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改题 藏酥饼诗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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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
藏酥饼诗翁微露怯
添芳名闺秀半含痴
却说次日，玄卿径往西廊公舍来寻周蘅圃。才走到廊檐下，便听窗内有人拍案道：“不对不对，此处若作‘春深’，便落了俗套。若作‘春肥’，又不像诗，倒像是在说菜。”
话音未落，屋里忽然没了声息，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，又是抽屉一响。
玄卿挑帘进去，只见周蘅圃端端正正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卷两淮盐引底册，手里提着笔，倒像是核了一早上的账。案角搁着一盏茶，早凉透了。只是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素笺，露出半截字脚；抽屉没推严，缝里夹着一角油纸，飘出些芝麻香来；他腮帮子还鼓着，一口不知什么没来得及咽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旧布衫，右袖口沾着一星新墨，青竹簪斜斜插着，鬓边散下一绺乱发。
玄卿走到案前，把那盏冷茶往他跟前一推，道：“是我。”
蘅圃端起冷茶，就着把那口酥饼咽了下去，却仍不敢放下笔，问道：“可是林公为盐引的事唤我？我随后就到。”
玄卿道：“不是。林公一早查私盐去了。今日是请你去论诗。”
蘅圃忙抬起头，两眼放光，问道：“论诗？当真是论诗？”
玄卿点头。蘅圃将狼毫一搁，抬起砚台抽出那张诗笺，又顺手把抽屉里的酥饼摸回案上，把盐引册子推到一旁，抚掌笑道：“你早说是这个事。这盐课账册不是人看的东西，越算越短寿。”
玄卿指着他头顶道：“尊头上的青丝，各有志向，各奔东西，全不肯同朝为官了。”
蘅圃分辩道：“晨风吹乱的，岂能怪我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晨风素有清白之名，你休要栽赃于它。”
蘅圃把鬓边乱发往耳后一掖，道：“老夫的诗才在胸壑之间，不在这一头乱发上。”
玄卿目光落在他那块染墨的袖口上，叹道：“我只是想不明白，就凭兄台这副形容，当年究竟是如何把陆夫人娶进家门的？”
蘅圃面色一正，昂首道：“咄，休得胡言。此事是老夫生平第一得意之诗，千金不换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可惜题目千娇百媚，正文却潦草不堪。”
蘅圃抓起折扇往桌上一拍，指着他道：“石观德，你今日究竟是请我去评诗稿，还是要评老夫当年的婚书？”
嘴上虽硬，到底起身进去了。不多时挑帘出来，青竹簪插得端正，旧青衫也抚平了褶皱。玄卿打量一番，笑道：“这般打扮，方勉强算个人样。”
蘅圃才迈出半步，脚下便停了，问道：“且住。你说的林姑娘，莫非便是东翁的千金？”
玄卿道：“扬州城里难道还有第二个林公不成？”
蘅圃忙把靴子缩了回来，苦着脸道：“老夫早风闻这位姑娘心思剔透，眼光如电，连贾雨村在她案前都未必讨得好去。你方才只说论诗，怎么不说是去闯刀山。老夫好歹得先吃两块酥饼壮壮胆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方才那口酥饼才咽下去，还要壮几回胆？”
蘅圃摆手道：“那是平常胆。见林姑娘须得另算。”
玄卿拉了他便走。蘅圃一面跟上，一面嚷道：“老夫今日若真折在林姑娘三言两语之下，回头定写三千字歪诗，把你石观德的促狭千古传唱！”
玄卿笑道：“悉听尊便。”
蘅圃啐道：“刻薄，委实刻薄。”
二人一路说笑，不多时穿过退堂门，到了后宅书斋。
今日书斋木窗半启，春风卷帘。
黛玉早已端坐案前，王嬷嬷与雪雁侍立在侧。案头齐整地码着几册旧诗稿，旁边放着一盏温茶，案角另供着一盒蜜饯。黛玉听得廊下脚步声响，起身相迎。人还隔在竹帘外，外头已传来两人的拌嘴声。
只听一人在帘外道：“你待会儿进了屋，断不许提老夫头上的乱发。”
玄卿在旁接道：“兄台自己不乱，我自然半个字也不提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道：“你石观德这话，听着便像盐商担保官银绝无亏空，任谁也难信。”
黛玉唇角微牵，抬眼望向竹帘。
只见二人打帘而入。
玄卿居中引见，那人敛了嬉闹之色，整肃衣襟，向案前少女长揖道：“周濂见过林姑娘。老夫今日来得仓促，若有衣履失仪处，先请姑娘宽宥。”
黛玉敛衽还礼道：“周先生言重了，学生不敢当。”
蘅圃低头瞧了瞧袖口，苦笑道：“不敢言重。方才因衣冠不整，已被石先生一路捉住。姑娘待会儿若瞧见老夫头上还有哪处青丝不驯，只管指出来。”
雪雁听见，忍不住抿着嘴笑。黛玉抬眼端详，见周先生鬓角终究翘着一两绺散发，人却生得清朗，口中偏自称“老夫”，心里觉得有趣，欠身道：“先生既已束过，黛玉不敢多言。”
蘅圃抚掌大笑道：“姑娘这一句‘不敢多言’，便是心里已瞧出破绽来了。也罢，老夫头上这间草屋原就失修多年，胜在还能遮风挡雨。”
黛玉微偏了头，问道：“那倘若真漏起雨来，又当如何？”
蘅圃张口便答道：“那便更妙了。只消请姑娘题一首大作，把这破屋痛骂一番；待日后姑娘诗名传扬四海，这漏雨的破屋也要成名胜古迹了。”
黛玉低下头，拿帕子掩着嘴角扑哧一笑。
宾主落座，雪雁奉上热茶。蘅圃品了一口，赞道：“好茶。只是老夫不敢多贪，免得引动了诗兴，回头散了塾，林公又要抱怨署里白养了两个专惹茶凉的闲人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伯衡放心，这话东翁方才在书房里已先骂过了。”
蘅圃两手一摊，得意道：“你瞧，老夫料事如神。”说笑片刻，蘅圃搁下茶盅，取过案上诗稿，正色道：“石兄说姑娘近来偶得佳篇，特请老夫来掌一眼。老夫若评得不入法眼，姑娘权当是方才那间破屋又漏了雨。”
黛玉按着诗册一角道：“先生但说无妨。若是评得不对，黛玉心里自会一一记下。”
蘅圃眨眼问道：“姑娘记下做甚？”
黛玉抬眼，唇角一抿，道：“留待日后，写诗痛骂先生。”
蘅圃一拍大腿，喝彩道：“大妙，大妙。老夫今日若能讨得林姑娘一首痛骂之作，才真叫不虚此行。”
玄卿轻咳一声道：“伯衡，且看正卷罢。”
蘅圃收了心神，展平诗稿，先看那篇《题盆花》，又把另外两首习作逐一看过。好的便拍案，未妥的便指给她看，并不因为才说笑过就客气：说“莫道玉”三个仄声连着起笔〔1〕，念来硬了些；说某处用韵熟滑〔2〕，好比桂花糕再香，日日吃也要腻；说某处炼字〔3〕太急，好比汤还没烧滚，便先把大半罐盐倒了进去。黛玉起先自持，听到后来到底掩口失笑；笑过之后，又低头细想。
末了，蘅圃叩着卷首《题盆花》三个小楷道：“诗题便是迎客的门。姑娘这扇门开得太老实，里头那一枝离了故土的孤魂，倒叫门挡住了。”
黛玉垂下眼，看着卷首三个字，良久未语。
看完，蘅圃正要合卷，忽见诗册下另压着半截洒金素笺，露出“海西琴客”四个小楷字。
蘅圃抬眼望向黛玉，黛玉过了一会儿，才把小笺抽出，递到蘅圃跟前，将昨日听来的琴客与亡妻之事略说了一遍，方道：“这里还有一首昨夜偶得的拙作。所引典故生僻，周先生若不嫌怪异，也请指点指点。”
蘅圃接过扫了一眼诗题，斜觑着玄卿失笑道：“《题海西琴客事》？好，林姑娘莫非也教你肚里那些海西异闻带偏了，竟吟起海外的诗来了？”
黛玉正色道：“先生休拿石先生取笑，且请看诗。”
蘅圃敛了笑，就着窗前天光看去。小笺上题着《题海西琴客事》，其下一首五言律〔4〕：
冥路琴声冷，人间日影微。
一回终不忍，两度竟成归。
旧誓偏疑影，空歌尚未稀。
早知终不返，何苦出泉扉。
读罢前四句，蘅圃唇角还含着笑；读到“旧誓偏疑影”，笑意凝住；读完“早知终不返，何苦出泉扉”，按在纸角的指尖一顿，半晌无声。
过了良久，蘅圃才抬头，沉声问道：“敢问姑娘，诗中所咏那位异邦琴师，名唤何名？”
黛玉道：“是海西古邦第一等诗人，名唤俄耳甫斯。”
蘅圃又问道：“那诗中那位被他凭琴声从黄泉带出、末了因他回首而永坠幽冥的人，又叫什么名字？”
黛玉垂着眼睫，口中吐出四个字：“欧律狄刻。”
蘅圃在口里把这两个名字低低念了一遍，苦笑道：“委实拗口。难为姑娘一字不差记在心里。”
黛玉抬眼道：“一个在世上死了两回的人，总该教人记住她的名字。”
蘅圃听闻，将诗笺展平，道：“姑娘这一句，该记下来。只是这扇门上，单写了一个‘琴客’；那个跟在琴客身后、两度被弃于幽冥的女子，又叫姑娘关在门外了。”
说罢将诗笺搁在案上，取笔蘸墨。
黛玉将诗笺向他推近了些，他便在原题旁另写一行：
感海西俄耳甫斯、欧律狄刻伉俪故事
写罢搁笔，叹道：“题虽长些，到底将两人的名字都留下了。”
黛玉低头看去，只见蘅圃的字风骨凛凛，“俄耳甫斯”四字流畅如飞，后头“欧律狄刻”四个生僻字落笔凝重，顿挫分明。
黛玉痴痴地看着那一行字，久久未动。蘅圃看了她一会儿，笑道：“姑娘可别看痴了哟。”
黛玉这才回过神来，脸上一红，嗔道：“先生怎么取笑我。”
蘅圃忙摆手道：“老夫哪里敢取笑。老夫少年时也痴过一回，对着一个诗题想了整日，先父在窗外唤我，叫我‘闲一闲罢’，老夫竟隔着窗子回了一句：‘闲字是十五删的〔5〕，你错了韵了。’先父气得拿戒尺追了老夫半条街。”
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把小笺折好，收回书底。
蘅圃又往椅背上一靠，伸着懒腰怪叫道：“哎哟，这诗题陡然变作十五个大字，老夫方才悬腕屏息，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写岔了。海外之人起名，半点不替抄书的秀才省笔墨。”
玄卿笑问道：“伯衡平日不是最厌我讲海西故事么？”
蘅圃把袍袖一抖道：“老夫不许你唠叨，是因你一说便没个没完。老夫今日亲手替她添上名姓，已算舍身跨过万里重洋了。”
黛玉瞧着他那副形容，忍不住掩帕笑道：“先生不过写了十五个字，怎么到了嘴里，倒像翻山越岭走了十万里路似的。”
蘅圃连连告饶道：“姑娘莫揭短，老夫提笔时只顾气势，忘了数是几个字了。”
黛玉笑了。蘅圃见她舒颜，便趁势道：“说句私己话，老夫家中有个顽劣小女，年纪正与姑娘相仿。她诗文作得七零八落，嘴上说不过人，偏是个爱吵爱闹、一刻不消停的性子。改日若不嫌她聒噪，老夫斗胆叫她过来陪姑娘说说话，姑娘意下如何？”
玄卿横了他一眼道：“哪有你这么说女儿的？你且先把自己身上那股好为人师的先生气收一收。”
蘅圃嚷道：“老夫何曾有先生气？老夫浑身上下，只有偷吃酥饼的茶点气。”
雪雁再也掌不住，噗嗤笑出声，忙拿帕子掩口。黛玉也掩面低头笑了一场。
临别时，蘅圃走到门槛边，回头叮嘱道：“林姑娘，回去若真要作诗痛骂老夫，千万莫写得太长。方才十五字的长题已累得手腕发酸，诗若太长，老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先生把心放回肚里去。黛玉若真写了，必只作一首五言绝句〔6〕。”
蘅圃笑道：“甚好，甚好。骂人贵在短小精悍，短则字字不空。”
玄卿忍着笑唤道：“伯衡兄，该告退了。”
蘅圃大笑道：“走了走了，再不走，咱们这位石大先生又要翻出几句泰西格言，教导老夫如何迈门槛了。”
二人辞别，打帘出了书斋，方下阶去了。
黛玉仍坐在案后，伸手把改过新题的小笺再抽了出来，就着窗前的日光展平了。
她垂着眼睫，看着题中与“俄耳甫斯”并列而书的“欧律狄刻”四个字。
窗外日光融融。黛玉独坐良久，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【注释】
〔1〕三个仄声连着起笔：“莫”“玉”是入声字，“道”是上声字，三字都属仄声。入声在今天的普通话里已经消失，分派进了其余四声，但在吴语、粤语、闽语等方言里还保留着短促收尾的读法。读旧诗辨平仄，入声字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。
〔2〕用韵熟滑：近体诗押韵依“平水韵”，分一百零六个韵部，同一首诗只能押同一部的字。“熟滑”是说用的韵脚字太常见，前人用滥了，读来顺口却没有新意。
〔3〕炼字：在一句诗里反复推敲、选定最传神的那个字。“推敲”一词就出自唐代贾岛“僧推月下门”还是“僧敲月下门”的故事。原著第四十八回黛玉教香菱作诗，却说：“词句究竟还是末事，第一立意要紧。若意趣真了，连词句不用修饰，自是好的，这叫做‘不以词害意’。”
〔4〕其下一首五言律：五言律诗：八句，每句五字，四联依次叫首联、颔联、颈联、尾联，中间两联须对仗。黛玉这首押的是平水韵“五微”部（微、归、稀、扉）。
〔5〕闲字是十五删的：平水韵的平声分上、下两卷，“十五删”是上平声第十五个韵部，“闲”“山”“关”“还”等字都在这一部。少年周蘅圃把父亲一句家常话当诗句来挑韵脚，所以挨了打。
〔6〕五言绝句：四句、每句五字的绝句，是近体诗里最短的一体。
作者有话说
第8章 改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