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回首 一念回头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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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
一念回头阴阳永隔
九泉无路魂魄难归
黛玉听了，蹙眉道：“先生方才只说是一个抚琴之人，如今又是众神之山，黛玉只怕听不明白。”
玄卿把茶盏往案角推了推，笑道：“姑娘若是听不明白，便是我这说书人的不是。凡有疑难处，姑娘只管开口问。”
黛玉似笑非笑，说道：“父亲常说，先生一讲起海外奇闻，说到入神处，连茶凉了都不知道。”
玄卿拨了拨茶盖，笑道：“林公这话没冤枉我。只是今日这茶却已经凉了。”
雪雁忙为玄卿与黛玉沏上了热茶。黛玉回头瞅了她一眼，自己也低下头理了理书角。
玄卿见她坐定了，方才说道：“海西尽处有一个古邦，邦中有一位奇人，名唤俄耳甫斯〔1〕。”
黛玉听得这四个字，道：“这名字倒真是古怪。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正是。这海西之音转到中土口里，自然不如李、杜顺口。这人不是寻常的琴师，是那边头一等的诗家。传说他父亲是司掌光明之神，母亲也是一位女神，生来便与凡俗之辈不同。他怀里常抱一张七弦琴，头上常年戴着一顶月桂叶编成的冠冕。”
黛玉问道：“可是‘蟾宫折桂〔2〕’的那个‘桂’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那却是另一桩公案了。他头上戴的这顶月桂冠，是从他父亲头上传下来的。”
黛玉抿了抿嘴角道：“既是要听儿子的，先听听父亲的也无妨。”
玄卿便说道：“那位光明之神最善射箭，又精通音律，还通晓过去未来，只是生性狂傲。有一日他见一个小童手执弓箭，便笑那小童年幼力弱。谁知那小童也是一位神明，当即便恼了，从箭囊里抽出一金一铁两枝箭〔3〕射了出去。”
黛玉问道：“一金一铁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那小童的箭乃是神箭。无论是神是人，中了金箭的，便会动了痴心；可中了铁箭的，便会生出厌憎。有一位山林仙女中了铁箭，见了光明神便避如蛇蝎；可那光明神却偏偏中了金箭，便发了痴似的一味去追。那仙女走投无路，泣告众神，终把自身化作了一株月桂树。光明神赶到树前，悔之无及，便折下枝叶编成冠冕戴在头上。海西之人崇敬他，往后凡诗才冠绝天下的，或是疆场上打了大胜仗的英雄，头上都要戴上这顶月桂冠〔4〕。”
黛玉听到折枝为冠，嗔道：“原是他自己先唐突了人家，好端端一个女儿家，生生被他逼得化作了草木；末了他反折下人家的枝叶戴在头上，四处去表他的痴心。可他后来却又娶妻生子，想必这痴情倒只管戴在头上给人看了。既然老子是这般薄情，这儿子想来也未必是什么真痴情的种子。”
玄卿端起茶来呷了一口，笑道：“姑娘这一柄慧剑，倒把他父子两个一齐断送了。”
黛玉沉吟片刻，又道：“先生说的这桩故事，倒有些像咱们的湘妃竹泪〔5〕。莫不是海西之人从咱们中土偷了去的？”
玄卿一怔，摇头失笑道：“这却万万不能。海西离着中土何止万里之遥；况且他们开天辟地那些古事，大抵都在尧舜禹汤之时……且住，这不又恰好是在同一时候么？”
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嘴，笑道：“许是两地之人，心里所想的原本一样。罢了，我不过是随口说说。”
玄卿也笑了，道：“姑娘说得是。正如咱们中土有《山海经》〔6〕，海西古时的诗乐与神怪之说原本也是一体的。那时诗人每每抱琴而歌。且说这位俄耳甫斯，他琴艺通神。每当他琴弦一拨，枯木顽石都会为之生悲，深山猛兽闻声俯首，连汪洋里兴风作浪的恶兽听了，也敛翅收爪，不再去伤人。”
黛玉才端起茶，又搁下了，问道：“琴声当真能降伏海兽？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神话志异，自是这般写的。若单拿凡尘实事去考据，湘妃竹上的泪痕，怕也成不得千古的故事。海西之人无非是盛赞他琴声至纯至哀，连不通人言的草木顽石也听得入了神。”
黛玉这才抿了一口茶，道：“这般说来，倒还有些意趣。”
玄卿拱手笑道：“多谢姑娘肯许他入席。”
黛玉瞅了他一眼，催道：“先生休要贫嘴，且说后来如何。”
玄卿敛了笑，接着说道：“后来，这位诗人娶了一位山泉间的女仙。成婚未久，那女仙在芳草间误踏了毒蛇，被它咬伤，魂魄归了幽冥。俄耳甫斯痛不可当，便抱着琴，孤身一人下到海西的冥府里去，要把亡妻寻回来。”
黛玉搭在案上的指尖一颤，忙问道：“冥府，可就是咱们说的阴司黄泉？”
玄卿道：“大略相仿。海西之人说，凡人死后魂魄都归幽冥。那地界有一位冥王，有一头生着三个脑袋的守门恶犬〔7〕，隔着一条忘川黑水〔8〕，四处聚着数不尽的阴魂。活人本是万万进不去的，便是侥幸进去了，也没有还阳的活路。”
黛玉追问道：“那他又是如何进去的？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仍是凭着他那张琴。他一路抚弦哀歌，忘川的阴魂闻声停步，守门的恶犬闻声驯伏，连铁石心肠的冥王夫妇听了，也为之垂泪。冥王终究破了规矩，许他领着妻子的魂魄回阳世去。可冥王虽许了他，却立下一道誓约，‘未至阳世，不可回首。’”
黛玉攥紧了衣袖，问道：“为何不可回首？既然允了还魂，看上一眼又有何妨？”
玄卿叹道：“这故事只说神明立了约，倒不曾说为什么。”
黛玉松开了衣袖，方说道：“先生请说下去吧。”
玄卿静了片刻，放缓了声气道：“俄耳甫斯走在前头，那女子便随在后头。黄泉路上黑暗，他能听得自己一步步走，却听不见妻子的脚步。起初他只管低头往前走，可越是靠近阳世，他心里反倒越发慌张，怕冥王骗了他，怕身后其实空无一人，怕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生路，到头来却是一场空。眼见洞口透出天光，只差几步了，他却到底没忍住，回过了头去。”
黛玉伸出指尖按住案上一角素笺，玄卿见状，停了一停，才将后头的话说完：“只这一回首，那女子惊呼了一声，便从他眼前重又坠回黄泉深处去了。”
黛玉按着纸角，半晌不动，方说道：“那，便是死了两回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是，再无归路。”
黛玉垂着眼睫问道：“这神话流传至今，世人想必都赞那抚琴的人如何情深，如何痛绝千古罢？”
玄卿接道：“世人传颂，多半是哀怜那诗人的悲音。”
黛玉抬起头来，眼里已然有泪，却一句一句问道：“这戒律原是单叫他一个人守的，何曾叫那女子守了？那女子在后头跟着他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路上走了那么久，什么也不能说，什么也不能问。他若信不过，若疑心身后无人，先前何苦千里迢迢求她回来，又叫她这样白受一回苦？如今他这轻飘飘的一回头，害得她再受一遭黄泉之痛，可世人末了却只替他唏嘘，单说他如何悲伤，如何受尽折磨。”
玄卿端着茶盏，默然良久。屋里沉寂了半晌，他才放下茶盏，叹道：“这桩海外旧闻，我也对旁人讲过几遭。今日姑娘问起，我才知道，讲了这许多遍，竟还有这么一个人没顾到。”
黛玉眼睫一颤，垂下眼来，默了片刻，问道：“那女子呢？”
玄卿一怔，问道：“什么？”
黛玉问道：“那女子究竟叫什么名字？先生说了这半晌，满口都是那大诗人的名号，何曾提过那女子的名字？”
玄卿面上一红，分辩道：“海西之音着实拗口，我怕念出来绊了舌头，反把故事的关窍给岔开了。”
黛玉却道：“再是拗口，一个在世上死了两回的人，总该有一个名字。”
玄卿正色道：“姑娘教训得是，是我失察。那女子名唤欧律狄刻。”
黛玉的嘴唇微动，跟着念了一遍：“欧，律，狄刻。”
念罢，她蹙了蹙眉，道：“确是不好念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委实不好念。”
黛玉却道：“纵是不好念，也该清清楚楚记着。”
玄卿躬身道：“姑娘说得是，日后我必记着。”
黛玉顿了顿，又问道：“那后来呢？那诗人可曾再下幽冥去救她？”
玄卿叹道：“传说他悔恨交加，发狂似地奔回冥府洞口，要重入黄泉，可忘川之舟已再不肯载他，幽冥之门也早已闭合了。他从此万念俱灰，独自避居荒山，终年抚琴悲啼，所唱无一不是她的名字。再往后又生出一桩惨事〔9〕，今日且不讲了。”
黛玉抬眼问道：“先生为何不讲了？”
玄卿苦笑道：“讲到此处已够伤人。若是再接着讲后来那桩惨事，只怕姑娘真要嫌我不知好歹，专拿凄苦灾劫来压人心口。”
黛玉瞅了他一眼，唇角微动，道：“先生今日倒真懂得适可而止了。”
玄卿欠身道：“吃一堑长一智。”
黛玉低下头，把方才按在手底的素笺抽出来，提笔蘸了饱墨，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“俄耳甫斯”四个字。
她悬着手腕停了片刻，又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“欧律狄刻”四个字。写后头这四个字时，她每一笔落下，都会沉沉一顿。
她将笔搁下，等墨干了，才把素笺折两折，夹进身旁另一册书里。
玄卿望了望窗外日影，知道已近申牌时分〔10〕，便起身拱手道：“今日的故事，便说到此处。”
黛玉起身还礼。
玄卿本已转身，却听到后头传来黛玉的声音：“俄耳甫斯。欧律狄刻。”
玄卿赶忙回头望向她，只见天光下，黛玉得意地扬了扬下颏，道：“先生瞧，黛玉终究是记得住的。”
玄卿失笑拱手道：“姑娘这般聪慧，我日后在这塾中，当真不敢再信口胡说了。”
黛玉唇角一抿，问道：“先生平日口若悬河，原来也知道个‘怕’字？”
玄卿把袖子一甩，叹道：“自然怕得很。”
黛玉追问道：“先生究竟怕些什么？”
玄卿苦笑道：“怕再讲错一个字，便要被姑娘从海西幽冥一路追问回到扬州盐政衙门来。”
黛玉低下头，拿帕子掩着嘴，到底笑出了声。雪雁正将茶盘放到小几上，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玄卿出了书斋，叶老伯一路送到二门，陪笑道：“先生今日这堂书，讲得比往常久了些。”
玄卿止步，揉了揉脖颈，叹道：“时辰不算久，只是今日走的路太远了些。”
叶老伯一怔，赔笑道：“先生说笑了。从内塾到二门，统共不过二三百步青砖地，哪里就远了？”
玄卿呵呵一笑，朝大门走去，道：“老丈有所不知。今日我领着你们家姑娘，实实走了一趟海西异邦，又下了一回万丈幽冥。”
叶老伯只当这位石相公又在说怪话。
玄卿也不分辩，将手一摆，收在身后，出了大门，向春光里走去。
【注释】
〔1〕俄耳甫斯：古希腊神话中的诗人、乐师（Orpheus）。他的身世有几种说法，一说父亲是光明与音乐之神阿波罗，母亲是司史诗的缪斯女神卡利俄珀。他下冥府救妻的故事，最完整的讲法见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《变形记》第十卷，西方诗歌、歌剧、绘画反复写过。
〔2〕蟾宫折桂：传说月宫（蟾宫）里有桂树，古人便把科举登第比作“蟾宫折桂”。
〔3〕一金一铁两枝箭：小童是爱神厄洛斯（罗马人称丘比特）。光明神阿波罗笑他的弓箭是小孩玩意，他便一箭以金箭射中阿波罗，叫他爱上河神之女达芙妮，又一箭射中达芙妮，叫她厌恶求爱。达芙妮逃到河边，求父亲救她，化作一株月桂。故事见《变形记》第一卷；奥维德原作里那枝叫人厌憎的箭是铅头的。
〔4〕头上都要戴上这顶月桂冠：古希腊皮提亚竞技会的优胜者戴月桂冠，后来西方以“桂冠”称诗人的荣誉，英国至今有“桂冠诗人”的职位。
〔5〕湘妃竹泪：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，二妃娥皇、女英追到湘江边，泪洒竹上，竹子从此生出斑痕，称“湘妃竹”或“斑竹”。原著第三十七回大观园起诗社，探春因黛玉住潇湘馆、又爱哭，给她起号“潇湘妃子”，说“将来他想林姐夫，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”。
〔6〕《山海经》：先秦古书，记山川地理、奇禽异兽、远方异国与神话，女娲、精卫、夸父、西王母的故事都见于此。
〔7〕一头生着三个脑袋的守门恶犬：希腊神话里看守冥府大门的三头犬刻耳柏洛斯。冥王是哈得斯，冥后是珀耳塞福涅。
〔8〕隔着一条忘川黑水：希腊神话的冥界有好几条河。亡魂要由船夫卡戎摆渡过阿刻戎河（一说斯堤克斯河）才进得冥府；忘川（勒忒河）的水喝了便忘却前尘。中国民间也有“奈何桥”“孟婆汤”的说法，意思相近。
〔9〕再往后又生出一桩惨事：俄耳甫斯后来的结局见《变形记》第十一卷，十分惨烈，这里不细说了。
〔10〕申牌时分：申时，约下午三点到五点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回首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