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、余香 蘅芜苑兰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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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回
蘅芜苑兰言解疑癖
藕香榭雅谑补余香
到了午后，宛娘正同黛玉、宝玉、徐禾必在王熙凤房中坐着，看平儿打点刘姥姥明日要带走的东西。
正说着，贾琏忽遣昭儿来请宝玉与徐禾必，说徐公子远来，昨日又随老太太游园，今日该在小厅略备一杯水酒，权作接风，薛大爷也在那边候着。
平儿听了，凑近王熙凤悄声说了两句什么。
王熙凤合上账册，压低了声音，宛娘只模模糊糊听见末后半句：“……由他去罢，只别闹出笑话。”
宛娘听得心头一跳；又听说薛蟠也在，脚下顿了一顿，脱口道：“啊，阿秘你别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徐禾必站在门边，欠身道：“周姑娘，琏二爷相请，不去不合礼。”
宛娘脸上一红，手指在袖口拧了一下，因说道：“他们吃起酒来没个准，仔细人家灌你！”
王熙凤看见她神情，便转过脸来笑道：“周姑娘别多心。你琏二哥哥不过想尽个地主之谊。前头那点事，过去便过去了。咱们家若只记打不记笑，早把账房撑破了。”
宛娘脸上微热，因说道：“凤姐姐说笑了，原是我来叨扰。”
王熙凤拍了拍她手背，笑道：“你若真失礼，我还能留你吃茶？快别同我客气。宝兄弟快陪着去，免得琏二爷又使人来催。”
宛娘在门边拉了拉宝玉的袖子，低声嘱咐道：“你看着他，别叫人拿话挤他吃酒。”
宝玉忙应道：“这个自然。徐兄头一回同琏二哥哥吃席，我陪着便是。你放心，有我在，不叫他吃亏。”
徐禾必向王熙凤作了一揖，便同宝玉往外书房去。宛娘立在廊下，眼看着二人转过月洞门去了，犹自怔怔的，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。
黛玉看在眼里，过来携了她的手，拉她回屋里坐下。
王熙凤便笑道：“你们来得巧。前儿平儿取了《迷踪》第七回来，我叫彩明念了一遍。那素姬，位次是她排的，人是她请的，排到末后，牌上倒连她自己也只是个旧名字。我听着都替她不值。”
宛娘忙道：“她哪里是不想要，她是不肯开口。”
王熙凤又道：“不肯开口，人家便当你不要。我管了这些年的家，这个最知道。”
黛玉握着宛娘的手，笑道：“所以新荷娘才问她那一句。”
宛娘忙接道：“正是！那一句我看了三遍。”说着便同王熙凤一递一句，从素姬说到小饴君那张裂了的筝，又说到白牌上题的“迷踪”二字。
王熙凤又笑道：“石先生还有一部《焚海录》〔1〕，满纸打打杀杀，我倒爱听，听个热闹罢了。八个魔将里头，我只记得那个使剑的姑娘，把自己炼成一柄剑，救人也是她，杀人也是她。彩明念到她在火里开路，我一碗茶都忘了吃。”
黛玉抿嘴道：“她到末了，也不过想做个寻常姑娘罢了。”
宛娘越听越入了神。等平儿端了点心进来，她才觉出林姐姐还握着她的手，方才那件心事，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
这一去，直到日头偏西时，外头才传来一阵喧嚷。
只见宝玉一行人回来，才到岔路口，迎面正遇上三拨人。宛娘带着阿荔从回廊那头来，王熙凤带着平儿从另一边来；德顺急急忙忙从外头赶来，见薛蟠半挂在德保身上，脸都白了。
薛蟠喃喃道：“徐兄弟……再来……”
徐禾必在一旁立得端正，正色道：“不可再饮。”
偏昭儿也架着贾琏过来，贾琏步子直打晃。见王熙凤来了，他勉强想站直，嘴里含混嚷道：“凤丫头……徐公子好定力……周姑娘那一拳，原是我自招的……今日……”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，身子一歪，险些把搀着他的昭儿一同带倒。
宛娘猛地愣住，搭在袖口的手指猝然收紧，低了头，半晌没作声。王熙凤叫平儿和昭儿赶紧把贾琏一把搀稳，先看贾琏，再看薛蟠，最后看向徐禾必。徐禾必衣襟平整，神情如常，半点酒气也没有。
王熙凤蹙眉问道：“怎么醉成了这般光景？”
宝玉在旁扶了贾琏一把，苦着脸回道：“薛大哥非逼着徐兄拼大盏。徐兄只吃了两小盅，便按着杯子再不肯沾唇。琏二哥哥非要替徐兄一盅一盅地挡，同薛大哥斗上了气，不知不觉就喝成这样了。我一口也没吃，扶人倒蹭了一身酒气。”
徐禾必在旁正色补道：“徐某只奉陪两盅，已说了不再饮。琏二爷只说他来。”
王熙凤听了，拿帕子掩了口，终是冷笑一声，一摆手道：“一个好酒，一个起哄，一个看热闹看不住，怪谁？”
宝玉低头道：“凤姐姐，我拦了。”
王熙凤瞪他一眼道：“你拦住谁了？”
宝玉无言可对。德顺接过薛蟠，苦着脸道：“徐公子，多谢，多谢。我们大爷这……”
徐禾必嘱咐道：“回去叫人守着，别让他一个人睡。若吐了，扶他侧过来；若叫也不应，便快请大夫。”
德顺连连点头，听得像领了军令。
王熙凤忙命昭儿把贾琏架回房去，临走前看宝玉一眼道：“宝兄弟今日也算长见识了。”
宝玉扶着廊柱，勉强笑了笑，拖着一身酒气往怡红院去。
晚间，潇湘馆里翠竹掩映，风过梢头，飒飒有声。宛娘同黛玉用过晚饭，并坐在窗下榻上说话。明日一早便要上船，一句话说完，又想起一句来；紫鹃进来添了两回茶，两人都没顾上吃。
忽听外头回廊上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。原来是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手里捧着一小罐新茶，一溜烟跑上台阶，一把拽住了正在廊檐下剪烛芯的秋缘〔2〕。
佳蕙贴着秋缘的耳朵，压着嗓子急促说道：“秋缘，你快听我学一桩奇事！白日里我们院里可出了大漏子！”
秋缘一把按住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喘得跟什么似的，姑娘们在屋里呢，作死么。”
佳蕙哪里憋得住，捂着嘴直跺脚，细碎的话音隔着茜纱窗缝，断断续续飘进屋来：“……我送热水进去时……姥姥……竟在二爷床上〔3〕……一身酒气回房，掀开帐子……亲家母……满屋里逼着不许往外嚷……”
窗外忽起了一阵晚风，竹梢沙沙作响，掩去了后半句，唯听得秋缘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，忙拍打佳蕙道：“快收声罢！仔细袭人姐姐听见撕你的嘴。东西搁下，趁没起更赶紧回去！”
佳蕙嘻嘻笑着，把茶罐往秋缘怀里一塞，转身悄没声儿地顺着竹径溜走了。
屋里重又静了下来。宛娘一句话说到半截，便停住了，抬起眼，正撞上黛玉看过来的目光。黛玉仍拉着她的手，嘴角隐隐噙着一点笑意，两人相视一眼，谁也没有作声。
次日一早，宛娘拉了徐禾必同去王熙凤处。二人进了屋，平儿正把几包东西分门别类放好。王熙凤歪在炕上，见他们来，扬了扬眉道：“哟，周姑娘今日这样早。可是来问琏二爷醒了没有？”
宛娘红了脸道：“凤姐姐，我是来道谢，也是来赔礼的。昨儿徐禾必不肯再吃酒，倒累得琏二哥哥替他受过，喝成那样……”
王熙凤拿帕子掩了口，因笑道：“罢了罢了，我知道了。昨日那事，与徐公子无干。琏二爷自己逞能肯挡，薛大爷又爱闹，宝兄弟看了半日热闹也没看住，怪不到你们头上。”
宛娘这才松一口气。正巧，周瑞家的领着刘姥姥进来了，后头跟着板儿。她今日醒了酒，神气爽利了些，见了王熙凤满脸堆笑，招呼道：“奶奶大安，周姑娘也在。”
板儿躲在刘姥姥后头，偷偷冲宛娘比了个手势。宛娘忍着笑，也悄悄回了他一下。
刘姥姥拍着大腿，满脸堆笑道：“昨儿老太太赏酒吃，老婆子走岔了道，就在园子山石上打了个盹儿。哎哟，奶奶不知道，贵府这山石也奇，软和得跟仙人床似的！”
宛娘听见这句，蓦地想起昨晚窗外佳蕙的那番悄悄话，指尖在手帕底下狠狠掐了掌心一把，险些笑出声来，忙低头抿紧了嘴唇。
一番寒暄后，王熙凤提起姐儿昨夜有些发热。刘姥姥便接道：“奶奶别慌。大观园里草木深，花草树木都有仙灵守着，冷不丁进去走一遭，冲撞了也是有的。依我说，小人儿家受了惊，倒犯不上忙着灌那些苦药汁子，平白伤了胃气。翻翻那查吉凶的祟书，照着方子往外头送一送，保准比抓药还灵验。我们村里小娃儿夜里哭闹发烧，都是这么治停当的。”
王熙凤听着在理，便叫彩明把箱底那部《玉匣记》〔4〕找出来。彩明翻了一会儿，指着一行回道：“书上写着，是冲撞了东南上的花神〔5〕，该备些五色彩纸钱，往东南角烧化了送出去，便无事了。”
王熙凤因笑道：“大观园里成千上万的花木，可不正是花神住的屋宇？”她随即命人取了彩纸钱，往园子东南角依样烧化了送去。过了没多久，奶娘便喜笑颜开地进来回话，说姐儿身上汗发透了，热气全退了下来，这会儿正闹着要下地顽呢。
王熙凤说着又叹道：“我们大姐儿还没个正经名字，成日大姐儿大姐儿地叫，也不像样。姥姥既会这些乡下吉利话，不如替她起一个。”
刘姥姥忙摆手道：“这如何使得？”
王熙凤道：“使得使得！你只管说。”
黛玉这时带着紫鹃来了，见屋里正说话，便在门边听着。刘姥姥问了生日，听说正是七月初七，便拍手道：“那好，就叫她巧姐儿！这叫作以毒攻毒、以火攻火！奶奶只管依我这名字，她必长命百岁。日后大了，各人成家立业，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，必然遇难成祥、逢凶化吉，都从这巧字上来。”
奶娘牵着姐儿，姐儿手里捏着王熙凤的衣角。听见众人都看她，便抬头望自己母亲。王熙凤低头摸摸她的头道：“听见没有？你有名儿了。”
姐儿眨眨眼，低低的念道：“巧姐儿？”
刘姥姥连连点头道：“哎，这就顺口了！”
宛娘听了，看着巧姐那张粉白小脸，因轻声说道：“这名字好。巧姐儿以后呀要被人好好记着。”
王熙凤看她一眼，脸上的笑淡了些，又很快恢复如常，因笑道：“姥姥这名字起得真好。”
随后便是打点刘姥姥回去之物。王熙凤和平儿并不声张，只一包一包交代，衣裳几件，点心几匣，米一袋，银子若干。刘姥姥推了又推，到底推不过，只得千恩万谢。
刘姥姥这才带着板儿去了。板儿出门前还回头看巧姐，巧姐躲在王熙凤身边，也看了他一眼。
不多时，阿荔来回，说原定今日走的船因河口拥堵，要晚一日。宛娘听了，先“啊”了一声，便把嘴抿住。
王熙凤笑道：“周姑娘这是愁，还是喜？”
宛娘正色道：“船耽搁，自然是愁。”
黛玉掀帘进来，闻言便接道：“那你先把笑收一收再说。”
宛娘转头唤道：“林姐姐！”
黛玉瞧她一眼，嘴角微抿。
王熙凤摆手笑道：“罢了，既走不了，便多住一日。”
从王熙凤处出来，众人正顺着夹道往藕香榭〔6〕走，才行至分路的山子石畔，忽听后头有人唤道：“颦儿，往我那里坐坐。”
黛玉回头见是宝钗，便让宛娘同徐禾必先往藕香榭去，自己带了紫鹃，随宝钗转往蘅芜苑来。
进了院门，宝钗命莺儿同紫鹃都在廊檐下候着，屋里清清静静，几案上只摆着两盏淡茶。黛玉见这般光景，先侧身笑道：“宝姐姐这般正经，莫非又要论《迷踪》？”
宝钗摇头道：“今日不论《迷踪》。我要审你一审。”
黛玉侧过身，似笑非笑道：“宝姐姐好端端做起青天大老爷来了？”
宝钗端起茶盏，撇去浮沫，方说道：“林妹妹前日酒令上，那一句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，说得倒顺。”
黛玉指尖把帕子一绞。
宝钗又道：“还有一句‘纱窗外定有红娘报’。妹妹也是信手拈来。”
黛玉低头绞着帕子，嘴上仍撑着道：“宝姐姐既知道，何必还问我？”
宝钗正色道：“我自然知道。只问你知不知道。”
黛玉听见这句，心里一动。她抬头看宝钗，只见宝钗仍是温温和和，并无取笑之意。过了一会儿，黛玉声音低了些，因说道：“我一时忘了情，说溜了嘴。姐姐若要罚我，罚我便是，只求别告诉老太太、太太。”
宝钗把茶盏放下，说道：“你当我是谁。”
她面上仍旧温和，话却一句紧似一句，因说道：“咱们深闺女儿，本该守着本分做些女红针线，偏又识了字。既识了字，看些正经古训原无不可，最要紧的是心志不可叫那些风月闲书牵扯了去。一旦移了性情，不知不觉学了里头的做派，那才是真害了自己。”
黛玉低眉垂首，指尖紧紧绞着帕子，面上一热，隔了半晌方轻声应道：“姐姐教训的是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宝钗又道：“我年幼时何尝不顽劣？我们祖上也算诗书传家，祖父生前藏的书堆满了屋子。那时家里人口繁盛，姊妹弟兄常聚在一处，长辈们越不许瞧的，底下越偷摸着翻阅。后来被长辈察觉，狠狠发作了一通，受责罚的受责罚，书也尽数投进火盆烧了，这才不敢再沾。”
黛玉抬起眼。宝钗只把茶盏又端起来，方说道：“所以我说的是咱们两个。”
屋里寂然。过了一会儿，黛玉又抬起眼道：“也不要罚宛娘。”
宝钗看着她。黛玉绞着帕子，索性一口气招认道：“她前日那句《桃花扇》，原是为我才接的。若不是我先说漏了‘红娘’，她也不会急着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。至于后来惹动老太太伤心，她哪里知道老太太从前同老太爷也看过这出戏？不过话赶话撞上了旧事，并非有心。”
宝钗拿盏盖又撇了一遍。茶是方才撇过的，面上早没了沫。她停了停，方叹道：“周姑娘前日那一句，接得倒快。”
宝钗把盏放下，因笑问道：“你们自小便这样？”
黛玉说起宛娘，眉眼不觉柔和下来，因笑道：“自小便这样。我从前哭过什么，笑过什么，她比我自己记得还清。人在三千里外写信来，连我几时睡都要管。”
宝钗拿盏盖在盏沿上拂了一回，没有接话。
黛玉见她久不言语，问道：“宝姐姐在想什么？”
宝钗说道：“我想起小时候，家里姊妹弟兄也都在一处看书。如今散的散了，各回各家，连信也少。”
黛玉看着她，宝钗却回过神来，笑道：“我几时说要罚周妹妹了？”
黛玉低声道：“姐姐方才审我，我自然要先替她招供。”
宝钗不觉笑道：“你倒会替人。”
黛玉正色道：“她本来就是为了我。”
宝钗看着她，手指在茶盏边停了一停，方说道：“方才那些话，是该说的。”
黛玉一怔，宝钗接着道：“这一句才是我要说的。我不是怕你看书。我是怕旁人借书看你。你有周妹妹替你把眼光引开，有徐公子误打误撞替你圆场，可不能回回都叫旁人替你担惊受怕。真有忍不住要说的，往我这里说来，我这屋里的茶，总比席上的酒稳当。”
黛玉手指松了帕子。过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宝姐姐方才还说，闲书移了性情，是真害了自己。”
宝钗把茶盏端起来，又放下，因说道：“方才是方才。”
黛玉心里一乱，到底把要说的话咽了。宝钗只取过黛玉放在膝上的帕子，替她把皱处理了理，笑道：“好了，今日审完。妹妹若还怕，我这里有茶，权当罚茶一盏。”
黛玉低头说道：“宝姐姐这罚，也太便宜人。”
宝钗抿嘴笑道：“那下回就不便宜了。”
黛玉忙道：“没有下回。”
宝钗听了，手里替她理帕子的动作顿了顿。她抬眼看着黛玉，隔了片刻，方将帕子塞回黛玉掌心里，声音放低了些，因说道：“真没有才好。若当真……哪日忍不住得了什么好的，也只许悄悄拿来我这屋里看。出了这道院门，我可半个字也不认。”
黛玉怔了怔，宝钗却已侧过身去理袖口上的滚边，面上重又恢复了一派端严平和，低声道：“一道走罢。”
出门时，黛玉便把那方帕子折了两折，收进袖里。
黛玉同宝钗出了蘅芜苑，往藕香榭来。还没走上竹桥，便听见水榭里惜春的声音，又脆又急。
上了竹桥，只见榭门上垂着湘帘，隔帘望去，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个都在里头。惜春坐在案前，案上铺着大卷宣纸，颜料、笔洗摆了一整桌。帘外徐禾必立得端端正正，手里捏着一张方位草图，上头尽是密密匝匝的墨线与步数。宛娘守在他身后，手里的帕子早绞成了一根绳。
宛娘一回头见了她两个，忙迎上来，压着声音道：“林姐姐，宝姐姐，你们总算来了。他平日最好说话的，今日不知怎么了！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帘内探春已叹道：“我劝了半日。四妹妹不让，徐公子也不让。”
迎春也在帘内劝道：“都别急，好生说。”
惜春便道：“我没有急！”
徐禾必眼睛仍看着草图，争道：“可四姑娘方才搁笔明明很重。”
惜春冷笑道：“徐公子连我搁笔轻重也要管么？”
宛娘闭了闭眼。
宝钗向帘内问道：“三妹妹，这到底是怎么了？”
探春因说道：“四妹妹奉老太太的命，要画大观园行乐图〔7〕。徐公子听说要画园，便拿了园中方位图来，说桥错了，水口错了，廊也折得不对。”
徐禾必回道：“确是错了。”
惜春便道：“我画的是人游园，谁叫人真照着建园？我画的是意，不是工匠的图样！”
徐禾必正色道：“既题作大观园图，桥位、水口、廊折、屋脊走向，都错不得。楼台位置不对，意也无处落脚。”
惜春冷笑道：“我若画雾里的楼台，难道也要去量屋脊？”
徐禾必想了想道：“雾遮得住，屋还在。”
宛娘听见身旁一声轻笑，回头看时，黛玉已拿帕子掩了嘴，宝钗也别过脸去。
徐禾必却不理会，仍道：“四姑娘若只画花鸟人物，徐某不敢多言。若画全园，图纸不准，照着建屋屋倒，照着建桥桥塌，那是要伤阴德的。”
宛娘抬手按住了额角。帘内啪的一声，像是惜春把笔重重搁在了笔山上。
惜春喝道：“倒就倒！这园子迟早要倒。”
帘里帘外一时都没了声息。窗外风吹过一枝枯荷，干叶擦着水面，声音极轻。
徐禾必想了想，方答道：“若迟早要倒，更该把图画准。”
宛娘忙拿眼睛瞪着他，他却接道：“真到了那日，才知道先拆哪根梁。图若错了，拆错一根，压着的就是人。”
帘内静了一息，忽然传出惜春的笑声。笑了两声，似要忍住，到底没忍住。
惜春隔帘笑道：“徐公子，你这人，连倒也要倒得有章法。”
徐禾必道：“乱倒伤人。”
宛娘这才放下心，凑近了悄向徐禾必说道：“阿秘，侬刚才差一眼眼拿四姑娘气哭脱。”
徐禾必一惊道：“四姑娘哭啦？”
帘内惜春立刻喝道：“谁哭了！”
众人都笑了。
迎春在帘内轻声道：“四妹妹，你好久没动这样的气性了。”
惜春不答，帘内只传出笔尖落纸的细声。探春便收拾局面道：“这样罢。四妹妹仍画行乐图，徐公子另画一张方位小图。楼台桥水大处先对过，花木疏密、人物远近、烟云藏露，仍由四妹妹自己做主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：“可。”
惜春仍要加一句道：“他的图不许给我题字。”
侍书打起帘子一角，从徐禾必手里接了草图进去。探春笑道：“不给你题，只叫你看一眼。”
宝钗隔帘说道：“四妹妹要用的颜料、胶矾、绢纸、碟子，回头我替你开个单子，备齐了再动笔。”
宛娘这才腾出空来，凑到黛玉身边，悄声问道：“林姐姐，晚饭还在你屋里吃么？”
黛玉瞧她一眼道：“你船还没走，饭倒先赖上了。”
宛娘一扬下巴道：“船既走不了，人总要吃饭。我这是活人先吃！”
黛玉抿嘴笑道：“你这理，倒比徐公子的图还直。”
宝钗在旁听见，走过来笑道：“宛妹妹，你这几日在潇湘馆还没吃够么？今儿咱们往棣华院〔8〕去罢，德保做得一手好菜。”
宛娘先拿眼睛去瞧黛玉。
黛玉啐了她一口，笑道：“看我做什么？有人请你，还不快谢。”
宛娘正色道：“姐姐不去，我也不去！”
宝钗索性上前，一手抓着一个，笑道：“你们两个都来！”
黛玉同宛娘对瞧了一眼，便由她拉着，顺着竹桥往水榭外头走去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兰言解疑癖：原著第四十二回回目作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，潇湘子雅谑补余香”。兰言，指善意的规劝。
〔1〕《焚海录》：本作玄卿所著的书，写八魔将，其中一个使剑的姑娘把自己炼成一柄剑。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。
〔2〕秋缘：春纤的妹妹，本作059回进府，如今在潇湘馆当差。见068回注。
〔3〕二爷床上：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刘姥姥醉后误入怡红院，倒在宝玉床上睡了一觉。
〔4〕《玉匣记》：旧时民间通行的择日、占卜书，题晋代许逊（许真君）撰，明清坊刻本很多，记神煞宜忌与解禳之法。
〔5〕花神：旧俗以芒种为花神退位之日，要设摆各色礼物为她饯行（原著第二十七回）。民间又有冲撞花神、烧纸钱解禳的说法。
〔6〕藕香榭：大观园里的水榭。原著第三十八回，湘云在此设螃蟹宴，众人作菊花诗。
〔7〕大观园行乐图：原著第四十回，贾母命惜春把大观园画成行乐图；第四十二回宝钗替她开列颜料、绢纸的单子。
〔8〕棣华院：见054回注。本作为薛家另设的住处。
作者有话说
第82章 余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