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金山 卸珠花宛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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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
卸珠花宛娘谒世伯
游金山黛玉会新朋
却说蘅圃自盐署后宅回来，细想一番，反觉那位姑娘的后堂委实清冷了些。
次日清晨，玄卿在署衙西廊见他托腮沉吟，笑问道：“伯衡兄今日这般出神，莫非还记挂着那海西琴客？”
蘅圃把茶盏往案上一搁，叹道：“你这厮果然又来了。”
玄卿道：“昨日兄台在林姑娘跟前亲口许下的，要领令嫒过去陪她说话。海西故事里那琴客，背了盟约便误了大事；兄台当着人家小姑娘说出口的话，总不好食言罢？”
蘅圃忙分辩道：“老夫当时分明说的是‘改日若得空’，断没说‘一定’二字。”
玄卿敛了笑容道：“小姑娘日日闷坐着，能有人说话，原是一桩正经事。”
蘅圃拈髯沉吟半晌，哼了一声道：“罢了，待老夫散了衙，回去问问那丫头便是。”
周家宅子在扬州小金山〔1〕左近，房舍不过前后两进，后园种着几竿修竹，临着一泓碧水。蘅圃散衙回家时，粉墙外柳影横斜，檐前两只春燕掠水穿帘。
后园深处一群小女孩子不知在说些什么，一阵笑声隔着花墙传了出来。又听一个小丫头拍手道：“这一句‘柳浪拂新翠’对得险，少不得又要请宛姐姐替咱们改了。”
蘅圃听到这里，脚步慢了下来，拈髯琢磨片刻，心里便有了主意。
只听东廊下一阵脚步声奔来。蘅圃驻足一看，原来是自家女儿宛娘穿廊过阶跑了过来，到跟前才收住脚步，端正施了一礼，弯着一双眼睛笑道：“爹爹散衙回来了。”
蘅圃见了女儿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他抬头四顾，才发觉自己一路出神，已踱进了内院天井。
再看眼前这个女儿，年纪虽小，身量已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出半头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杏色窄袖小袄，领口袖口收得十分齐整。她发髻上斜插着一枝粉白小珠花，两腮微红，鬓边散了几缕碎发。方才站定，她便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枝珠花正不正，开口说话时，唇边便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身后游廊上有人一叠声急唤道：“我的好姑娘，慢着些跑，仔细门槛绊着。”
只见一个身形高挑些的丫鬟赶到跟前，先向蘅圃道了个万福。她长眉薄唇，眉眼清秀，抿着嘴时便有几分认真模样。这丫鬟名唤阿荔，比宛娘长了三岁，自幼服侍宛娘，经管衣物首饰，最知自家姑娘的性情。
上房竹帘一晃，一位妇人含笑迎了出来，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，穿着月白小袄，系深青素锦比甲，眉眼温婉。这便是周蘅圃之妻陆夫人，车家的也随她出来了。车家的圆脸微丰，家常叫采荷，鬓边已有几根银丝，头发梳得十分光净。
陆夫人见蘅圃立在天井里，笑道：“老爷今日怎么连二门内外都不分了？偏巧街坊几户人家的小姑娘约来园里顽耍，闹了大半日。”
宛娘挺直腰杆道：“母亲又当着爹爹的面混说了。我们分明是正经结的诗社，切磋学问，哪里是厮闹。”
蘅圃失笑道：“老夫原有一桩正经事。”说着转头向宛娘道：“林伯伯府上有一位姑娘，年岁正与你相仿。你可愿明日跟着爹爹过去瞧瞧她？”
宛娘两眼一亮，拍手嚷道：“一千个、一万个情愿！爹爹昨儿散衙回来，口口声声念叨人家，一时赞她诗句如何清拔，一时又叹她性子孤凄得叫人心疼。我坐在一旁听了半日，心里既不服气，又好奇得紧，恨不得立时过去瞧瞧，这位林姐姐究竟有多好。”
蘅圃摇头笑叹道：“照你这般说，你不是去陪人家解闷，分明是急着去同人家争个高下的。”
宛娘抿嘴笑道：“这叫两全其美，两样都不耽搁。”
陆夫人也笑道：“既是要去，明日清晨早些起身，休教你爹爹和秉文久等。”又转头叮嘱阿荔道：“林家大夫人过世不久，署里还在孝中〔2〕。明日出门的衣裳首饰，尽拣素净的收拾，不可穿戴得扎眼。你也一道进去，自己的衣裳鞋袜先拣妥当，别只顾着姑娘。”
阿荔忙道：“我的青布褙子〔3〕才洗过，鞋底也好，太太放心。”
车家的在旁替宛娘理平了跑乱的衣领，向阿荔嘱咐道：“听见太太的话了？明早你爹套好车，你可得早些伺候姑娘收拾妥当。”
正说着，后园那几个小姑娘又在花墙那头高声催请，宛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，便提着裙子回去作诗去了。一众人在临水的凉亭里争韵改诗，宛娘以社主自居，指点改字；又分果子、吃甜食，直闹到掌灯时分方散。
晚饭后，宛娘催阿荔回房收拾明日的衣饰。她坐在妆台前挑了又挑，拈起一朵新样粉红绢纱珠花在鬓边比着，对着铜镜左照右看，侧过头来问道：“阿荔，你说，那位林姐姐，真有爹爹说得那么好？”
阿荔正蹲在箱旁叠衣裳，笑道：“姑娘明日亲眼瞧见了，自见分晓。”说着站起身，把宛娘手里的粉红珠花接过来放回妆盒，道：“好姑娘，先把这个收起来罢。林家夫人的周年还远着呢〔4〕，姑娘头一遭登门，以素雅为上。”
宛娘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空荡荡的鬓边，瘪了瘪嘴，嘟囔道：“我自然晓得规矩。可好端端一朵小珠花，又不扎眼，碍着谁了。我娘常说做客不能太寒碜，叫巡盐御史衙门里的人瞧着，还当咱们周家小气呢。”
嘟囔归嘟囔，到底由着阿荔把饰物收拢归匣，没再要。
次日清晨，宛娘换了一件月白掐腰小袄，外罩半旧豆青比甲，窄袖口衬出一双细手腕，乌发上只斜别一支素银簪。阿荔捧着一只朱漆攒盒〔5〕，里头是今早灶上新蒸的桂花软糕。
马车辚辚行在路上。阿荔已前后嘱咐了几遍，眼见将近盐署，少不得又道：“姑娘收收心。进了角门，我交代的三条规矩记牢。第一不许在人家廊上乱跑；第二不许抢着截长辈的话；第三最要紧，不许一见着投缘的人，便拉着人家说个没完。”
宛娘掀着车帘一角看街旁青柳，回过头来瞪大眼道：“阿荔，你休混赖我，我几时拉着旁人说个没完了？”
阿荔抿着嘴道：“姑娘行事全凭一时兴头，转脸便忘了。”
宛娘张口要驳，又怕被翻出旧账，只得哼了一声，转了转眼珠道：“今日是正经去拜会林伯父，我又不是去胡闹的。若那位林姑娘孤僻不理人，我少同她说两句便是。”
阿荔看了她一眼。宛娘有些不自在，咳了一声找补道：“可若那位林姐姐当真如爹爹夸的那样有才招人疼，我多同她说几句话，总算不得犯规矩罢？”
阿荔把食盒抱稳了些，笑道：“好罢，姑娘这番话，阿荔暂且记下了。”
宛娘伸手去呵阿荔的痒，阿荔抱着攒盒，躲又躲不开，笑着直告饶。
车秉文坐在车辕上，紫棠面皮，两道浓眉，眉心常蹙着几道纹。听见车里笑闹，便隔着帘子数落道：“阿荔，在姑娘跟前成个什么体统，仔细把软糕颠散了。”
阿荔吐了吐舌头，缩手整了整衣襟。宛娘便探身朝帘外道：“车大叔快管管她，方才还拿三条规矩拘着我呢。”
车秉文一甩鞭子，连她也念叨上了：“我的好姑娘，您也消停些罢。自己坐不稳，反倒撺掇阿荔。到了角门上衣襟皱了、簪子歪了，老爷少不得敲姑娘的脑门。”
宛娘只好缩回脖子。阿荔憋着笑道：“我早说过，我爹那张嘴一开，能从城南念到城北去。”
马车在巡盐御史官邸门前停妥，已近午时。
林如海已在正厅相候。蘅圃领着女儿入堂，宛娘随父下拜，口齿清脆地说道：“小侄女宛娘，给林伯父请安。”
林如海见这小姑娘眉清目秀，举止爽脆，心中甚喜，命她免礼，温言问了几句平日读书起居的话。宛娘便一一答了。
玄卿在一旁交椅上坐着，看宛娘应对，转头向蘅圃笑道：“伯衡兄，我看令嫒说话行事爽利，倒比你这当爹的利索多了。”
蘅圃抚须道：“那是自然。我女儿这份爽利承自她母亲，半点没沾我的散漫。”
宛娘立在堂下，悄悄抬眼瞧了石先生一下。她常听父亲私下说这位石先生最爱兜圈子逗趣，此刻当着林伯父不敢失仪，只低头抿着嘴笑。
正说着，内厅屏风后软帘一挑，只见王嬷嬷搀着一位纤秀少女出来。
那少女穿着一身藕合色〔6〕素薄夹袄，外罩湖水色无纹比甲，下系月白挑线绫裙，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，通身素净。
这便是林黛玉了。
黛玉立在王嬷嬷身侧。
正午春阳照进庭前。
宛娘立在日光里，周身亮堂；黛玉立在紫檀屏风边上，半幅身子掩在帘影里，静悄悄的。
宛娘细细瞧去，只见这位林姐姐面容白皙，两弯罥烟眉下一双眸子清亮，静得像一泓秋水；身量比自己矮了小半头，单薄得弱不胜衣。
林如海道：“玉儿，这便是你周世伯〔7〕家的姑娘，乳名唤作宛娘。”
黛玉上前，先向蘅圃与玄卿行了礼，随即转身面向宛娘，福了一福，细声唤道：“周妹妹。”
宛娘忙还礼，眉眼弯弯扬声道：“林姐姐。”
黛玉抬眼，先看见宛娘唇边那颗小虎牙，和满脸不加遮掩的笑意，秀眉一蹙，复又一扬，眼里便掠过一点诧异。
她何曾见过这般大大咧咧、张口便唤“姐姐”的人？
诧异过后，黛玉嘴角一抿，身子往王嬷嬷身侧悄悄避了半分，垂下眼帘，端端正正立着。
堂上长辈又闲谈起来。宛娘只随耳听了几句，目光全在黛玉身上，见她始终静静立在原地，垂着头，半点声息没有。
宛娘转身揭开阿荔捧着的朱漆盒盖。
她从盒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，几步走到黛玉跟前，直接塞进黛玉手里。
黛玉一怔。
那小纸包隔着帕子贴在掌心，尚有些余温，还有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从中透了出来。
黛玉抬眼瞧了瞧宛娘毫无遮拦的笑脸，身子往后退了半步，把纸包收入袖底，垂眸道：“妹妹费心了。”
宛娘凑到她耳边悄声道：“这是阿荔今早刚蒸的桂花软糕，特意少放了糖，一点不腻，姐姐快尝尝。”
黛玉低头看了看袖口，握着油纸包的手指在袖底收了一收。
林如海在堂上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，忽然笑出声来，向蘅圃道：“伯衡，你家这一位送礼，倒比你递诗稿还快。”
蘅圃忙起身告罪，林如海只摆手，仍笑着。廊下侍立的老仆却抬起头来，愣了一愣。
堂上长辈正要散坐，宛娘先向林如海道：“林伯父，小金山离这里不远，侄女想领林姐姐到听雨亭看看，可使得么？”
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，见她虽并未开口推辞，眼里却也有几分新奇，便笑道：“去走走也好，只是玉儿身子弱，路上不可贪快。”又吩咐王嬷嬷道：“你好好跟着两位姑娘，同阿荔一道照应着些。若起了风，早些回来。”
宛娘脆生生答应了，转身便牵住黛玉的手腕。
黛玉手腕在宛娘掌心里往回收了一收，却未挣脱，只得随她穿过游廊，一路到了后角门。
身后王嬷嬷与阿荔在廊下连声唤“慢些走”，宛娘回头随口应了一声，便拉着黛玉顺着石子小径往前赶。
一出门槛，迎面吹来的便是湖风，夹着草木泥土的气息。道旁杨柳垂下万条细丝，只是脚下石子路有些硌脚。
黛玉身弱，快走了片刻便微喘起来。身后嬷嬷与丫鬟的声音渐渐被抛在柳荫后头，听不真切了。
只有宛娘拉着她的那只手，攥得紧紧的，生怕她掉了队。
行到一处垂柳浓荫下，宛娘回过头，见黛玉微喘着、双颊泛红，吓了一跳，忙刹住脚步道：“林姐姐，你可是走累了？”
黛玉平着气，拿帕子掩着唇角道：“无妨的。”
宛娘松开她的手，往前挪了两步，撩起裙角在石阶上蹲下来，仰着脸道：“都怪我，一撒开欢便走得急了，生生把你累着了。”
黛玉立在三步外，帕子掩着唇，瞧着面前这个不管不顾蹲在泥地石阶上的姑娘，眉眼间又掠过一点诧异。
黛玉道：“妹妹走惯了这条路。”
宛娘连声道：“走惯了也不该拉着你急赶。往后走不动了定要立时同我说。”
黛玉看着她急切的眼睛问道：“我若喊了累，妹妹下回还肯带我出来么？”
宛娘眨了眨眼，想了一想，点头道：“带。大不了咱们下回走十步歇一歇，少逛两处景致便是。”
黛玉忍不住拿帕子掩口，低头笑了一声。
宛娘见她笑了，也咧嘴笑开，起身又拉住黛玉的手，握得更紧实了些。
小金山倚水而建，算不得高，可这一截石阶，黛玉走起来也耗力气。
湖上长风不绝，碧波映着日光如碎金。
行到半山，前头露出飞檐朱栏的凉亭，正是听雨亭。
只听风穿过亭檐，落叶沙沙作响，倒像细雨初落。
宛娘放慢了步子，扶着红漆柱子道：“姐姐听，这里下雨时，水声风声合在一处，最好听了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，只是她胸口还没平复，便在亭边歇脚。
她从袖里取出帕子裹着的软糕。她掌心微有汗意，纸边也捏得发软了。王嬷嬷与阿荔此时才赶上来，替她拂净座上的浮尘，请她坐下。
黛玉坐定了，放眼望去，只见湖上一叶扁舟划过，水声清脆。远处万缕垂柳掩着一带白墙，正是小金山周家。
宛娘伸手一指，笑道：“林姐姐瞧，那头便是我的家。”
黛玉顺着望去，望见碧柳白墙，望见湖光，也望见身侧立在春风里的小姑娘。
宛娘转过身来，看着黛玉的眼睛，往前走了一步，道：“林姐姐，我们做朋友罢。”
风吹动了宛娘鬓边的碎发。
她眼里满是光彩，鼻尖上还沁着跑出来的汗。
黛玉倚在红漆柱旁，指尖攥着那一包糕，眼里尽是诧色。
宛娘见黛玉不答，手指在衣角上抠了抠，又道：“朋友，其实简单得很。便是我常去府上寻你，你闷了随时来小金山寻我。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；你若写了好诗，定要头一个拿来给我瞧；你受了委屈同我哭，我替你出气；若是我作诗作得歪七扭八丢了人，你也不许笑话我。”
说到此处，宛娘在石地上跺了跺脚，索性放开嗓门道：“哎呀，横竖朋友就是我同你好。”
黛玉静静倚靠着。过了良久，方低声道：“可是我，不知这朋友该如何去做。”
宛娘眼睛一亮，拍着胸脯道：“这有何难，我晓得，往后由我来教你便是了！”
黛玉眼睫低垂，停了半晌，才抿着唇点了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宛娘听了眉开眼笑，拉过黛玉的手晃了晃，笑道：“那咱们一言为定，拉钩作数了。”
黛玉被她拉得身子一晃，手指由她握着，却只是轻轻搭着，没有回握。
后头赏看了什么，黛玉记不大真切了。只记得柳条垂在湖水里，柱上有斑驳痕迹，宛娘在耳边说个不停。
阿荔在旁笑着说起宛娘小时候被老爷逼着背书，偷偷躲在听雨亭后头的柳树窝子里打盹；宛娘听急了，回身瞪着阿荔直跺脚，嚷着要扣月钱。
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，唇角的笑便没断过。
宛娘从黛玉手中接过纸包，剥开油纸，掰了半块糕硬塞在黛玉手里，盯着她咽下去；剩下的半块又用油纸包好塞回她袖中，道：“先吃半块垫垫，剩下的带回去吃。”
吃罢点心，宛娘坐在美人靠〔8〕上，晃荡着两只绣花鞋，扬起下颏，向黛玉说起自家后园的小诗社来，说那些街坊姑娘如何为一个险韵〔9〕争得面红耳赤，末了又如何捧着诗笺请她改句，说个没完。
说到兴头上，宛娘一拍石桌道：“林姐姐，下回诗社开局，我套车来接你。你若认生，便坐着吃茶看我们赛诗；你若想写，也休怕，暗暗拿来交给我，我替你把关平仄。”
黛玉微偏着头，笑问道：“周妹妹精通平仄之学么？”
宛娘挺直腰杆，扬着下巴道：“那是自然。我若连平仄都拿捏不住，往后在小金山一带，还如何当这诗社之主。”
黛玉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，只抿嘴一笑。
日影西斜，两家仆从在柳荫外催请，宛娘方止住话头。
宛娘回身却见黛玉额角沁汗、身子微颤，忙拉住她袖子，惊道：“天爷呀，林姐姐，你怎么累成这样，也不早同我说一声。”
黛玉微低着头。湖风吹拂着她的衣绦，她唇边含着一缕浅笑，说道：“我若早说了累，只怕妹妹忙着送我回去，这些话也听不着了。”
宛娘拉着她的衣袖怔了半晌，吸了吸鼻子，低头道：“那好。下回咱们不赶路，看上一整天。”
黛玉看着她笑道：“好，听妹妹的。”
回到内宅，黛玉已觉疲累。
往前头向父亲问了安，回房时仍觉恍恍惚惚的。
雪雁服侍她宽衣，她才想起袖里还藏着那半块糕，忙取了出来，只见纸包已捏得皱了。
雪雁见了纸包，忙道：“姑娘，这糕搁了半日，早凉透了，吃下去要停食伤胃。”
黛玉看着那纸包道：“无妨，且替我收着。”
雪雁问道：“姑娘要搁在何处？”
黛玉想了想，点着临窗的案头道：“就摆在这儿罢。”
雪雁依言上前，轻手轻脚地把那小纸包放在大案上诗稿旁边。
案上散着几卷诗稿，砚池里残墨微干。
那小纸包搁在案头，透出一点桂花香。
待净了手，解了发，黛玉便坐在窗前，两手托腮，望着那纸包出神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庭院深处的残花落在石阶上，悄然无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桌上的油灯毕剥爆了一声灯花〔10〕。
黛玉问道：“雪雁，朋友，当真就是这样的么？”
雪雁正拿铜剪挑灯芯，回头见姑娘神色温和，唇角微弯，便笑道：“姑娘若觉着好，那便是了。”
黛玉低下头，伸手在纸包上抚了抚。
良久，她取过一张素白小笺，往砚池里添些水，研开残墨，才挽袖提笔，端端正正地写下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“朋友”。
下一行是两个端正的字：“宛娘”。
【注释】
〔1〕扬州小金山：扬州瘦西湖中的一座小山，因仿镇江金山的景致而得名，山上亭台临水，是扬州游览的名胜。
〔2〕署里还在孝中：家中有人去世，亲属在规定的期限内穿素服、戴孝，不穿红着绿，不戴艳色首饰，不赴宴乐，叫“在孝”。登门的客人也要拣素净衣裳，以示体恤。
〔3〕青布褙子：褙子是一种直领对襟、两侧开衩的长外衣，宋明以来男女都穿，丫鬟仆妇多穿布制的。
〔4〕周年还远着呢：亡者去世满一年的忌日叫“周年”，旧时要祭奠。过了周年，丧家的禁忌才稍有放宽。
〔5〕朱漆攒盒：内分几格、可以分装各样点心果品的漆木食盒。
〔6〕藕合色：也写作“藕荷色”，浅淡的紫红色，像莲藕切面泛出的颜色。原著第四十六回邢夫人打量鸳鸯，见她穿着“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，青缎掐牙背心”。
〔7〕周世伯：称父亲的朋友、同僚为“世伯”“世叔”，表示两家有世交之谊。
〔8〕美人靠：亭台楼阁临水一侧带弯曲靠背的长条坐栏，相传因闺中女子常倚坐其上而得名。
〔9〕险韵：韵部里字少、生僻、难押的韵。用险韵作诗而能押得稳当，被视为本事。原著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，限的是“门、盆、魂、痕、昏”五字，属平水韵“十三元”部。这一部的字读音分化得厉害，旧时诗人有“该死十三元”的苦笑。
〔10〕爆了一声灯花：油灯灯芯燃久了结成花状的余烬，偶尔噼啪爆开。民间以灯花为喜兆，有“灯花爆，喜事到”的说法。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金山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