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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倒杯 栊翠庵茶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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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回
栊翠庵茶品梅花雪
怡红院字合阿秘名
次日秋晴。
贾母一早便命鸳鸯往各处传话，说今日要领众人往栊翠庵〔1〕吃茶。宝钗先到贾母处请了安，见黛玉还没来，贾母便叫她顺路催上一催。她便带了莺儿先往潇湘馆迎黛玉，顺道再去怡红院叫上宝玉。
宝钗才走到潇湘馆院门外，便听见里头宛娘嚷嚷道：“我翻来覆去，还是最喜欢新荷娘！若不是有她撑在当中，那几个人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。”
黛玉却道：“这话，你昨儿夜里念叨过好几遭了。”
宛娘又道：“昨日是昨日，今日我仍觉得说得不够透！”
宝钗打帘进来，笑问道：“远远听着，周妹妹是在评石先生的《迷踪》？”
宛娘忙起身见礼，因问道：“宝姐姐也看这部书？”
宝钗落座，笑道：“自然看过。这园子里传得那样热闹，我便是想躲，哪里躲得过？”
宛娘按着抄本，问道：“那依宝姐姐看，这书里头，最入眼的是哪一个？”
宝钗低头看了看那部翻卷了边的抄本，想了一想，笑道：“若论行止品格，素姬倒合我的心。”
黛玉手里捏着的纸角便停了一停。宛娘抚掌笑道：“我方才就同林姐姐赌过，料定宝姐姐头一个要夸她！”
宝钗笑道：“你这丫头，又在肚里料着什么了？”
宛娘把书页一合，叹道：“素姬这样的人，面上最会做人，话说得甚是软和，事情摆布得甚是妥帖，旁人看着甚是稳当，可她心思却也绕得甚深。她越想把几个人拢在一处，心里便越怕哪一日散了。她原是孤零零惯了的人，才把这份情分看得比命还重。”
宝钗把帕子拢进袖中，说道：“不想周妹妹看着爽直，看人看书倒看得这样细。”
黛玉在旁笑道：“她呀，看旁人都是发丝般细，单看她自己便粗得很。”
宛娘转过脸来道：“林姐姐怎么又编排我。”
宝钗看着黛玉笑道：“林妹妹倒不必问她了。你这位‘小筠君大护法’在此，旁人哪里还敢多评一句？”
黛玉忙道：“我几时护过她了？”
宛娘拍手笑道：“我心里也明白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你又明白什么了？”
宛娘凑到黛玉跟前，笑道：“林姐姐嘴上不认，心里护得比谁都紧。那小筠君从前明明是个会笑会闹的姑娘，才情又高，偏生世道一变，硬把自己磨成了这样一副硬骨头。这样的人，林姐姐自然最看得入眼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，啐道：“你若再这样嚷，小筠君好不容易收回去的那点笑影儿，都要教你嚷得掉出来了。”
宝钗把话头接过来道：“小筠君性子太苦，新荷娘行事太急，素姬未必真冷得住心肠。”
宛娘连连点头道：“宝姐姐这话评得好！”
黛玉抿嘴笑道：“太苦，太急，冷不住，三句排得齐齐整整。宝姐姐评书，倒同你作诗一般，平仄是一个字也不错的。”
宛娘把书往案上一拍，嚷道：“宝姐姐，你听听，她连你也编排进去了！”
宝钗笑道：“平仄齐整也好，不齐整也罢，书总是要人评的。林妹妹这话原是夸人，周妹妹也不必恼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抄本，说道：“老太太今日要往栊翠庵吃茶，命我来请林妹妹一同过去。周妹妹自然也去。宝兄弟还没过去，咱们正好顺路往怡红院叫上他。”
宛娘将抄本推回黛玉面前，笑道：“我也正想瞧瞧，宝哥哥住的屋子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，嗔道：“瞧归瞧，到了人家屋里，别又由着性子乱说话。”
宛娘噘嘴道：“我何曾乱说过话？”
黛玉失笑道：“你又何曾有一日不乱说话？”
话音才落，院外阿荔便进来说徐公子已在院门前候着了。众人出了潇湘馆，只见徐禾必立在院外竹影下，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灰长衫，低眉站着。见宝钗与黛玉出来，他忙退开一步，拱手道：“薛姑娘，林姑娘。”
宝钗还了礼，看了他一眼。宛娘走到他跟前，说道：“今日是往栊翠庵去，你待会儿少盯着人家的青砖地看。”
徐禾必仍垂着眼道：“庵中青砖之铺法，亦可细看。”
宛娘被他噎住，黛玉在旁抿嘴笑。
一行人往怡红院去。才到院门口，便听见里头笑语。
一时小丫头佳蕙打起软帘，便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。宛娘立住脚看时，只见这怡红院与潇湘馆大不相同：那边是满院竹影，药香夹着旧书气息，连穿堂的风都是凉的；这里却是销金软帘，雕漆熏笼，连说笑声里都透着暖意。丫头们穿梭来往，衣袂相接。
袭人先迎了出来，笑道：“宝姑娘、林姑娘来了！周姑娘也一同来了，快请里头坐。”
晴雯正从里间掀帘出来，手里搭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雀金绫袄。她见众人进来，先拿眼角往宝玉那边挑了一下，因说道：“今日这屋里倒热闹，连徐公子这样的稀客也来了。”
徐禾必本就落在众人后头，听了这话，又往后退了半步，垂手道：“不敢当。”
宛娘的眼睛还在满屋里打量。袭人忙着引座沏茶。麝月守着茶盘，晴雯抱着衣裳倚在里间门边，几个小丫鬟在她们身侧穿梭不停。宛娘看了一圈，回头又朝黛玉看了一眼。待宝玉从里间出来，宛娘便迎上去笑道：“宝哥哥，我今日总算全明白了，林姐姐平日为何成日抱怨你。”
宝玉一怔，摸着后脑勺道：“好妹妹，我又做错什么了？”
宛娘回头望了望满屋的丫鬟，往宝玉跟前挨了半步道：“你这怡红院里，未免也太热闹了些。外人一跨进门，只觉满眼都是花影，直叫人眼花。”
满屋子一下子就静了，连茶盘边的响动都歇了，只见一缕茶烟从盏口往上升着。宝钗侧头看了宛娘一眼，笑道：“宛妹妹初来，大约还不知道这怡红院素日的规矩。”
晴雯眉毛一扬，嘴角带着冷诮道：“周姑娘这话倒新鲜。原来我们这起子伺候主子的丫头，倒成了满院子招摇的花草了。”
宛娘脸上一红，把帕子绞紧了，分辩道：“我，我不是说各位姐姐有什么不好……我不过觉着，屋里伺候的人多了些。”
晴雯把绫袄往腕上一搭，冷笑道：“人多人少，也不是我们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，全凭主子的调度罢了。”
宝玉脸上发热。袭人垂了眼，手脚仍麻利地端茶让座。麝月端茶盘的手顿了一顿，仍把茶盏一一奉上。宝钗把帕子折了一折，含笑不语。黛玉坐下，只低头吹着盏面的茶沫。
可那徐禾必却早退到明间隔扇门边去了。方才袭人打帘迎客，他退了半步；麝月端茶走近，他躬身接过茶盏，托在胸口；及至晴雯抱着衣裳从里间出来，那绫罗衣袖几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，徐禾必整个人便绷直了，把半边身子侧向外头，背对内室，一双耳根刷地红透。恰在此时秋纹捧着洗净的茶盏从他身侧过，他又往后退了一大步，反倒把过道挡住了半截，垂头作揖道：“姑娘先行。”
秋纹“哦”了一声，抿着笑从他身侧绕了过去。徐禾必这才舒了口气，站回门角，眼睛钉在脚下那几方青砖上，再不肯往上抬。
宝玉看他这副样子，便凑上前问道：“徐兄，你这是怎么了？何至于拘谨成这样？”
宛娘在旁叹了口气，替他答道：“他就是这副古板性子。”
黛玉端着茶盏，抿了一口，笑道：“先前在上海，他同我说话，原是要隔着竹帘的。后来宛娘嫌里外传话麻烦，说见自家姊妹何须立帘子，他才除了帘子。可除是除了，他却硬是低着头，看了两三日的青砖地，一回头也没抬起来过。”
宛娘忙道：“后来熟了，也好多了。”
黛玉掩唇笑道：“可不是好多了么！直捱到第三日，他那双眼才总算瞧见了堂前的两根廊柱。”
徐禾必正色补了一句道：“那楠木廊柱之榫卯承重，亦须细看。”
屋里众人听他这般答对，方才那点冷凝气登时散了些，都笑了起来。晴雯偏头打量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这位徐相公，倒是个少见的规矩人。”
宝玉见他这般规矩，笑道：“徐兄，这些都是我屋里使唤惯了的人，平日玩笑惯了，你别见外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明明你自己惯了，人家本分读书人未必惯得这个。”
宝玉红了脸，干咳一声，忙让道：“徐兄快请坐，歇歇脚。”
徐禾必看了看堂中座次，又看了看几位大丫鬟站的方位，方拣了最靠外的一张楠木交椅坐下，腰杆挺得笔直。宛娘见了，把自己身旁一张空椅往外挪了挪，脱口用吴语唤道：“阿秘，过来坐这里。”
宝玉探过身来问道：“阿秘？这是谁的字号？”
宛娘脸上一热，支吾道：“我，我一时口快，叫错了。”
徐禾必却认真回道：“回宝二爷，此乃在下家中长辈平日的私称。”
晴雯笑道：“周姑娘一时口快，倒把徐相公的私称抖出来了。”
徐禾必垂手把膝前衣摆展平，说道：“周姑娘自然不是外人，是内人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满屋子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。
宛娘从脸颊红到耳根后头，霍地站起来，指着他啐道：“呸！谁是你内人！”
徐禾必这才怔了一怔，省悟自己说错了话，脖颈连着耳廓全红了。
他忙起身，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，深深躬身道：“徐某……徐某一时失言！在下只当‘内人’二字，是‘内宅之人’的意思，不想竟用岔了。措辞不当，是在下的不是。”
晴雯笑得眉毛都弯了，拍手道：“哎哟哟，徐相公念了这些年的书，原来是把字眼拆开来使的！拆得开，可还凑得上么？”
麝月低头咬着唇，帘边几个小丫鬟肩膀直抖。连袭人也偏过脸去，嘴角上扬。宝玉先跟着大乐，乐到半截，忽然定住了。他眼珠在徐禾必身上转了一圈，嘴里低低念道：“阿秘……阿秘……”
念到第二遍，他抬手在案上一拍，笑道：“禾必！禾加必，岂不正是个‘秘’字！”
黛玉吹开浮沫抿了口茶，斜睨着宝玉道：“难为你，总算琢磨明白了。”
宝玉一手撑着案角，指着徐禾必笑道：“妙啊！妙啊！”
宛娘跺脚道：“不许你这样叫！”
徐禾必也满脸通红，拱手道：“宝二爷万不可这样称呼，有失体统。”
宝玉往前凑了半步笑道：“好好好，我不叫便是！”
徐禾必重新把头埋下去盯着青砖，宛娘也把脸别开，咬着唇不接话。黛玉见状便搁下茶盏，笑道：“宝哥哥，你若再笑下去，徐公子今日非把怡红院这几块青砖盯出两个窟窿来不可。”
徐禾必双颊犹自滚烫，忙把目光从青砖上移开，落回手边那只青瓷茶盏上，看了半晌，才记起吃了一口茶。宛娘忙抖开帕子，拉着宝钗与黛玉又扯起方才在潇湘馆没说完的《迷踪》，三两句间仍绕在新荷娘、小筠君与素姬身上。
说到动情处，宛娘把帕子攥在掌心，说道：“无论如何，横竖我是不许她们几个日后散了的。”
黛玉侧头看着宛娘，笑道：“照你这么说，这书里人物的运命，倒全得听你这位周女侠发号施令了？”
宛娘把帕子叠成小方块，因说道：“分明是她们自己心绪排得太乱，自然该有个明眼人在旁管一管。”
宝钗也整了整袖口，笑道：“周妹妹读闲书，倒像专替书里的人物操持一份家务，一片热心难得。”
宝玉听她们又在说《迷踪》，心头痒痒，忙挨到徐禾必身侧那张空椅上，问道：“徐兄平日也看石先生写的那些书么？”
徐禾必点头道：“偶尔翻过几卷。”
宝玉挨近了半寸，问道：“那这部《迷踪》，徐兄可全看过了？”
徐禾必答得利落：“通篇看过。”
宝玉忙问：“徐兄觉得如何？”
徐禾必想了想说道：“书中人物羁绊之情，徐某尚能体味一二。唯独众人合奏那一折，依徐某之见，不大合乐理。”
宝玉话头一噎，瞪大眼道：“合奏那一折是全书至高之境，何处不合乐理了？”
徐禾必抬起食指，在案上依着节律依次点下去，说道：“四人各执乐器同奏，另有一人引吭长歌。若无预先定准的板眼，其间各人又任性转调，行至第二遍重章时，音律必乱。石先生写她们全凭心意相合便能天衣无缝，词句读来固然好看，然若真教乐工依谱实奏，宫商角徵羽交杂并起，多半是要彼此遮蔽，溃不成调的。”
宝玉急得转身向黛玉道：“林妹妹，你听听他这一番高论！他竟把石先生那样一段好文字，听成了乐工抄错谱子！”
黛玉端起茶盏，拿盏沿遮着唇边的笑，因说道：“只怕石先生当日秉烛写书，只顾描摹情意，自己也未必真通五音十二律。”
宝玉仍不平道：“可我通篇最心折的便是这一折！那几个人若没有台上合奏这一曲，后头那许多掏心掏肺的话，便全无托付之处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。”
徐禾必挺直身板，正色说道：“既是托付至深的关键重场，便更该写得丝丝入扣才好。”
宛娘在旁扑哧一声，说道：“你这番死心眼的规矩话若教石先生听了去，依他的脾气，只怕非得连夜搬出十二律管，点起油灯把整部琴谱重新推演一遍不可！”
徐禾必指尖在案上点了一点，说道：“若是补全了，自然更好。”
晴雯抱着衣裳倚在一旁，听了这番对答，便朝徐禾必看了一眼。宝玉又兴头头问道：“那石先生另一部《银星》呢？徐兄也看么？”
徐禾必答道：“那一套，倒比《迷踪》看得更多些。”
宝玉眼睛一亮，追问道：“里头诸部传记，徐兄最心折哪一传？”
徐禾必脱口道：“《狮星传》。”
晴雯眼光一闪，脱口问道：“你也喜欢那位狮星大士？”
徐禾必点头道：“极为敬佩。”
宝玉笑问道：“徐兄心折他什么？”
徐禾必垂眼看着面前的案面，轻声道：“他总是输。”
宝玉一怔道：“总打败仗，这也算喜欢人处么？”
徐禾必叹道：“他虽每战必输，可每回倒地之后，总能重又站起来。故乡毁了，至亲没了，师尊待他严苛，所遇妖魔又个个强悍。天下人都道他不中用，他却一声不吭，至死不肯认输。捱到后头，凡吃过的败仗、受过的磋磨，反倒全成了他骨血里的力气。”
晴雯原本搂着衣裳的手腕，不知不觉垂了下来。她看着徐禾必，也叹道：“这话一出，倒像是真把那部书读进骨头里去的人说的。”
徐禾必点头道：“此书徐某细读过三遍。”
晴雯扬眉道：“三遍？倒是个苦心人。”
宝玉忙把手一举道：“我也从头到尾看过一遭的！”
晴雯眼皮也不抬，啐道：“二爷看过，不过是瞧个热闹；人家徐相公看过，却是真真切切瞧见了他那一身傲骨，是一场一场咬着牙熬过来的。”
徐禾必抬眼迎着晴雯的目光，正色道：“一时输了不打紧。只要心气不灭，肯咬牙再练，便算得真有本事的人。”
晴雯手指在绫袄上停了一停，随即扬手把那衣裳一抖，笑道：“单凭你这一句话，便算你是个懂得个中滋味的明白人！”
这话音落地，宝钗那边姐妹几个也停了话头。宛娘见徐禾必竟同晴雯一问一答说得投机，眉梢一扬，脱口用吴语唤道：“阿秘，侬今朝倒勿避开了啦？”
徐禾必一怔，忙把搭在案边的右手缩回身侧，耳根重新红透，眼睛老老实实落回了脚下的青砖。
晴雯见状，便抿唇偏过脸去。麝月、秋纹与几个打帘的小丫鬟也低头掩嘴。
宝钗因说道：“宝兄弟若再耽搁，老太太那头该派婆子来催了。”
黛玉也起身道：“宝姐姐说的是！再迟些，妙玉〔2〕师父要嫌咱们满身脂粉气了。”
宝玉连声答应，众人便起身往外走。徐禾必走到门边，晴雯倚在门帘边，忽然唤住他道：“徐公子留步。”
徐禾必站住，回过身来，仍垂着眼问道：“晴雯姑娘有何吩咐？”
晴雯把手里的衣裳理了理，说道：“往后你回了江南，若《狮星传》后头出了新卷，关山迢递，你未必赶得上看。”
宝玉在旁接口道：“这有何难？新书一出来，我替徐兄留着便是。”
晴雯横了宝玉一眼，冷笑道：“二爷留书，书自然是留得住的；只怕里头夹了二爷信笔涂抹的十来张纸，徐公子好容易接到手里，倒要先猜哪一张是正经书页，哪一张是二爷写来自娱的闲话。”
宝玉扯住帘栊穗子，突然想到《名理探》一事，脸一下子就红了。晴雯斜睨着他道：“二爷下次老老实实誊抄一份干净的寄给徐公子，也教外头人知道，二爷看书不全是瞧热闹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抄便抄！徐兄，你只管候着。”
徐禾必拱手道：“如此，自是多谢宝二爷。”
晴雯攥着半幅软帘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誊抄的字若有了差错，徐公子到了江南，只管修书来问他的罪。”
宝玉苦笑道：“好晴雯，八字还没一撇，你倒先咒我抄错。”
晴雯放下软帘退回里屋，隔着帘子笑道：“我这是先替徐公子省下几分猜疑的心思！”
宛娘看了看垂首而立的徐禾必，只见徐禾必只是站着，一言不发。宝玉在旁抓耳挠腮忍了半晌，到底忍不住凑到徐禾必耳边，压着嗓子唤道：“阿……”
宛娘立时回身截住道：“宝哥哥！”
徐禾必也忙拱手道：“宝二爷！”
黛玉横了宝玉一眼，说道：“你今日再多嘴，待会儿到了老太太跟前，我也救不得你。”
宝玉这才吐了吐舌头，闭了口。
众人出了怡红院，穿过夹道时，徐禾必仍落后半步相随，侧身让过了两个抱花盆的小丫鬟。走出不远，那一路的暖香、人声与鬓影，便一层一层退了下去。山路越往前，周遭越清冷。竹石渐稀，松影渐浓，秋风里透出一丝松脂的清气，石阶阴处还留着凉意。宛娘脸上那点红晕，也被这冷风吹散了。
到了栊翠庵山门前，早有两个素衣小尼候着。贾母等人已经到了，众人赶忙入内。
宛娘先闻得一股极淡极清的茶香。她看到庵堂里陈设极少，香炉、蒲团、茶几、净瓶各安其位，空处远比摆设多。可若细看去，却感觉每一样器物都深藏来历，每一寸空地也整肃得不容人错迈半步。
不多时，只见妙玉从里间出来。她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姑子，穿一件素净缁衣，袍袖上没有半分花纹，鬓边也没有珠翠。她生得一张鹅蛋脸，眉目清秀，看人时也不大带笑。她依出家人的礼数，同众人见了礼。她向贾母问安时，低眉垂手；走到宝玉跟前，步子顿了一顿；看向宝钗与黛玉时，各自打量了一眼；及至目光扫过刘姥姥，眼皮只一掠，便过去了。
宛娘瞧着她，不觉把两只手往袖里缩了缩。贾母倒不理会这些，只管坐了，笑道：“我们才都吃了酒肉，你这里头有菩萨，怕冲了罪过。我们不过坐坐，把你的好茶吃一杯就去了。”
妙玉便命小尼去取烹茶的家什。她自己转身到炉前取水提壶，僧袖从案沿上掠过，分毫不曾碰着案角。须臾，小尼将茶具一只只摆出来。宛娘虽不通窑器，却也看得出那些杯盏精致罕见。
妙玉亲手捧了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〔3〕，奉到贾母面前。贾母接在手里，先道：“我不吃六安茶〔4〕。”
妙玉道：“知道。这是老君眉。”
贾母又问：“用的是什么水？”
妙玉道：“是旧年蠲的雨水〔5〕。”
贾母点头，揭开盖钟抿了小半盏，便把那半盏茶递给身侧的刘姥姥道：“你也尝尝这个。”
刘姥姥忙伸出两只大手接过来，仰脖一口吃尽，咂嘴笑道：“好喝倒是好喝，只是淡了些。再多搁些茶叶，熬得酽酽的，那便越发好了！”
贾母听罢便笑。王熙凤笑得前仰后合，宝玉也偏过脸去忍笑，连案旁两个小尼也抿唇低了头。刘姥姥满脸的皱纹一层层地绽开，同昨日席上一般。
妙玉上前接回那只成窑小盖钟。她只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杯底圈足，顺手搁在了最靠外的案角上。随后小尼把贾母面前换下的茶盘捧走，唯独那只刘姥姥碰过的成窑盖钟，孤零零留在案角，再没人上前收拾。
宛娘站在一旁看得分明，唇角抽了一下，袖里的手攥成了拳头。黛玉也看在眼里，只垂着眼，没有作声。徐禾必立在女眷茶案两三步外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被弃的杯子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妙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案角，冷冷问道：“这位相公，莫非也懂茶道？”
徐禾必微微欠身道：“在下不懂茶道，唯观器物。我观此盖钟胎骨甚薄，口沿修得甚齐。这杯釉水肥润，窑温火候想必十分稳当。能烧出如此轻薄的脱胎器物，历经岁月而口沿不变形，实属不易。”
妙玉原本冷淡的神色动了一动。她抬起眼来，把徐禾必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，可徐禾必早收回了目光，仍垂手立在门侧。
黛玉这时抬起头来，拿茶盖拨了拨浮茶，说道：“这茶尝来，倒略觉清淡些。”
妙玉听黛玉开口，脸上略回暖，点头道：“林姑娘舌慧，品得真切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茶淡，自有淡的好处。若滋味过浓，反倒压人；唯有淡而长，才在唇齿间留得住那一点回甘。”
妙玉的指尖在茶几边停了一瞬，宝玉在旁察颜观色，忙笑道：“我虽是个浑人，也晓得妙师父这茶是天下无双的。”
黛玉斜睨了他一眼道：“你自己能知道一个好字，在妙师父眼里，便已是极难得的了。”
宛娘抿了抿唇，把脸转开。妙玉只欠了欠身，邀宝钗与黛玉往里间耳房去吃体己茶。宝玉忙厚着脸皮跟在二人后头也钻了进去。贾母则在堂前由鸳鸯捶着腿，同刘姥姥说些乡野家常。
待宝钗、黛玉与宝玉从耳房出来，宝玉磨蹭到妙玉身侧，堆着笑小声央道：“妙师父，外头案角上那只成窑杯子……你既嫌脏不肯再用，白撂在这里砸了，岂不可惜？不如就赏给那个贫苦的刘姥姥带回去，也算积一桩功德。”
妙玉冷冷扫了案角一眼，蹙眉道：“这也罢了。幸而那一只我原没用过。若是我沾过唇的，我宁可当场摔碎，也不给她。”
说着，她伸出一根指头朝外虚指了一指，说道：“你要拿去送人，自去拿便是。只是你须亲手拿走，休再教旁人递到我跟前。”
宝玉忙点头道：“这是自然！一切包在小弟身上。”
宝玉便亲自走到案角，取了那只成窑盖钟，拿怀里的干净丝帕一层层裹好，又凑上前笑道：“等咱们出了山门，我立时回府叫几个小幺儿，从山下河里挑几桶水来，替你把这前庭后院的青砖地冲洗一遍，你看如何？”
妙玉脸上方露出一点笑意，说道：“这倒还算你心细。只一件，你嘱咐那起子小厮，抬了水桶来，只许撂在山门外头墙根底下，不许踏进庵门半步。”
宛娘立在门槛边听见这番话，终是按捺不住，冷笑一声道：“妙——”
可她才吐出一个字，黛玉却伸手将她的手轻轻一拉。宛娘看了黛玉一眼，这才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
众人随鸳鸯出了栊翠庵。转过外头那一带竹影松径，刘姥姥每迈一步，总要先低头看看脚下的青石板，前头空出好大一段路来，也不敢迈开步子。
宛娘紧走几步赶上去，伸手托住她的胳膊。刘姥姥唬得忙把胳膊往后一缩，摇手道：“哎哟周姑娘，快别扶我这老婆子！别污了姑娘的手！”
宛娘手上不松，托住刘姥姥的肘部，说道：“姥姥别这样说。山路窄，咱们慢些走就是了。”
刘姥姥抬起眼看了她一回，忙把脚往路中央收了收，讪讪道：“都怨我老婆子粗手粗脚，浑身带泥，偏要来这神仙似的地方，平白教出家人嫌恶。”
宛娘手上用了点劲，把老人往自己身侧揽了揽，笑道：“姥姥今日肯来，老太太高兴，大伙儿也高兴。茶杯不过是个死物，姥姥却是个活人，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刘姥姥脸上的沟壑舒展开来，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道：“好姑娘……真是个好姑娘。”
宛娘心里一酸，便不再多说，只搀着老人往前走。黛玉走在前头几步，听得身后宛娘这几句，脚下也缓了一缓。宛娘回头望时，两扇木门早在松影里合得严严的，像谁把一只杯子倒扣在案上。
一行人走出不远，贾母与刘姥姥乏了，便由鸳鸯、平儿领着婆子们搀扶着转往另一条小径歇息去了。余下宝玉、宝钗、黛玉、宛娘与徐禾必五人同路而归。宝玉同徐禾必并肩走在前头，宝钗随在二人身后几步，一路无话。
宛娘把步子放慢了，待前头三人走开了六七步，便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，悄声问道：“好姐姐，方才在耳房里，那体己茶真有那么好？”
黛玉脚步不停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宛娘追问道：“既这么好，那你同宝姐姐怎么出来得这样快？”
黛玉捻住袖口，把一道被风吹乱的褶子理开，苦笑道：“人家妙师父当面说我是个大俗人，连烹茶的水都尝不出来呢。”
宛娘脚下一顿道：“她竟真这样当面说你？”
黛玉叹道：“原是我自己尝错了。我只道是同外头一样的旧年雨水；谁知人家那是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〔6〕住着时，收的梅花上的雪，整整一坛，埋在地下五年，今年夏天才启的。”
宛娘撇了撇嘴道：“……五年前的雪水，埋在泥里，说破了天，不还是水么！”
黛玉侧过脸看了宛娘一眼，又走了几步，方接着道：“她那耳房里待客的茶器，有一只瓠斝，底上刻着‘晋王恺珍玩〔7〕’，周围又刻着‘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’。”
宛娘眼睛越睁越大，奇道：“这等王侯家都难得的古董，竟也是她庵里的家什？”
黛玉因说道：“自然是她的。”
宛娘越发好奇，追问道：“那给你们三人用的，也都是这等古物么？”
黛玉袖口上的褶子早已抚得笔平，指尖却仍在那平处摩挲着，低声道：“给宝姐姐的便是那只瓠斝，给我的是一只点犀䀉；至于给你们宝哥哥的……却是她自己平日吃茶的那一只绿玉斗〔8〕。”
宛娘先是一愣，随即侧过头来细看黛玉的神色，又低头看她那抚了又抚的袖口。见前头三人走得更远了些，宛娘便一侧身贴到黛玉耳边，用苏州话飞快道：“林姐姐，侬吃瘪哉！”
黛玉冷冷截道：“仔细你的嘴！这话回头传到她跟前，你只推说的是土话便罢了么？那位妙师父原是苏州人，吴中话句句听得真。”
宛娘挺直了腰，一扬下巴道：“听见便听见了，我本就不怕她听去！”
黛玉抿嘴笑道：“方才在庵里，若不是我拉你那一下，你那个‘妙’字后头，还不知要跟出什么来呢。”
宛娘把下巴昂得老高，说道：“跟出来又怎样！你瞧她这个人，僧不僧，俗不俗〔9〕，女不女，男不男的，我那个‘妙’字底下，原就是这几个字！”
黛玉偏过头来，定定地看着她。宛娘被她看得发毛，只得红着脸把下巴缩了回去，扯了扯她的衣袖，低声道：“……好姐姐，这话大逆不道，我在这府里，横竖只敢悄悄同你一个人讲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栊翠庵：见080回注。
〔2〕妙玉：原著第十八回，贾府修建大观园栊翠庵，林之孝家的回王夫人：妙玉本是苏州人氏，祖上读书仕宦，自小多病，到底亲自入了空门，带发修行。
〔3〕成窑五彩小盖钟：成窑，明宪宗成化年间景德镇官窑。五彩是釉上彩的一种。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妙玉给贾母捧的是“成窑五彩小盖钟”。
〔4〕我不吃六安茶：六安茶产于安徽六安。老君眉是另一种名茶，产地旧说不一。原著第四十一回，贾母说不吃六安茶，妙玉答“这是老君眉”。
〔5〕旧年蠲的雨水：蠲，澄去杂质。旧年蠲的雨水，指去年澄净后收存的雨水；旧时烹茶讲究用雨水、雪水。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妙玉答“是旧年蠲的雨水”。
〔6〕玄墓蟠香寺：玄墓山在苏州，蟠香寺是山上的寺院。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妙玉说五年前在玄墓蟠香寺住着，收梅花上的雪，埋在地下五年。
〔7〕晋王恺珍玩：王恺是晋武帝的舅父，以豪富著称，曾与石崇斗富。“元丰五年”是1082年，苏轼时在黄州。“秘府”指宫中藏书藏宝之处。这一行铭文是小说家言。
〔8〕绿玉斗：绿玉制的饮器。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妙玉把自己平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给宝玉用。
〔9〕僧不僧，俗不俗：原著第六十三回，邢岫烟评妙玉的话：“僧不僧，俗不俗，女不女，男不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