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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来信 潇湘馆临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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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三回
潇湘馆临歧还旧笔
不了情登门问故人
次日一早，阿荔来回话，说尺儿已把大件行李送往码头，姑娘该动身了。
潇湘馆里，天色尚早。竹影映在窗纸上，风声比前几日清些。阿荔蹲在箱旁，最后查一遍衣裳、书信、抄本并药包。紫鹃、雪雁在旁相帮。宛娘自己倒最闲，一会儿翻这个，一会儿摸那个，一会儿把案上一只茶盏挪正了，一会儿又挪了回去。
阿荔往二门上问了一回，回来在帘外道：“姑娘，尺儿说码头上的船催了。”
宛娘回头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紫鹃取来了披风替宛娘系好。黛玉走了过去，伸手替她把披风领子掖好，又退开半步。宛娘走到门前，又回身看黛玉。
她却站着不动，手指在带子上按出一道折痕，低声道：“林姐姐，下回你若见我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你这话倒奇。难道我从此不见你了？”
宛娘望一眼帘外，眼里却藏不住亮光，因说道：“下回，该换你来看我了。明年你总要回苏州，给林伯伯、伯母和弟弟扫墓。上回你坐海船来，绕了老大一个圈子；这回扫完了，顺水往东便是上海。我家门前就是河，船一靠岸，我便在码头上迎你。”
黛玉望向帘外竹影，半晌才道：“等扫过墓，我能抽身便去。”
宛娘嗔道：“你一定要来！”
黛玉笑道：“你倒会替我作主。”
宛娘却道：“我不替你作主，我只催你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催也烦！”
宛娘不依不饶，仍道：“烦也要催。”
她立了片刻，低头把折痕抹平，朗声问道：“林姐姐，那支湖笔呢？”
黛玉指尖一顿，因说道：“丢了。”
宛娘挑眉道：“我不信。”
黛玉道：“就是丢了。”
宛娘把带子一松，嗔道：“那是我的彩头。你若真丢了，我今日不走！”
黛玉看她这样，眼角泛起笑意，笑道：“周姑娘好大脾气。”
宛娘寸步不让，嚷嚷道：“旁的东西丢了便罢，这一支不能丢！”
黛玉便转身从书案最里取出一只细长匣，又拿帕子拭了拭匣盖，才掀开盖来。
只见那管湖笔笔管莹润，旧处仍旧，锋毫却煞是齐整，显是刚换过。
宛娘接过，先看笔锋，又翻到笔管细处，上头正是自己当年刻的两个小字：惜别。
她顺着那两个字摩了一遍，指腹在“别”字上停住，低声道：“还说丢了。”
黛玉冷笑道：“方才是丢了。你一闹，又找着了。”
宛娘便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匣子。这只匣子比黛玉的略短，边角已经磨旧，显是她常带在身边。
她打开匣子，取出一支湘妃竹水笔递了过去。
那也是旧笔换新毫。只见笔管上斑痕天然，竹节处仍束着细细的银丝。黛玉接过，指腹转过笔身，看见上头自己当年刻的两个小字：相待。
宛娘轻声道：“林姐姐，你看，我们都换了新毫，字还在。”
黛玉握着那管水笔，指腹在“相待”二字上摩着，默然良久，终究还是递了回去，因说道：“那你到了家，须常写信。”
宛娘妥善收好笔匣，笑道：“自然。你若不回，我便催。”
黛玉也笑道：“少催些。”
宛娘不饶，嗤道：“我催惯了。”
黛玉又道：“可信里若写得不好呢？”
宛娘把笔匣一藏，眼圈红着，却仍笑道：“我皮实。”
黛玉叹道：“又是这句。”
宛娘吸了吸鼻子道：“这句最有用。”
宛娘把“惜别”递回来。
黛玉低头去收，匣盖合到一半，忽觉身后有人一把抱了上来。
宛娘从背后收紧了手臂。黛玉肩头一僵，两手停在半空，到底没有推开她，只手搁在她背上，隔衣拍两拍。
紫鹃和雪雁都捂住了嘴。宛娘伏在她肩头，低声道：“林姐姐，我不在这里吵你，你也别一个人往冷处去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你若真是小孩子，倒好些。小孩子哭了会喊人，冷了会叫人添衣。你偏不喊。”
黛玉嗤道：“你今日倒把我看得很明白。”
宛娘因说道：“我看不明白也要看！你若不写信，我便催；你若说没事，我便不信；你若又往冷处坐，我隔着千里也骂你。”
黛玉眼圈也红了。她过了半晌，才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宛娘松手，退半步，替她把衣襟理好，低声道：“我得走了 。”
她抓起包袱，走到门口，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扶，又回头叫了一声：“林姐姐。”
黛玉应道：“嗯。”
宛娘像还有许多话，只把帘子一扶，跟阿荔下了台阶。
黛玉送到院门，目送二人远去。转角处看不见披风了，才回身进屋。
帘子还半掀着，风一下一下掀它的角。她看了两回，起身把帘子放下。屋里暗了一层。
紫鹃见她神色郁郁，才道：“姑娘若舍不得，过几日写信就是。”
黛玉微一颔首，走回桌旁坐下。
等宛娘到了上海，码头上有人接，家里有人替她添菜，桌上多摆一副碗筷。
黛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方才替宛娘掖领子，指尖还留着一点暖。这会儿掌心空了，手也凉了。
她想起母亲。棠哥儿没的那日，母亲拉过她的两只手，揽在膝前。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，哭得出声。母亲攥着她凉的手指，说弟弟懂得。那时母亲的手是暖的。
她把“惜别”从匣中取了出来，在掌心搁了一会儿，终究还是收了进去。
雪雁拿着一张小笺进来，回道：“姑娘，凤奶奶那边叫人来说，过几日是奶奶生日，老太太要热闹，问姑娘们如何添凑寿礼。”
黛玉侧过身，用帕子按住眼角，因说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紫鹃见她眼圈微红，便不敢作声。黛玉勉强笑道：“你又瞧我做什么，我好端端的，何曾怎么了。你去取前日收的那方湘妃竹纹绢，再瞧瞧匣子里可有合用的香笺。凤姐姐做生日，咱们潇湘馆的礼，既不可太素，也不可太俗。”
过了两日，荣国府上下为王熙凤操办生日。王熙凤嘴上说不必铺张，手里却早把应酬、戏班、筵席料理的周周全全，平儿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。
宝玉原该在席前凑趣，这日却心不在焉。原是北静王前日相邀城外策马，贾母准了。王熙凤打趣道：“宝兄弟如今了不得，寿星的酒未吃，倒先去赴王爷的马。”
宝玉赔笑道：“我早些回来给凤姐姐拜寿。”
王熙凤把账页一合，笑道：“我这里倒不在乎，王爷那边要紧，你只管好生去应酬，别误了正事。”
宝玉赶忙答应，转手携茗烟出府。
他出了荣国府，车轿却不奔城外。宝玉坐在车内，手里攥着一只荷包，命驭夫折向白家住的窄巷。
茗烟见路径偏僻，心中直犯嘀咕。
马车停在巷口，只见门外晾着旧衣，墙角摆着一盆残菊。宝玉立在门前迟疑了片刻，终究还是叫茗烟去叩门。
门开了，只见一个老汉探出身来，见是宝玉，吃了一惊，慌得便要磕头。宝玉忙扶住他，因说道：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我只想问一问金钏儿〔1〕……”
老汉一怔，便将宝玉引住院中。屋内一位老妇正分拣针线，见宝玉进来，忙站起身来。宝玉不知如何开口，只把荷包放在桌上，低头道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想问问金钏儿……”
老汉叹道：“二爷有心了。她已经嫁人了。她嫁得不远，夫家虽不富贵，倒也清白。姑爷在药铺里做账，性子老实，待她也好。”
宝玉怔住，半晌才道：“她……如今好吗？”
老妇眼圈微红，接口道：“起初回家，哭了几日。她念着当日二爷替她受的十记戒尺，太太给的银子一分没留，自己到角门外跪下，原封退了回去。”
宝玉面色微白，道：“银子……退回去了？”
老汉点头道：“后来太太又打发人来，说既出了府，总要有个去处，替她说了亲事，添了嫁妆，明面上体面些，她才受了。”
宝玉眼眶泛热，双手捧起桌上的荷包，往前递到老妇手边，红着脸低声道：“那日是我嘴上不积德，胡言乱语，险些害了她性命……这里头是十几两碎银子，不当什么，权当我替她添一份妆，二老千万替她受下。”
老妇连忙缩手，将荷包推回宝玉跟前，摇手道：“二爷快快收着罢。她若知道我们又收了，怕要生气。府里的事不必再提，二爷各自安生罢。”
宝玉垂首，良久起身，向二老深深一揖。二老慌忙避让。宝玉因叹道：“从前是我不知轻重，连累了她。烦请二老代我问一声安，若她不愿听，便不再必提。”
老汉道：“二爷放心，我们必告诉她。”
宝玉步出柴门。秋风穿巷，他掌中尽是冷汗。
茗烟轻声问道：“二爷，还去王爷那里么？”
宝玉举目望天，定了定神，因说道：“去。”
城外荒郊，北静王一身骑装，牵一匹青骢等候。他见宝玉迟来，神思恍惚，便把缰绳递过去，说道：“心里压着事，手上更要稳。手不稳，马知道。”
宝玉接缰上马，并辔而行。直到跑出半个时辰，宝玉才渐渐定住神。
勒马歇息，北静王命近侍捧来数只锦匣，拱手说道：“今日尊府寿辰，小王不好空手。给老太太、凤奶奶并二爷你几样薄礼。”
宝玉赶忙谢过。北静王又指几只素锦盒，朗声道：“园中姑娘也各有一份寻常小物，却不必声张。”
宝玉见一只锦盒系绳微松，伸手便是一顿。北静王咳一声，因说道：“那一份，给二姑娘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知道了，一定送到。”
北静王看他一眼，叮嘱道：“不可多言。”
宝玉道：“那是自然。”
宝玉便命茗烟收好礼盒，策马回府。只见府内寿筵正盛，乐声喧阗。王熙凤正在席间敬酒行令。宝玉向贾母请安，给王熙凤贺寿，并呈上了王府寿礼：贾母得了一份边地药香，王熙凤得了一对琉璃小盏，宝玉得了一副月白护臂。余下几只素盒，宝玉自是依言分送。
待到迎春案前，只见迎春今日换穿了一身松花色绫袄，系着葱绿裙子，安安静静坐着，侧耳听着探春说话。宝玉便暗将系绳略松之盒交予司棋。迎春接了后，指尖在盒角上停了一停，抬眸却见宝玉正在递眼色，只把盒子收进袖里。
这一下，黛玉自是看见了。她看一眼宝玉，宝玉却只作没瞧见，她便垂首喝茶。
席间管弦交错，宝玉仍有出神之色，黛玉也难忘清晨惜别。二人视线于换幕时碰了一碰，各自收回。
更深席散，宝玉便回到怡红院来。
袭人替他更衣，问道：“二爷今日骑马累着没有？”
宝玉坐在榻边，半晌才道：“金钏儿嫁人了。”
袭人手中衣裳微顿，垂眼道：“那便好。”
宝玉叹道：“我今日带了银子去，人家连荷包都不肯收。”
袭人理着衣裳，也不再言语。她挑亮灯芯。
怡红院一室无声，只有灯花微响。
那日张家湾〔2〕小厮到了二门外，将信交与婆子递进内宅，原是宛娘候官船时捎进城的。一封送潇湘馆，一封送到王熙凤院中。平儿接了信塞进怀里，转头去前头当差，忙乱便没顾上拆。
这一揣，直直压了三四日才得见天日。原是寿辰当日，王熙凤因身子不适回房，撞破贾琏与鲍二家的〔3〕丑事。院中自然是闹得翻江倒海，平儿好心相劝，反两头挨打。次夜鲍二家的在屋里寻了短见，府里忙着凑银遮掩、料理后事，折腾数日才勉强压平。
待到事情料理停当，王熙凤回屋刚跨进门槛，连日受的恶气便猛地翻涌上来，加上她身上已有身孕，喉间顿觉一阵抽紧，扶住桌角哇地吐了一地酸水。
她脸色煞白，软靠在椅里直喘气。
平儿腮边还留着挨打的青痕，垂着眼，只默默捧来温茶给她漱口，又拿帕子替她拭汗，一手在她后心轻轻顺着气，始终不发一言。
王熙凤缓过一口气来，抬眼瞧见平儿脸颊上的青痕，目光顿了一顿，把眼光挪开了。
平儿俯身收拾痰盒时，怀里那封揣了数日的信笺失手滑落，掉在脚踏边。
王熙凤也不看她，只问道：“那是何物？”
平儿拾起来拍了拍灰，低声回道：“寿辰那天张家湾捎进来的，是周姑娘给奶奶的信。那天前头事多，压在怀里没顾上交。”
王熙凤接了过来，拆开展看，前头不过问安，后头却写得极细：宛娘路上闹着要吃那道茄鲞，徐禾必也觉新奇，便借后厨试做。可王熙凤当日说的步骤刁钻古怪，这寻常客栈哪里寻得着才摘的嫩茄。徐禾必只得在梁下寻了半串风干发黑的老茄干顶替；糟油、鸡瓜子自是也没有，便都省了。他拿准尺把茄丁量得一般大小，鸡汤说“煨干”，便一滴不剩地煨干，竟做出一碟又苦又硬发焦的黑块来。信里说道，徐禾必尝了半口，一本正经说此菜不该叫茄鲞，该叫茄子受刑。必是哪一味未依足规矩，须得写信向凤姐姐问个明白，免得冤枉了招牌菜。
王熙凤看到此处，原本紧抿发青的嘴唇微一颤动，噗嗤笑出声来：“好个书呆子！我当初不过是在席面上顺嘴胡诌、哄刘姥姥开心的虚话，谁知世上还真有正经人当了真！”
平儿站在案旁，见她笑得前仰后合，嘴角到底没忍住动了一动，重斟了一盏滚热的茶递到案头。
王熙凤拍案笑得直揉额角：“还审起茄子来了！平儿，快取纸笔来，抄一份咱们平日正经做茄鲞的家常方子，下回托便船寄去，叫他知道锅灶的规矩，免得再拿烂茄干去受刑！”
平儿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眼角笑出了泪花，应道：“是。”便转身去案上取笔研墨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临歧：临到岔路口，指分别。古人送别常到路口。
〔1〕金钏儿：原著第三十二回，金钏儿被撵出后投井自尽；本作065回改为小杖五下、支二十两银子礼送出府，宝玉替她挨了十记戒尺。
〔2〕张家湾：在北京通州，大运河上的码头。
〔3〕鲍二家的：原著第四十四回，凤姐生日，贾琏与鲍二家的在家中私会，被凤姐撞破；鲍二家的后来上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