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露拙 说三国夫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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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回
说三国夫人讥典韦
题盆花姑娘难先生
石玄卿从盐署回来，一路想着书斋里的事。当夜掌灯，他便把这些说给姬夫人听。
姬夫人正在灯下检点旧契。案边两个姑娘帮着理纸：一个把契纸一张张归进漆匣，指尖留着几点干浆糊印子；一个才扫净阶前的花瓣，便进屋来添茶。
她听罢，把契纸拢在一处，道：“林姑娘这话不错。你才教人家把书读活，转头又劝她把活话藏起来，可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？”
玄卿叹了口气，正要分辩，姬夫人又道：“你平日最爱说书，《三国》讲过多少遍了。我且考你一句：典韦手持双戟，黄忠跨马引弓〔1〕，若在平川上相遇，谁更难受？”
玄卿想也不想，应声道：“自然是典将军吃亏。追又追不上人家的快马，立在平川上白挨冷箭，若换作我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住了口。姬夫人垂着眼，按住那叠旧契的纸角，似笑非笑。玄卿看了她一会儿，苦笑道：“且慢。夫人的意思，敢情我是那个笨典韦，林姑娘倒成了百步穿杨的黄老将军？”
姬夫人不答，玄卿自己却先笑了，抚额道：“夫人这么一比，我倒想起一桩海西旧闻。当年阿喀琉斯同赫克托耳在特洛伊城下大战〔2〕，两下里各自身披重甲、手执长矛，当面厮杀；若有一方紧闭城门不出来，任凭你在城下擂鼓搦战，到头来也是白费力气。”
姬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特洛伊城这个故事，我听你说，总有十来遍了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好故事常讲常新。”
添茶的姑娘在旁笑了一声，说道：“先生这个故事，在咱们香烛铺子里也讲过好几遭了。我爹拨着算盘珠子听，手边摸着他那只小锡酒壶，单等先生讲完，好拉着他去街口小馆喝一盅。”
玄卿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阿星，你学学你二师姐。手上做着细活，嘴里不搭闲话。”
那阿星把茶盏搁在案上，撇嘴道：“二师姐那是肚里没话，不是不搭话。她在后屋糊一对童男童女〔3〕，半个月不同活人说一句囫囵话。先生拿她来比我，我可不依。”
归契纸的姑娘抬眼看了她一下，低下头去，把匣里的纸角捋齐。
姬夫人嗔道：“阿星少说两句。”便又向那姑娘道：“素娥，去把匣子拿来。”
待宁素娥拿来了匣子，姬夫人便把契纸抚平，一张张收入匣中，道：“林姑娘可不是你说的那个困守城中的赫将军。人家一句反问，你这做先生的倒没了词。你纵有阿将军的本事，明日回书塾，难道要赢她一场才罢休？”
玄卿被问住，只好摇头苦笑道：“罢罢罢。不想今日，在说故事上也输得如此干净。”
姬夫人执起茶吊子，替他斟了一盅热茶，道：“在自家屋里认输，总好过明日硬撑着输到林姑娘案前。”
玄卿双手接过茶盏，躬身道：“夫人说得是。”
他端着茶叹了一声，说道：“泰西先哲有言：‘天使不敢履足之地，愚人先一脚踏了进去〔4〕。’今日替林姑娘讲了一回经，才知做先生难。”
姬夫人把最后一叠旧单收好，道：“才头一课，她肯拿真话问你，你也知道自己说急了，总比两下里只说客套话好。你且慢发愁。”
宁素娥站起身，同阿星一道收拾茶具退出去。出门时阿星回头冲她扮了个鬼脸，宁素娥却只当没看见。
自此数日，玄卿每日入署授课。黛玉仍旧端坐谨严，不多说一句闲话；只是玄卿讲经义偶有一二处含混，她便抬眼看他一下，不再往下答。玄卿回头检书，见果有没讲清的地方。他在盐署当差多年，见过奸商抵赖，也见过猾吏支吾，如今在这间书斋里，却被一个小先生看得时时翻书。
这一日清晨，玄卿来得比往常早了小半个时辰。盐署东角门还没开，叶老伯蹲在门槛边，捧着一碗粗茶。见石先生来，他放下茶碗，起身便要去通报。
玄卿忙上前止住他道：“老丈不忙，先把茶喝完。”
叶老伯重新捧起茶碗，赔笑道：“石先生今儿来得比平日早了许多。”
玄卿倚着廊柱笑道：“今日不早些来定定神，待会儿入了塾，只怕又回不出姑娘的问话。”
叶老伯只当他打趣，陪着笑了两声。不多时，王嬷嬷掀帘出来，把石玄卿请进东厢。
只见黛玉已端坐案前，案头摆着昨日读过的经卷，旁边用青石镇纸压着几张素笺。雪雁垂手站在一侧，见玄卿进来，便退后半步。
黛玉起身敛衽道：“先生早。”
玄卿还礼道：“姑娘今日也早。”
黛玉道：“学生想着早些温书，不敢迟延。”
玄卿落座，查问昨日所背经义。黛玉一字一句背得工整。玄卿听她背完，见她看着那几张素笺，便问道：“背得这样熟，可还有别的话？”
黛玉的手停了一下，道：“黛玉不敢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姑娘快别提这两个字。这几日姑娘但凡口称‘不敢’，肚里都憋着大实话。”
黛玉抬眼看了看他，玄卿却道：“还是那句老话，姑娘觉得我哪里讲得不对，只管驳我便是。读书若只剩下一个‘不敢’，这书又读回死胡同里去了。”
黛玉默然坐了片刻，手指按在书页边缘，按紧了又松开。良久，她从书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素笺，推到案中。
玄卿看见纸上的字，问道：“这是姑娘写的？”
黛玉垂眼道：“昨夜胡乱写的，不成体统。先生若忙，可以不看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这话我听着耳熟。账房掌柜也是这般说，嘴上说不急，账早摆在案上了。”
黛玉眉头一蹙，嗔道：“先生总爱拿账房比人。”
玄卿道：“我本是个账房，手里有什么，就拿什么比。”
黛玉看了看他，把素笺又往前移了半寸，道：“先生看罢。”
玄卿敛了笑，双手取过诗笺，就着晨光看。笺上写着一首绝句，题作《题盆花》：
“旧苔深处怯移根，新槛春风未解温。
莫道玉盆怜瘦影，花魂何处诉前恩。”
玄卿把诗笺看了两遍，末了抬眼道：“姑娘这首诗，写的是移花罢？头两句说，花原在旧苔深处，挪根有些怕；换了新栏杆，早春风冷，还没暖过来。第三句是说，莳花的人怜它体弱，特意配了个好玉盆。末一句是说，花虽住进玉盆，心里还不乐意，仍记挂从前长根的泥土。这么看来，这株花倒是个死心眼，不领莳花人的好意了。”
黛玉听着，眉头蹙紧。待他说完，过了半日，她才问道：“先生只看出这些？”
玄卿见她脸色不好，忙补了一句：“依字面看，大致不差。字句也齐整，七个字对七个字〔5〕，一个字也没短。”
黛玉的手在膝头衣带上收了收，抬眼道：“那黛玉要请教：依诗家法度，这首诗起承转合〔6〕如何？哪一字当炼？各句平仄粘对〔7〕如何讲究？哪一处失了黏，哪一处犯了孤平〔8〕？”
黛玉一口气问完，玄卿张了张嘴，只得摊开两手道：“姑娘饶了我罢。若论平上去入，我当真不懂。别说炼字，方才念过两遍，舌头都险些绊在里头。”
黛玉看了他一会儿，才收回目光。她伸手把诗笺抽回来，按在袖底，指尖发白；扭过脸去，抿了抿唇，道：“原来先生当真半点也不懂诗。”
玄卿干咳了一声，黛玉压着声气道：“先生自个儿不懂，方才倒端着先生的架子看了半日。黛玉还当先生真有什么高论，白拿出来，落了一场没趣。”
雪雁站在旁边，把手里端着的茶盘攥紧了。玄卿听完，站起身，整了衣冠，向她作揖道：“姑娘怨得有理。这一笔‘不懂装懂’的亏空，我当场认栽画押。”
黛玉忙道：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玄卿直起身道：“我确实不懂诗律，也不敢在姑娘跟前充行家。可姑娘诗里的委屈，我听得出来。听出来了，就不能拿虚话敷衍姑娘。”
黛玉把手按在纸角上，玄卿又道：“我有一位旧友，姓周名濂，字伯衡，号蘅圃。他不是什么诗家圣手，却深谙诗法。改日得空，我请他往这书斋里坐坐。姑娘若愿意把诗稿给他看，最好；若不愿意，只在屏风后头听他讲诗律也成。他若挑出毛病来，我当着姑娘的面领他一顿训斥，也算抵了今日露拙的过失。姑娘看可好？”
黛玉低头看着袖下的诗笺，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先生倒会找补。”
玄卿苦笑道：“既露了拙，只好用笨法子赔罪。”
黛玉顿了顿，问道：“那位蘅圃先生，是个怎样的人？”
玄卿道：“诗文上比我明白，行事耿直。姑娘若拿诗给他看，他必开门见山挑毛病，不会因姑娘年幼，就拿好听的话哄人。”
黛玉听到“哄人”二字，眼睫动了一下，沉吟片刻，方说道：“黛玉一个女流，写这等伤感的话，本不该拿给外人看。”
玄卿摇头道：“这又是雨村先生教的老话罢？”
黛玉吃了一惊，抬眼看着他，玄卿笑道：“想写就写。心里难受，还不许哼上一声？给谁看、不给谁看，全凭姑娘自己。若有人嘴碎耻笑，那是他见识浅，与姑娘有什么相干？”
黛玉抚着纸角，过了许久，方说道：“先生说起来，样样都容易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知易行难。我今日不也是跟着姑娘现学现卖？”
黛玉嘴角抿了抿，重新低下头去，道：“先生往后在塾中，可休要总拿账房那一套来比人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难也难也。我若一日不说账，内子在家里瞧见，只怕当下就要疑心我是不是生了病。”
黛玉听他提到姬夫人，脸上的冷意散了几分，问道：“夫人平日也这般说先生么？”
玄卿道：“何止。内子昨日还告诫我，若敢拿账本去烦林姑娘，不出三五日，人家姑娘便要把你这冒牌先生退回盐署去。”
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嘴角，眼里有了一点笑意。她忽觉喉头发痒，咳了一声。玄卿便低下头，端起自己案前那盏冷茶。
雪雁赶忙上前道：“先生的茶凉了，我去换一盏热的。”
玄卿摆手道：“不必，凉茶正好醒脑。”
黛玉放下帕子，抬眼看了看他，失笑道：“先生莫非是被黛玉问得心思不清明了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正是。心思若不清明，哪天真被姑娘撵出塾去，我这张脸往哪儿搁？”
黛玉听罢，把那张《题盆花》压回书卷深处。玄卿便伸手把《礼记》与《大学》也合上了，道：“今日这几本书，先搁一搁。”
黛玉问道：“先生不讲经了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经书何日都可读。今日我想换个章法，给姑娘讲个远些的旧事。”
黛玉眉头一蹙，问道：“先生莫非要讲那些贤妇烈女，好教黛玉知礼吗？”
玄卿摇头道：“今日绝无牌坊〔9〕。”
黛玉抿嘴道：“先生答得这样快，莫非常拿这话搪塞人？”
玄卿忙道：“绝无此意。”
黛玉把手按在书脊上，问道：“既不讲牌坊，讲什么？”
玄卿道：“讲一个琴艺出众的人。”
黛玉又问：“会弹琴的人，也值先生这般郑重开讲？”
玄卿看了她一会儿，才道：“还讲一个在阳世与幽冥之间，死了两回的女子。”
黛玉听见“死了两回”四个字，便把脸上的笑意收了，手里的帕子也搁了下来。
玄卿接着说道：“这是海西旧邦的故事，名字怪，风俗也怪。姑娘若听得不顺耳，就当听一桩万里外的怪事。”
黛玉默了片刻，问道：“人在世上死过一回，苦也吃够了，怎么还会死第二回？”
玄卿想了一想，说道：“此事若要从头说，得先从万神所居的圣山说起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典韦手持双戟，黄忠跨马引弓：两位都是《三国演义》里的猛将。典韦是曹操的贴身护卫，使一对大铁戟，宛城之战死守营门战死；黄忠是刘备手下的老将，善射，定军山一战斩了夏侯渊。两人在书中并未交过手，这是姬夫人设的一道题：步战的近身猛将遇上马上的神射手。
〔2〕阿喀琉斯同赫克托耳在特洛伊城下大战：荷马史诗《伊利亚特》的高潮：希腊第一勇士阿喀琉斯为好友报仇，在特洛伊城下与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决斗，将他杀死。特洛伊城墙坚固，希腊联军围城十年攻不下来，最后靠木马计才破城。
〔3〕糊一对童男童女：用竹篾和彩纸扎成的童男童女纸人，是丧葬时焚化给亡者的祭品。香烛铺子兼做这些纸扎活计。
〔4〕天使不敢履足之地，愚人先一脚踏了进去：英国诗人蒲柏（Alexander Pope）《论批评》（1711年出版）里的名句：“Fools rush in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.”
〔5〕七个字对七个字：这首《题盆花》是七言绝句：四句，每句七字。绝句、律诗合称“近体诗”，唐代定型，字数、句数、平仄、押韵都有严格规定。
〔6〕起承转合：作诗作文的章法：起是开头，承是承接，转是转折，合是收束。一首绝句的四句，常常正好对应这四步。
〔7〕平仄粘对：近体诗的声律。古汉语有平、上、去、入四声，平声为“平”，上、去、入三声为“仄”。一句之内平仄交替，上下两句平仄相反叫“对”，下一联的出句与上一联的对句第二字平仄相同叫“粘”。违反了粘的规矩叫“失粘”（也写作“失黏”）。
〔8〕犯了孤平：近体诗的一种忌讳：平声收尾的句子里，除了韵脚，只剩一个平声字，前后都被仄声夹住，读来声调局促，叫作“孤平”。
〔9〕牌坊：这里指贞节牌坊。明清朝廷旌表守节的寡妇、殉夫的烈女，由官府或族中出资建坊，刻上“贞节”“节孝”字样，是一家一族的荣耀，也是压在妇女身上的一道枷锁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露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