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4、划书 妙玉划书犹 ...
-
第八十四回
妙玉划书犹嫌不净
玄卿论剑但惜鞘亡
且说王熙凤寿辰过后第二日，玄卿正伏在案上写书。
他面前铺着一叠新稿，左上角题着《还身记》〔1〕三个字，旁边另压了几张从旧书上换下来的残页。
这部新书接着《焚海录》往下写，仍将故事安在泉州。书中有一位自幼出家的姑娘照尘，偶尔来送药抄经。前头《焚海录》那册，已经叫人划过一遍，尤其“道门”二字几处，墨重得连下头的字也辨不清。
玄卿补了旧书，又续新稿，每想到自己补好的几页还不知能保全几日，便有些下不去笔。
这会子，他才写得一句“剑锋太亮，照得见敌人，也照得见持剑人的病”，正要接下去，便看到姬夫人从外头进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并一册小账，在案边坐下，玄卿搁笔问道：“可是外头又有什么事？”
姬夫人轻叹道：“方才在前头走了一遭，才听见前儿凤奶奶做寿，府里闹了好大一场风波。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此话怎讲？”
姬夫人道：“琏二爷趁着凤奶奶吃酒，把鲍二家的弄进屋里，可却偏被凤奶奶撞个正着。平儿好心去劝，反被他们两头拿来煞威风，白挨了打。”
玄卿听了一怔，说道：“这琏二爷胆子也太大了！”
姬夫人又道：“若只是打闹一场倒也罢了。今早更传出信来，鲍二家的自觉没脸，昨夜悬梁吊死了。如今满府上下忙着使银子封口，只字不提呢。”
玄卿一惊，伸手压住翻起的稿纸。
他叹了口气，因问道：“夫人可知西海亚瑟王旧传里，有一桩剑鞘的故事？”
姬夫人道：“你平日说的西海故事车载斗量，我哪里都记得准？你不妨再说一遍。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王得了一柄宝剑，凭它杀敌立国；又得了一只剑鞘，佩在身上，任凭受多重的伤也不至流血丧命。众人只爱夸那剑如何锋利，少有人问过护命的鞘去了何处。后来鞘失落了，王也离败亡不远。”
玄卿见姬夫人正理着信纸，便接着说道：“这府里也是这般，只看见前头的人使威风，哪知后头多少人替他遮掩、替他担惊受怕？平儿是如此，琏二奶奶管着这一大家子，也未尝不是如此。偏生这回闹起来，琏二奶奶自己也拿平儿出气。”
姬夫人叹道：“平儿身上的委屈，你我如今还说得几句。偏是鲍二家的，死前究竟受了什么话，外头未必知道。”
玄卿冷笑了一声，说道：“可不是？活着的还能说上一句，到了鲍二家的身上，竟连性命也没了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那只鞘能护命，府里如今也指望银子护住自家的体面。可这事若传到忠顺王府，那边肯不肯当寻常家丑放过，便由不得贾家了。”
玄卿抬头道：“正是。前番借琪官〔2〕的事已闹过一场。若再有人把人命拢在一处问，荣府便答不清。琏二爷的事原不由咱们管，可若连累到姑娘，却不能不早留退路。”
姬夫人这才展开信函，将单子推到他面前，道：“这是杜文笙〔3〕托人沿运河送来的回信。沿运河那些漕帮铺面，有杜先生照应着，咱们参的铺股如今理得顺当。京师德兴堂药房那一头，彭掌柜交来的房租银子账目也添补齐全了。自扬州、清江浦到天津，咱们沿路参的铺股都续上了音问。卖书、卖画片的另有两处铺面，都用恒信号的名义。姑娘姑父方先生在湖州刻印发售《银星录》〔4〕《迷踪》，孩子们爱买，深闺也爱看，回钱倒容易。”
她又抽出一页，接着道：“松江那边，周先生帮着看过两处地方。一处近水路作小仓，一处近织坊，做些细绢素笺买卖。将来姑娘若有意南下，手里有这些地方可用，也好早些安顿。”
玄卿接过细看，点头道：“这才是要紧的实务。有德兴堂租银救急，运河沿线有杜先生接应，南北都有根基，真要走时，也不必向贾家伸手。”
姬夫人收了单子，又问道：“对了，刚才说到忠顺王。前番琪官那一头，北静王那边可有消息？”
玄卿摇头道：“还没寻着。死活不知道，去处也不知道。”
姬夫人问：“北府那边实诚，我们这边也不能落下。宝二爷换来的大红汗巾，可还在袭人手里？”
玄卿悄悄道：“我私下问过。她说二爷交给她后，如今好生锁在箱底。”
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，因说道：“自那一遭，这孩子每日谨言慎行，半点风声不漏。那条大红汗巾说是说北静王赏的，可我见过的王府物件多半素淡，那位王妃穿什么满城都学，偏这汗巾这样鲜艳，倒不知是什么来历。”
玄卿却道：“赏人的东西未必照屋里的样子挑。我寻思怡红院这一头先搁下，还是往冯紫英、薛蟠席上问罢。北府的人查了戏园教坊，只添了两件信实消息：琪官唱《祭江》那身戏服不见了，随身小戏箱也不见了。前番紫檀堡带走的箱笼里究竟有没有这两样，还没人说得准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春纤掀帘进来，低声道：“栊翠庵的妙玉师太来了，拿着几卷书，要见石先生呢。”
玄卿一怔，因道：“她找我做什么？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兴许是你写的书惹了出家人忌讳。”
玄卿拍案道：“怪哉，我又没求她看我写的书！请她进来吧。”
姬夫人见他动作带了气性，忙温声道：“你先别上火。”
玄卿梗着脖子说道：“我又何曾上火？”
春纤忙答应着退出去引人。不多时，帘栊微响，只见妙玉带着小丫头净云〔5〕进了前厅。妙玉今日一身素净缁衣，青帔垂肩，鬓边一无珠翠。她跨门槛时，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，才跨步进来。她怀里四册书抱得整整齐齐，书角却已微卷。她先向姬夫人欠身，目光便落在玄卿身上。
妙玉将书放在案上，清声道：“石先生，这几部书都是你写的？”
玄卿道：“是我写的，只是我不记得借给师太过书。”
妙玉冷声道：“先生自己看罢。”
玄卿便翻开最上头的《焚海录》，只见凡涉道门收灾炼身之处皆被重重涂抹，旁批“不净”二字。
玄卿用指甲在墨边一挑，纸面便起了一层毛，原是底下还有道更深的指甲印。
他又翻《影卫传》〔6〕上卷，卷末无量寺丹房血骨被圈了又圈，旁注“佛门藏秽，钟声不洗”；《苍龙枪记》〔7〕龙血誓言批着“执念不灭，何言高洁”；《生死帖》〔8〕白狼荒野斩怪物处，写着“杀秽者亦染秽”。
玄卿皱眉道：“这都是师太划的？”
妙玉道：“是。贫尼正要请教先生，既写释道出家之人，何以尽是这些污秽事？”
玄卿冷声道：“师太若有不合意处，夹纸写明白便是。如今墨全透到底下，后头借看的人看什么？师太不爱看，抹了字还要来质问，天下哪有这规矩？”
妙玉面上微冷：“我若当它是市井闲谈，也不费这些笔墨。”
玄卿冷声道：“书里有灰尘师太容不得，荣府里许多事，怎么不见师太去划？”
妙玉侧过脸，因说道：“我划的是书。府里的事，先生自去问府里的人。”
玄卿声色愈疾，面带愠色，说道：“是了，还不是因为书不会还手！”
妙玉面上一白，姬夫人已起身拉住玄卿衣袖：“漕帮送来的账，你到后头细核一下。”
姬夫人半推着玄卿退进屏风后，便吩咐春纤道：“将多宝格里那对西洋玻璃盏拿来。”
春纤捧来锦匣，揭开绵纸，只见里面卧着两只光素透明的小盏。
姬夫人把锦匣往妙玉面前移了移，温声道：“师太且瞧瞧这个。”
妙玉两手仍拢在袖中，微偏过脸，眼光落在案沿，嘴上却道：“夫人这是要收买我么？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阿弥陀佛，谈何收买！我听闻师太素日最爱品鉴器物，这个给师太把玩，也算是恒信轩污了师太的眼的赔罪。”
妙玉这才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杯底圈足拈起来细看。她把盏举到眼前，隔着薄胎看姬夫人，只见夫人的脸在透亮的盏里缩成一小团，眉眼都挪了位。
妙玉将盏放回软锦上，指腹在盏沿轻轻抹了半圈，才道：“倒轻巧，只是无款无识。”
姬夫人因说道：“这是西洋新器皿，全未用过，拿来盛冷泉、冷梅汤最清爽。单有一件，别拿滚水骤注进去，这胎薄受不住骤冷骤热，碎了可惜。”
妙玉忙道：“我不要，我是为书来的，并非贪图器物。”
说是这么说，她的目光却在晶莹的薄盏上停了停。
姬夫人还是把匣子推过去，说道：“书上的话我叫他留神。师太有驳论，只管写在白夹纸上，由春纤取回两不耽搁。若涂得墨黑，旁人怎知师太驳的是哪句？”
妙玉默然，屏风后却冷不防传来了玄卿的声音：“夫人，那一对可贵得很！”
姬夫人斥道：“看你的账去！”
里头立刻没了声息。
妙玉脸色微动，顿了顿才道：“既是夫人给的，我便收下。只是书归书，该论的还要论。”
姬夫人笑应了，忙叫春纤用软锦裹好匣子，将厚夹纸分放进四本书中。
妙玉叫净云接了书，自己捧着锦匣，走到帘边忽站住，向屏风问道：“《生死帖》后头，那人到底死了没有？”
里头隔帘丢出一句：“不告诉你！”
妙玉唇角微抿，神色依旧清冷，说道：“我自己会看。”
春纤掀帘送客，妙玉主仆二人便顺着竹径回庵去了。
玄卿掀帘出来，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残纸，叹道：“此人真是执拗。”
姬夫人理着散纸道：“可若不是心里真当回事，谁耐烦逐字看下来还写批注？往后新书原稿留在咱们这里，单抄一本留给她，里头备足夹纸由她写。”
玄卿点头道：“这法子妥当。”
春纤在旁已取出借书的簿子，将今日妙玉带去的四本添上。
玄卿坐回案前，重新铺开《还身记》新纸，见前头写的“剑锋太亮，照得见敌人，也照得见持剑人的病”，便在旁蘸墨添了一行：“若到最后，只剩自己一人是干净的，也就难走下去了。”
姬夫人瞧了一眼，道：“师太若看了这句，只怕又要写满整张夹纸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所以我留到后头才给她看。”
他取过算盘核对各宗银钱，见案旁另放着一只粉蜡笺封套的药匣，便挑眉问：“这是易娘子的方子？”
姬夫人一面收整散纸，一面道：“正是。泳泠娘子最知玉儿自小的弱症。这几日秋凉风紧，易娘子拟了方子，托彭姑娘在德兴堂按古法配了一盒润喉糖，送到角门上，春纤接了进来。单子上写着夜里若咳得紧，可含上一丸温润化痰。”
玄卿拨着算盘子点头道：“彭姑娘心思细，配出来的糖丸比生灌苦药汤子强。如今时令换着，姑娘最经不得风，过两日冷得紧了，夫人得空便送过去瞧瞧。”
姬夫人嗔道：“我还用你嘱咐？单子和药匣我都叫春纤收妥了，过两日带去潇湘馆，总要亲眼瞧着她吃下去才算完！”
【注释】
〔1〕《还身记》：本作玄卿续《焚海录》写的新书，仍以泉州为背景，书中有自幼出家、送药抄经的姑娘照尘。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。
〔2〕琪官：见052回注。
〔3〕杜文笙：见049回注。
〔4〕《银星录》：见059回注。
〔5〕净云：妙玉身边的小丫头，本作人物。
〔6〕《影卫传》：见078回注。
〔7〕《苍龙枪记》：本作玄卿所著的书，书中有龙血誓言。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。
〔8〕《生死帖》：见076回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