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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鸳誓 鸳鸯女誓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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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回
鸳鸯女誓决鸳鸯偶
惹祸人难免惹祸殃
且说那日荣庆堂中，鸳鸯〔1〕当众铰下一绺青丝，剪子早教平儿死死夺在掌心。那半截断发零落散在青砖地上，黑得分明。
贾赦方被贾母劈头盖脸骂了出去，打起湘帘带进一股外头的穿堂秋风。鸳鸯双膝跪在砖缝交界处，浑身僵冷，动弹不得。
堂内一时连换气声都屏住了。只见邢夫人斜签着身子搭在椅圈沿上，脸皮泛黄，手里绞着一条湖绿帕子，指甲几乎要将绫缎掐破；王夫人坐在另一侧紫檀罗汉床上，双眼垂着瞧脚尖，指捻檀木小念珠，嘴唇无声微颤；王熙凤紧贴门边立着，眼神在地上碎发与平儿手中剪柄来回溜了一圈，嘴角抽动了一下，终究抿得严丝合缝。平儿两手攥住那铁剪，指甲掐得煞白，掌心里全是黏汗。
贾母靠着厚厚的万字不到头〔2〕大引枕，胸口起伏不定，喘得喉头微响。鸳鸯方才当着阖府上下撕破脸皮，连死都搬了出来时倒不觉何等难受；可如今贾赦一退，堂上只剩滴漏声，她才觉得冷汗才从额角后颈一片片冒出来。
她垂着眼，将两手死死缩进水红绫袄袖内，十指抠紧了手心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，贾母眼皮微掀，向门下吩咐道：“去，叫金文翔〔3〕滚进来。”
王熙凤眉毛一挑，忙给门边打帘子的林之孝家的递了眼色。林之孝家的会意，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。
鸳鸯长睫微颤，飞快地抬眸看了贾母一眼，又深深地埋了下去。
片刻功夫，穿堂脚步细碎传来，金文翔便揭帘进门。他今日身上穿一件簇新的宝蓝宁绸小夹袄，腰悬锦香囊，打扮得齐齐整整，进门便扑通跪在阶下，双手贴膝，碰头道：“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贾母眯起双眼睨着他，冷笑道：“金大爷快起来罢。如今你都能替大老爷打理屋里的体面大事了，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太太，当不起金大爷这一拜。”
金文翔听出话音里的杀气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，贾母猛地一拍炕几上的描金漆盘，里头的汝窑茶盏哐啷作响，喝道：“怎么，还要我亲自下榻扶你不成？”
金文翔打了个寒噤，只得硬着脖子爬起身来，眼睛不由自主朝身侧一扫。只见鸳鸯直挺挺地跪着，左鬓豁出一片刺目的青白皮肉。
金文翔倒吸一口凉气，脱口道：“妹妹，你这是……”
鸳鸯眼底空落落的，如两丸寒冰死死定定盯在他脸上。贾母在榻上撑起身子，冷声道：“她怎么了？你方才在后街夹道里，不是替她盘算得天衣无缝么？说什么大老爷是正经主子，进了那院子便有体面，来年生下一男半女，连你们金家也跟着平地登高。你如今好生瞧瞧，这可是她不识抬举，辜负了你这当哥哥的一片热心肠？”
金文翔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扑通一声又跌跪下去，颤声道：“老太太……这……文翔、文翔知错了……”
贾母喝道：“住口！你老子金彩在南京病得神志不清，外头人都道他痰迷心窍，如今看来，我也离老糊涂不远了。你们金家出了你这么个里外通透的能人，往后我这房里的大小主意，全由你金大爷作主罢了！”
金文翔筛糠一般，额头抵着青砖砰砰直响，哭道：“老太太息怒！是文翔混账！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！”
贾母越听越怒，一手撑住床沿就要站起。王夫人忙抛下念珠上前要扶，贾母袍袖一甩，将她格在一旁，指着金文翔的后颈发髻厉声道：“你少拿混账搪塞！当年上头御驾亲征，老国公在塞北前线遭人暗算，是你老子金彩用胸口硬生生替他挡了冷箭，抬回金陵时只剩了半截气！后来仗打完了，老国公回京歇下战马，念及舍身护主的大恩，定下规矩不许府里薄待金家。那时你娘怀着你二弟，带着六岁的你在京里提心吊胆，是我同老国公套了骡车，亲自接你们进府遮风挡雨！”
金文翔死死伏在砖地上，后背衣衫湿透了一大片。
贾母喘了口气，指尖发颤，眼圈泛红，因说道：“你六岁到我跟前，字教你认，算盘教你拨，如今这身绫罗，全是我屋里采买的差使赏你的体面。后来你娘生了鸳鸯，满月抱来我榻前瞧，小拳头攥得死紧，我便说这丫头是个能守家业的。等她七岁进了这屋，我屋里的钥匙、暗格、私房账册，连我清晨吃什么参丸、夜里换几床被褥，哪一样不是她记在心里？她替我守了这么些年门户，你老子拿命换来的恩义，倒教你拿来当了巴结大老爷的垫脚石！”
金文翔额头磕得青紫破皮，哭道：“老太太，文翔真知错了！再不敢起这等混账念头了！”
贾母厉声道：“你知什么错？你抬头看看她！”
金文翔抬头一看，只见鸳鸯已是泪流满面，水红夹袄的襟扣洇成了一片深紫。
金文翔在地上膝行半步，扭转向鸳鸯，痛哭流涕道：“妹妹！亲妹妹！是哥哥糊涂，哥哥不是人，你念在同胞骨肉份上，替哥哥在老太太面前讨句饶罢！”
鸳鸯看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亲兄长，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颊边的泪，冷声道：“哥哥适才在夹道墙根下堵我，句句话都说是为我好；眼下大祸临头，倒又成了糊涂！适才但凡我性子绵软半分，教你们哄着抬了过去，明日哥哥怕是还要在街坊席上大摆筵席，夸自己替妹子挣了好造化罢？”
金文翔张着嘴，一个字也吐不出。邢夫人坐在圈椅里，头垂得几乎碰到前襟。
贾母闭了闭眼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，吩咐道：“金文翔，从今往后，我房里一应采买传账的差使，你休想再沾半点皮毛。账册立时交由赖大去清查，腰牌、库匙、出门对牌，一刻钟内交割干净。你若还想当差，打发去西路外院杂役上扛大木搬石料去！什么时候学会像个人样对待手足骨肉，什么时候再准你递话进内院。”
金文翔瘫软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贾母盯着他，又指着堂下厉声道：“再有一桩，你给我记真切了：往后不许你私下同鸳鸯说半句话！真有事，只准在荣庆堂廊下当着众人的面明回。她虽是你妹子，生下来落的籍契〔4〕却压在我床头的铁匣底下！谁敢背着我拿她做人情，休怪我连老国公当年的旧情也不认了！”
说完，王熙凤已向门边的丰儿、善姐使了眼色。
只见厚呢门帘挑起，门外候着的林之孝家的早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踏步进来，半拖半架，干脆利落地将失魂落魄的金文翔拽出门去。
堂内贾母身形微晃，王熙凤急忙上前双手兜住贾母臂弯，平儿顺势将攒金靠枕移至贾母肋下垫稳，王夫人捧过一盏杏仁茶，贾母却推在一旁，向着地上的鸳鸯招手道：“好孩子，到我跟前来。”
鸳鸯膝行挪到榻沿前。贾母伸出她枯瘦多斑的手，覆在了鸳鸯不住颤动的肩窝上。
鸳鸯一头扑在老太太膝头，揪住裙裾痛哭失声。贾母枯槁的手指缓缓抚着她的长发，抚到左鬓那片参差不齐的豁口时，指节一颤，叹道：“别怕。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天，谁也休想动你一根汗毛！”
鸳鸯哭得哽咽难言，只死死贴着贾母的膝盖。满屋寂然。平儿弯下腰去，从怀里抽出一块白绫绢帕，轻手轻脚将青砖地上那绺断发细细拢起，包成平整的小方块；王熙凤冷着眼，顺手接过了那柄铁剪，悄悄收进了多宝槅最底层的抽屉。
荣庆堂外的秋雨渐密，雨水打在瓦当上，顺着石阶流成一片。
直至鸳鸯哭声转细，贾母才命琥珀、翡翠替她拭面。平儿扶着鸳鸯在脚榻旁的小杌上坐下，顺势将裹着断发的白绫帕子塞进她袖管中。鸳鸯只将手按在袖口处，静静倚在贾母榻边。
入夜，雨打恒信轩的翠竹的声音，比白日里更密了些。
这轩馆临着大观园偏僻的东北粉墙，屋里陈设却与贾府各处大不相同。靠墙几排大花梨木书格塞得满满当当，却全没有经史子集那等端正行头，反倒尽是玄卿平日随手写就、线装粗缝的传奇小书，旁侧又胡乱堆着扬州盐务底细与各处庄铺的明暗账册。宽大的楠木书案上更是拥挤：东角摆着一架西洋进来的细巧铜天平，西边镇纸旁斜搁着一只透明的西洋细长玻璃瓶，里头拿细绳竹签撑着一艘精巧的三桅小船；案头红烛照过来，正穿过一枚三棱折光西洋水精柱，在雪白的粉墙上斜斜投出一抹斑斓的七彩虹影；几枚鸽蛋大的彩色琉璃滚珠散在青石砚旁，映着烛光幽幽打转。
早先春纤进来回禀荣庆堂老太太发作、大老爷碰壁的信儿时，玄卿与姬夫人便已惊诧过一回；方才锄药又去前头二门打探后话，将赖大抄收账册、金文翔被革去采买差使并贬去外院搬石料的经过，一一摸了个真切，这会儿已先隔着帘子回明了。
玄卿坐在案后，手里握着一管紫毫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颗冰凉的七彩玻璃珠，墨汁凝在笔端，良久未落。姬夫人坐在对面绣墩上，手边的白瓷茶盏早没了热气。窗外秋雨打在翠竹叶上，沙沙作响。
姬夫人挪开冷茶，叹道：“鸳鸯这一关，算是硬生生闯过来了。”
玄卿将手里的玻璃珠轻轻推进笔洗旁的小铜盘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。他把笔稳稳搁在白玉山子笔架上，摇头叹道：“倘若换作别处那些寻常丫头，主子一句‘收房’，纵割了头发，又能向谁哭诉去？”
姬夫人默然。玄卿目光落向案角那截透亮的折光棱镜，沉吟道：“今日贾赦图的是个心腹侍女，老太太还能护短；明日倘若贾赦在外头欠了烂账，要拿女儿去抵债填坑，二姑娘难道也能提着剪子，冲到荣庆堂去铰这一回头发？”
姬夫人心中一凛，忙抬眼望着他。玄卿长叹了一声，止住了话头。
案头红烛哔剥一声爆出好大一朵烛花，水精柱映在墙上的虹影随之晃了一晃。姬夫人随手拿过铜挑子，挑去焦黑的烛芯，室内光影顿时重新明亮澄澈。她看向案头摊开的旧稿，问道：“今夜还写么？”
玄卿扫了一眼案角那叠凌乱的宣纸，无量寺的补页叠在边上，《生死帖》的底稿密密麻麻，只觉得哪一部拿起来都觉得刀光血影、沉重不堪。妙玉处换回来的几卷残册尚在楠木匣内，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，在这等豪门内院的骨肉撕扯面前，竟显得轻飘而荒唐。
他推开手边那只封着帆船的玻璃瓶，将书卷一并阖起，苦笑道：“满纸江湖杀伐，今夜却是写不动了。”
姬夫人瞧着案头的红烛光晕，温声道：“既写不动，便写些寻常灯下聚散、亲眷往还的事罢了。”
玄卿闻言思索片刻，从素笺盒里抽出一张粉蜡笺，提笔落了四个楷字：《春灯家书》。
可才搁笔，他望着那个“家”字，神色一滞，摇头自嘲道：“今夜刚瞧过这贾府兄妹反目、主仆相逼，下笔写这个‘家’，怎么瞧怎么像祠堂里的族规家训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既嫌滞涩，收起来便是。”
玄卿摇了摇头，将那张粉蜡笺平推到一旁，重新展平一张细白竹纸，静思半晌，方才提笔落墨，写下了三个字：《还名录》〔5〕。
姬夫人微感好奇，凑近看了一眼，问道：“这回又写什么？”
玄卿答道：“荒野里的精怪。”
姬夫人眼波一转，问道：“又是降妖除魔的书？”
玄卿摇头道：“不降，也不斩。世间多少生灵的名姓被人强夺了去，沦为驱使役使的物件；这部书里，只管把名字一个一个还给它们。”
说着，他在题目侧旁添了一行蝇头小字，写道：“今夜且还一人名。”
正说着，春纤端着红漆茶盘轻手轻脚进来换滚水。她留神绕过案旁堆得半人高的几摞底账，瞧见案上新摊的字幅，抿嘴笑道：“先生今夜又开新书了？”
玄卿将笔架往旁移了移，顺手将那只滚歪的彩珠归拢好，笑道：“旧书里风刀霜剑太扎眼，开部清淡的洗洗眼睛。”
春纤瞅见《还名录》三字，赞道：“这名字瞧着真静气，不似先前。”
玄卿抚案笑道：“连春纤都嫌我先前的书太吵。”
姬夫人斜睨他一眼，笑道：“你少贫两句，春纤才更加不会嫌你。”
玄卿失笑，低头重新调墨。窗外雨声转疏，檐下残水滴答不止。他将那张写着《春灯家书》的笺纸归入夹册，收进楠木盒内，接着写那《还名录》。
过了两日，天色方霁。
午后恒信轩中静悄悄的，姬夫人在案旁坐着做针线，玄卿正翻着那几页补好的残卷，忽听得外头游廊下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响动，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，似是谁跑得急了撞在门槛上。
玄卿搁下书卷，抬眸向穿堂看去，问道：“何人在外头这样慌乱？”
湘妃竹帘猛地掀开一角，只见锄药满头大汗撞了进来。他一手扶住门框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急道：“先生！夫人！外头……外头又翻了天了！”
玄卿皱起眉，问道：“大老爷那边又闹出幺蛾子了？”
锄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，连连摇头道：“不是大老爷！是薛大爷薛蟠！方才几个人用拆下来的槽门板，硬生生把薛大爷从外头架回棣华院去了！”
姬夫人一惊，问道：“薛蟠？”
锄药咽了口唾沫，急声道：“正是他！小的适才在前头门上亲眼瞧见，薛大爷脸上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，肿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嘴里只剩哼哼声。听送他回来的小厮说，是在北门外苇坑一带挨的打；动手的人早走得无影无踪，外头几间下房都在私下传，说是柳二爷下的死手！”
玄卿目光一凛，惊道：“柳湘莲？”
锄药连连点头称是。
玄卿长舒了一口气，向锄药招手道：“且喘口气，把你在门上瞧见的、送他回来的小厮嘴里听来的细末，从头到尾仔细分说一番。”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鸳鸯女誓决鸳鸯偶：原著第四十六回回目作“尴尬人难免尴尬事，鸳鸯女誓绝鸳鸯偶”，本回上句由此化出。
〔1〕鸳鸯：见036回注。原著第四十六回，贾赦要讨她作妾，邢夫人去说，鸳鸯在贾母面前哭诉，铰发立誓。
〔2〕万字不到头：一种由“卍”字连续组成的锦纹，寓意绵长不断。
〔3〕金文翔：鸳鸯的哥哥，贾母处的买办（036回注）。
〔4〕籍契：卖身为奴的文书，写明身价、籍贯，由主人收存。
〔5〕《还名录》：本作玄卿新写的书，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