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、笑令 金鸳鸯三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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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回
金鸳鸯三宣牙牌令
徐禾必一解鸡子天
天色才亮，竹影还在窗纸上摇。
潇湘馆原起得不算晚，可连紫鹃都还没掀帘，宛娘已经醒了。
她醒得快，翻身也快。才坐起来，先看见帐外透着天光，又闻见屋里药香、竹叶气同旧书纸气混在一处。
宛娘坐着听了一息。只听到外头紫鹃轻手轻脚，雪雁也轻手轻脚，连阿荔起身都比在家里轻了三分。
她心里便不大自在，便掀开被子，先问道：“这窗子怎么不开？”
紫鹃在外头一惊，忙道：“周姑娘醒了？”
宛娘隔着帐子应道：“醒了。这屋里怪闷的。”
雪雁压着嗓子道：“姑娘还睡着呢。”
黛玉在帐里打了个哈欠，怨道：“我可不曾睡着。”
宛娘转头道：“那你怎么还不起？”
黛玉因说道：“《论语》里说，君子欲讷于言而密于行。你倒好，人还没下床，嘴已经替你跑到院门口去了。”
宛娘不服，把被子往上一拉，说道：“林姐姐一大早就拿孔夫子压我，可圣人也未必时时都是清静的。子见南子，子路不悦，夫子还急得指天发誓呢。可见圣贤书里也有热闹的时候。”
紫鹃在外头险些笑出来，忙低头去理帕子。雪雁背过身去，肩头动了一动。黛玉隔着帐子道：“你四书读得不精，偏记这些偏门。”
宛娘见黛玉虽说话尖峭，气色却比昨夜好了些，心里倒是松了一分。她套上袄子，趿了鞋，自己过去推窗。
紫鹃忙拦道：“周姑娘，外头风冷。”
宛娘扶着窗格回头道：“我只开一线。”
黛玉坐在床上，看她当真只开了一线，便不再说。
风从竹叶间透进来，屋里的药香淡了些，旧纸气也淡了些。宛娘转过头来，颇有些得意，说道：“你瞧，这样岂不好多了？”
黛玉也不睡了。她坐起身，倚着枕头歪着，嗔道：“你若不开口，便更好了。”
宛娘正要答，外头小丫鬟靛儿却来说道：“紫鹃姐姐，凤奶奶那边打发人来说，刘姥姥〔1〕来了，老太太叫姑娘们一会儿都过去瞧热闹呢。”
宛娘听见“刘姥姥”三个字，立刻回过头来，问道：“她是谁？”
紫鹃因说道：“是府里的一位老亲。乡屯里来的，从前也来过。今儿带了些乡下的瓜菜野物，特来谢凤奶奶的。”
宛娘忙问道：“等等，可是林姐姐信里写过的那一位？”
黛玉正由紫鹃替她拢衣裳，闻言只低头理了理袖口，笑道：“我信里写过的人多了。周姑娘偏只记这个，可见那时数落我，也数落得用心。”
宛娘红了脸，低声说道：“我那时……”
黛玉抬起头，又道：“那时怎么？不是说我写得尖俏，笑完了又叫人心里难受么？”
紫鹃正低头替黛玉系衣带，雪雁却抿嘴看了宛娘一眼。宛娘系衣带的手顿了顿，老老实实认道：“这话我确实说过。”
黛玉横了她一眼道：“难为你还认这笔账。”
宛娘把手一摆，忙道：“认账归认账。姐姐那时写得确实好，可也确实不大厚道。”
黛玉怨道：“你今日一早开窗讲理还不够，又要替刘姥姥翻案了？”
宛娘急道：“翻案谈不上。我不过想亲眼瞧瞧，教姐姐那样下笔写的人，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黛玉把袖口抚平，叹道：“看便看去。可你若也同旁人一样当看猴儿，我当年那封信倒白挨你数落了。”
宛娘脸上的热意退了，点头道：“这话有理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周姑娘今日竟肯说我有理，少见得很。”
宛娘忙道：“姐姐真有理的时候，我自然要认。”
紫鹃见二人声气缓了，才道：“刘姥姥从前来时，认得了凤奶奶和平儿。府里亲戚远近不同，她老人家来了，自然先到凤奶奶那里去。”
宛娘半懂不懂，只见黛玉已下了床，便笑道：“林姐姐，你今日也去么？我只怕你最嫌热闹。”
黛玉瞅她一眼道：“我纵嫌热闹，也未必就是嫌人。”
宛娘心中一软。
二人梳洗过了，便往贾母处去。宛娘跟在黛玉身侧，虽知道收敛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。昨日入府见礼，处处有人引着，景物只从眼角掠过。今日再走，才觉大观园清早别有一番颜色。竹叶碧青，石径带着晨湿，远处一脉水气浮起来，像一层薄纱。
看着看着，她又觉这园子太大。大到人一静下来，便觉自己小了。她想到那位刘姥姥，若从凤奶奶那边一路走到老太太屋里，怕是比自己昨日进府还要被人看得多。她脚下慢了半步，又赶忙跟上。
黛玉侧头看着她，宛娘便道：“咱们慢些走，我也认认路。”
黛玉看着前路，笑道：“你今日倒知道慢了。可见我当年挨你那一句数落，也不算全亏。”
宛娘抿了抿嘴道：“姐姐若还记在心上，我回头赔你两盒梨膏糖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，只说道：“不要太甜。”
宛娘点头道：“记着了。”
到了贾母房中，王熙凤早已在了，平儿在一旁侍立，周瑞家的正领着一个老妇人进来。
那老妇人一身蓝布袄子洗得发白，袖口补过两处，针脚粗，浆洗得却甚是干净。她头上包着一方旧青布帕，鬓边露出几缕花白头发，脸上风霜重重，眼睛却亮堂堂的。她脚下一双粗布鞋还带着干泥，进门前显见得在石阶上蹭过几回。
那人正是刘姥姥。她身后跟着的就是板儿。板儿长着一张圆脸，皮色晒得微黑，两只眼睛乌溜溜的，怀里揣着一个包袱。他眼角扫到贾母身边那一碟红果子，眼珠子停了一停，又赶忙低下头去。
王熙凤的女儿姐儿〔2〕也在她母亲身边。她今日穿一件桃红小袄，领边滚着白绒，头上戴着两只小珠花，小脸粉白。奶娘牵着她，本该端端正正地站好，可看见板儿怀里的包袱，眼睛便溜了过去。王熙凤低头横了她一眼，她便立刻把眼睛收回来，手指却还悄悄捏着衣角。
刘姥姥上前给贾母磕头请安，说话带着乡音，却不十分畏缩。贾母问她年纪，她答得清脆；问起收成，她手比划着，说庄稼、瓜菜、鸡鸭，句句从土里刨出来，连贾母都听得向前微倾了身。王熙凤在旁不时打趣插话，鸳鸯也帮着接，屋里不多时便热闹起来。
宛娘起初也跟着乐，但她乐过两回，心里便觉出一点道不明的滋味来。她坐在黛玉身边，手指按了按膝上的帕子。刘姥姥回身看见了宛娘，笑道：“这位姑娘眼生得很，是哪一家的小姐？”
贾母指着宛娘笑道：“这是玉儿江南来的旧友，周家的姑娘。”
刘姥姥忙欠身道：“哎哟，那是南边来的远客了。”
宛娘还礼道：“姥姥好。”
刘姥姥打量了她两眼，笑道：“这位姑娘说话行止利落，倒不像别家娇滴滴的小姐。”
宛娘笑问道：“那像什么？”
刘姥姥想了一想，拍腿笑道：“倒像我们村里那些会爬树的俏丫头。”
众人又笑，宛娘却追问道：“爬树不好么？”
黛玉不紧不慢地说道：“她昨儿夜里还嫌我屋里太静。今日园子里若有高树，只怕她真要蹿上去。”
宛娘转头嗔道：“林姐姐！”
黛玉只端起茶抿了一口，贾母见她们小姐妹这样说笑，越发欢喜，便说今日天气好，正可带刘姥姥到园子里各处走走，也叫周姑娘一同瞧瞧。王熙凤应下，便吩咐平儿去传话，叫各处预备茶水点心。李纨也回道园中几处昨日才收拾过，只需再备些桌椅即可。鸳鸯便去吩咐丫鬟婆子，连船也预备着，老太太兴致到了，好上去坐一坐。底下的人更是跟着忙了起来。王熙凤站在当中张罗，话不多，句句落在紧要处。平儿只看她一个眼色，便知哪件先办、哪件后办。
众人一路说笑，往园中去。刘姥姥走过一段石子漫的甬路，便指着前头石桥笑道：“这桥我认得，上回从这边过去，险些叫水里的锦鲤迷了眼。”她见一处叠石堆得险，又说是山神爷家的大门口；见一脉水清亮，便盘算拿来养鱼能养多少；见花木藤架，便说拿来种扁豆豆角，能搭好些架子。王熙凤在旁少不得打趣，贾母也乐，湘云跟在后头笑得最脆。可宛娘挨在黛玉身边，却越听越觉着不是滋味。
先到潇湘馆一带。刘姥姥站在石阶外，望着那一带翠竹森森、满庭阴翳，便啧啧称奇道：“这屋子倒像神仙姑姑住的。”
众人皆笑，黛玉只得陪笑道：“姥姥说笑了。”
刘姥姥又打量了一回，因说道：“只是神仙也得见见日头不是？这竹子好看是好看，只怕阴气重了些。”
宛娘瞅了瞅黛玉，黛玉却不看她，只对刘姥姥说道：“姥姥才进门，倒先替我瞧起屋子来了。”
刘姥姥摆手笑道：“我哪里懂看屋子！只知道我们庄子里若屋后树太密，老人们常说被褥要勤拿出来晒。”
宛娘忍不住低声接了一句：“这话说的极对。”
黛玉这才转过脸来看她，冷笑道：“你今日倒同姥姥倒一唱一和。”
宛娘撇了撇嘴，不再言语。众人皆笑，又往秋爽斋去了。宛娘昨日在这里作过诗，今日再进来细看，只觉探春这屋里轩朗开阔，案几陈设干脆，器物用具都有章法。
探春见她四下打量，笑问道：“周姑娘今日瞧我的屋子，莫非也要查平仄？”
宛娘忙摇头道：“三姑娘这哪里需要查平仄！单这一张大案，便够我家书房摆两间的。”
探春先怔了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这话倒新鲜。”
黛玉在旁笑道：“你瞧瞧，她夸人先替人量起屋子来了。”
宛娘忙道：“我，我这是真心夸的！”
众人皆笑，不久又转到了蘅芜苑。
宛娘才跨进院门，先闻得一阵冷香。这屋颜色素净，陈设极少。
宝钗引贾母坐下，命莺儿奉茶。刘姥姥看得直愣，张口道：“这里倒像个雪洞。”
贾母听了，便也皱眉说太素净了些，吩咐人改日给宝钗添些古董摆设。宝钗却只含笑听着，并不分辩。
随后到稻香村。宛娘却最爱这里，因它带几分田舍风致。可才在篱笆边转了半圈，刘姥姥便摇头道：“这地方倒像个乡下，只是我们真正的乡下哪有这样干净齐整。若真种菜过日子，断不是这么摆弄的。”
宛娘扑哧一声没忍住笑。黛玉侧目反道：“你又乐什么？”
宛娘忍着笑道：“姥姥说得对。这里像画里描出来的乡下。”
刘姥姥爽快接道：“画里的也好。画里的庄稼不招虫，也不愁阴晴旱涝不是？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笑了。
午前众人在亭中略歇。板儿跟在刘姥姥身后，走到哪里都贴着她半步不离。方才在贾母屋里，他还敢偷眼瞄鲜果；到了园中，见亭台水榭处处华丽，反倒收住了脚。姐儿被奶娘牵着，眼睛却总往板儿那里溜。王熙凤一横她，她便低头，只当在看自己的鞋尖。贾兰跟着李纨，站得最端正，小小的背挺得笔直，两手垂在身侧。只是宛娘看见他的眼角也悄悄往这边斜了一下。
宛娘看着这三个孩子，笑向黛玉道：“你瞧，一个想看，一个不敢看，还有一个看了装作没看。这三个小的，倒比大人还会藏着掖着。”
众人皆笑。方才丫鬟们已将板儿的小包袱收好，又把两只摆设的香果分给孩子们。姐儿红了脸，把怀里抱着的大柚子搂得更紧。板儿手里却捧着一只香气清冽的佛手〔3〕。姐儿看了几回，到底忍不住，伸出小手要去摸。
板儿往后一缩。刘姥姥便笑道：“姐儿可是喜欢那个佛手？板儿，这东西又吃不得，拿去给姐儿顽罢。”
板儿便把佛手递了过去，姐儿也把柚子递了过去。姐儿得了佛手，凑在鼻尖狠狠闻了一闻，眼睛里全是光。板儿两只手去接那大柚子，却没托稳，那柚子咚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，骨碌碌滚开了。
板儿“哎呀”一声，正要去追，可正巧宝玉同徐禾必从外廊那头过来。那柚子滚到徐禾必脚边，他便弯腰拾起来，掸了掸上头的土，递给板儿道：“拿稳咯。”
板儿双手接了，红着脸往刘姥姥身后一躲。
午间摆饭，仍在秋爽斋，徐禾必仍旧另在屏风外设了一席。丫鬟们抬进几张高几，李纨同王熙凤前后张罗座次，鸳鸯在旁照看。王熙凤同鸳鸯早已递过眼色。上菜时，鸳鸯亲自替刘姥姥安上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，又凑到她耳边叮嘱了几句。刘姥姥只管点头道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贾母那边才说了声“请”，刘姥姥便撑着桌沿站起来，扯着嗓子念道：“老刘，老刘〔4〕，食量大似牛，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。”
念完，自己鼓着两腮，立在当地一声不响。满席先是一怔，跟着哄堂大笑。湘云一口饭喷了出来；黛玉笑岔了气，伏在桌上揉着心口叫“嗳哟”；宝玉滚到贾母怀里，贾母笑得搂着他叫“心肝肉”；王夫人拿手指着王熙凤，笑得说不出话。薛太太一口茶喷了探春一裙子，探春手里的半碗汤合在迎春身上，迎春也顾不得衣裳，只拿帕子掩着脸笑；惜春离了座位，拉着奶母叫替她揉一揉肠子。地下的丫鬟婆子，弯腰的弯腰，蹲地的蹲地，也有捂着嘴躲出去的，也有忍着笑上前替姑娘们擦抹换衣裳的。
宛娘侧着脸看着刘姥姥。只见刘姥姥仍鼓着腮装傻，鬓角上沁着汗，一双眼睛却拿眼角把满屋笑得东倒西歪的人挨个扫过去。她心里一酸，却忽然想起那年林姐姐隔着帘子同她说的：“她自己也明白。”既然满屋子都笑，倘若就她一个绷着脸，倒像人家卖力唱了一出，偏有个看客不肯捧场，便跟着笑了起来。
忽听屏风外头徐禾必问了一声：“敢问一只寻常老母猪，约莫有多重？”
里头才收住的笑声，又炸了一回。刘姥姥这才笑着坐下，拿起那双沉甸甸的象牙筷子，去夹碗里的鸽子蛋。夹了半日，好容易夹起来，伸长脖子要吃，那蛋一滑，骨碌碌滚到地下。刘姥姥看着地下叹道：“一两银子一个的稀罕物儿，连个响动也没听见，就这么没了！”
贾母笑得直拍手。众人笑过一阵，王熙凤夹了一箸茄鲞〔5〕送到刘姥姥碗里，笑道：“姥姥尝尝这个茄子。”
刘姥姥尝了一口，摇头道：“别哄我了！茄子若能弄出这个味儿来，我们庄稼人也不用种粮食了。”
众人忙道这真是茄子，刘姥姥又细嚼了半晌，说道：“果然有一星半点茄子味儿。只是这茄子到底怎么弄的？”
王熙凤便一项一项说道：“也不难。把才摘的嫩茄子削了皮，只要净肉，切成碎丁，用鸡油炸过；再把鸡脯子肉并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豆腐干、各色干果子都切成丁，拿鸡汤煨干，香油一收，糟油一拌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；要吃时拿出来，用炒的鸡瓜子一拌便是。”
刘姥姥听完，吐舌合掌念佛道：“我的佛祖！这倒得搭上十来只鸡来配它。怪道是这个味儿！”
贾母笑道：“你只管放量吃，别算那糊涂账。”
刘姥姥把筷子在桌上一顿，说道：“我不算账，我是在心里记方子呢。回去说给庄上老少爷们听，够他们乐一年。”
宛娘听见“记方子”三个字，脸上的笑便收了些。席后众人吃茶，用些细点。王熙凤见贾母兴致正好，便笑道：“老太太今日这样开怀，单坐着吃茶淡了些。不如叫鸳鸯当令官行个小令，也叫刘姥姥见识见识咱们府里的风雅。”
刘姥姥慌忙摆手道：“好奶奶，快饶了我罢！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里懂什么酒令？你们若说出一个天上的月亮来，我只怕接上一个地里的烂萝卜。”
王熙凤掩口笑道：“这便是妙处。天上的月亮若没人接地里的萝卜，倒显得咱们骨肉不亲热了。”
贾母也觉有趣，嘱咐道：“别难为她。只许说容易明白的，错了也不许罚酒。”
鸳鸯便命小丫鬟取来一副牙牌〔6〕，先说旧例道：“从老太太起，顺着座次一路领下去，至刘姥姥为止。我说一副儿，把三张牌拆开，先说头一张，再说第二张、第三张，说完了再合成这一副儿的官名。诗词歌赋、成语俗话都使得，只要叶韵。说错了，罚一杯。”
刘姥姥直摇头道：“这个我可当真不成。”
鸳鸯笑道：“姥姥且看老太太先走一个样儿。”
鸳鸯将牌一码，翻开头一张，报道：“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
贾母想也不想便道：“头上有青天。”
鸳鸯翻过第二张道：“当中是个‘五与六’。”
贾母道：“六桥梅花香彻骨。”
鸳鸯再翻一张道：“剩了一张‘六与幺’。”
贾母道：“一轮红日出云霄。”
鸳鸯唱道：“凑成便是个‘蓬头鬼’。”
贾母把茶盏往案上一放，笑道：“这鬼抱住钟馗腿。”
满席喝彩。刘姥姥在旁听得两眼发直，拍着大腿道：“哎哟，老太太这是打哪里学来的神仙词儿？我们庄上一口气说出这四句，够骂一场架了！”
众人大笑。鸳鸯回头笑道：“姥姥这里，只怕得换个走法。”
贾母摆手道：“改罢改罢，今日原为的是骨肉同乐。”
鸳鸯便道：“那往下咱们也不拘旧格了。不论翻出什么来，各人只消说一句书上现成的话，叶不叶韵由着各人。说得准的吃茶，说不上来的，罚一小钟清酒。姥姥若说不上来，单罚点心。”
刘姥姥点头道：“点心便宜，这个罚我情愿认！”
众人又笑。鸳鸯再翻牌，仍是个“天”字。薛太太接了一句“十月梅花岭上香”，宝钗随口道：“秋高气爽，天远云轻。”
轮到湘云，她把袖子一挽，脱口念道：“双悬日月照乾坤。”
席上静了一静。王熙凤手中的帕子在唇边顿了顿，笑道：“云丫头好大的口气！这青天上头，生生又添了一个不成？”
宝钗忙放下茶盏，接口道：“这是太白的诗，说的是唐朝旧事。”
王熙凤抢着接道：“可不是唐朝旧事么！今日只说眼前这天，说远了要罚酒。”
湘云只当众人真夸她气魄，越发得意道：“我这句声势最盛！”
贾母笑道：“亮是极亮，只是太晃眼，晒得人眼疼。”
众人笑闹一阵，便掩过去了。宛娘却看得真切，见宝钗的手在袖底按了一按，黛玉也垂下眼睫，只把眼睛往自己茶盏里落。
轮到探春，她笑道：“天宽处，心也该宽。”
王熙凤接道：“三姑娘这一句，倒像单预备着日后管家训人用的。”
迎春低头想了半日，才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桃花带雨浓。”
众人都笑她只想着桃花，倒把天字牌忘了。迎春自己也知不合，抿嘴一笑，把案上那一小钟酒吃了。
轮到刘姥姥，她抓耳挠腮想了半日，方道：“天好，晒谷子好！”
贾母拍着膝盖笑道：“到底是庄稼人，这句最实在！”
又翻过一轮，鸳鸯看了看牌面，笑道：“这一回轮到林姑娘了。”
黛玉方才笑得狠了，气还没平匀。她见牌面凑得巧，随口接了一句：“良辰美景奈何天〔7〕。”
贾母先赞道：“到底是玉儿，出口便风雅。”
王熙凤拍手笑道：“我方才还嘱咐别太酸，她偏酸得这样齐整！”
众人又笑。黛玉脸上微红，自己也乐了，拿帕子在唇角按了一按。
鸳鸯又翻一张，笑道：“林姑娘既说得好，再顺着接一句也使得。”
牌面又是现成的底子，黛玉顺口接道：“纱窗外定有红娘报。”
话音才落，手指便在帕子上一顿。只见黛玉脸上飞红，低头绞着帕子。
宛娘在旁看见，便知要坏事。那两句出在哪里，她心里清楚。先前林姐姐信上写过，前一句是墙外小戏子排演时唱的，后一句是同宝玉共读得来的。那封信寄到上海后，宛娘便硬拉着徐禾必把这两部书戏从头补了一遍；看完还不尽兴，自己又私下添读了一部《桃花扇》。
这等词曲，原不是深闺女儿该知道的。宛娘心下一紧，抬眼见宝钗虽端着茶，眼波早已落在林姐姐身上，便顾不得细想，高声道：“我也会一句！‘凤纸签名唤乐工〔8〕，南朝天子春心动’！”
宝钗听罢，眼波便从黛玉身上移到宛娘那头。
贾母怔了一怔，喃喃道：“这折戏……我是知道的。那年太上皇在宫里赐宴，也唱过。那时你们老太爷还在，陪着我听了这一折……”
话一触到“老太爷”三个字，贾母声音便低了下去，红了眼圈。王熙凤忙上前道：“老太太今日正高兴，偏叫周姑娘这句旧戏文，勾出当年的风雅来了。”
鸳鸯递上温帕子。贾母接过来沾了沾眼角，叹道：“人老了不中用，听了一句旧曲，便尽想起些旧人旧事。”
王熙凤陪着笑，手扶在贾母身侧。李纨吩咐换热茶，宝钗忙搁下茶盏，温言宽慰了几句。鸳鸯在后替贾母抚着背，眼圈也有点红，只得撑着笑。黛玉抬眼看见贾母眼角那点泪痕，心口也酸了。宝玉也觉出屋里沉了，急着要替宛娘打圆场，却一时抓不着话头。
偏在此时，徐禾必在屏风外站起身来，拱手道：“方才鸳鸯姑娘说过旧格，三张牌各说一句，末了合成一副官名，且须叶韵。徐某愿依旧格来。”
宛娘心里一跳，忙隔屏唤了他一声。徐禾必却答道：“规矩既立，便当守规矩。”
鸳鸯掩口忍笑，只得翻开第一张牌道：“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
徐禾必朗声道：“浑天如鸡子〔9〕，地如鸡中黄。”
满屋先是一静，随即便有丫鬟婆子噗嗤笑出声来。
鸳鸯咬着唇角往下翻道：“当中是个‘三与四’。”
徐禾必应声道：“勾广三，股修四，径隅五。”
探春先笑道：“徐公子，这一句‘五’字可不叶韵。”
徐禾必低头想了想，方道：“那便改一句，数之法出于圆方。‘方’字与‘黄’字同韵。”
探春含笑点头认了。鸳鸯又翻道：“剩了一张‘长五’。”
徐禾必念道：“凡屋宇之高深，名物之短长。”
鸳鸯把三张牌合在一处，唱道：“凑成便是个‘天梯’。”
徐禾必垂手把两只袖口扯直了，一字一字念道：“天有时，地有气，材有美，工有巧，合此四者，然后可以为良。”
满屋静了一息，随即哄堂大笑。贾母也笑开了，拍手道：“好实诚的孩子！咱们才听了旧戏，他偏叫咱们去瞧鸡子。照他这么说，天若是只大鸡子，那地下的人，岂不个个住在蛋黄里头？”
刘姥姥忙接道：“阿弥陀佛！老太太这话最在理！若真有这么大一只鸡子，煮熟了够我们庄子上几百口子吃好几年！”
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徐禾必犹自正色道：“古书取其外包内含、天地浑然之象，非市井生熟鸡子。”
王熙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指着他道：“你们听听！他还真怕老太太立时叫大厨房抬铁锅来煮他那枚鸡子呢！”
贾母眼角还带着湿，笑问道：“这几句古怪话，都是打哪本书上翻出来的？”
徐禾必忙答道：“回老太君，是《浑天仪注》《周髀算经》《营造法式》与《考工记》。”
贾母笑得倚在软枕上，因说道：“可怜见儿的，满屋子又是红娘又是天子、才子佳人，倒不如他一枚鸡子说得透彻！”
宛娘在旁，见老太太转悲为喜，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黛玉低头整着帕子，唇角也弯了一弯。王熙凤见机收束，笑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好端端行令，教他行到鸡子壳里去了！依我说，林丫头那杯酒免了，周姑娘这杯也免了；单罚咱们宝兄弟替她们两个各吃一大钟！方才数他听得最出神，可见不但莺莺红娘听得真切，连鸡子里的天地乾坤，他也听得入迷呢！”
宝玉红着脸道：“怎么好端端的，又是我受罚？”
王熙凤啐道：“谁叫你方才听得最出神，不罚你罚谁？”
宝玉无法，只得苦着脸端起那一大钟桂花酒。才沾了沾唇，王熙凤便道：“宝兄弟这也叫吃酒？倒像单把唇凑过去，给那酒闻一闻活人气罢了！”
刘姥姥接道：“宝哥儿这好酒若嫌多吃不下，给我这老婆子闻一闻，也是天大的造化！”
贾母笑得直揉心口。一时令也乱了，酒也撤了，换上两盒点心，藕粉桂糖糕、一寸来大的蟹馅小饺儿都摆得齐整，另有一碟奶油炸的小面果，做成各色花样。宛娘先夹了一个小饺儿，咬开才知是蟹馅，忙把碟子让到黛玉跟前。刘姥姥拈着一朵牡丹面果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笑道：“这样齐整的花，倒叫我从哪里下口？”
宛娘手里那朵早吃去半边，听了便道：“姥姥再看一会儿，我这朵可就没了。”
刘姥姥笑道：“姑娘倒快，我还没赏完，你已吃到花心里去了。”
众人又笑起来。贾母只拣了一块糕，尝过便叫鸳鸯将盒盖盖好，留待晚些再用。
王熙凤见酒撤得差不多了，便向鸳鸯使个眼色。鸳鸯叫人添茶，刘姥姥也端起茶盏吃了两口，仍听着席上的说笑。
捱到向晚，众人在园中逛了一日，都显出几分乏来。贾母兴致却仍好，说刘姥姥难得来一趟，今日园子才逛了一半，明日若天晴，还要领着大伙儿往栊翠庵〔10〕去，叫妙玉那丫头烹一回茶。
王熙凤笑道：“妙玉师父的茶最妙，姥姥明日可撞着天大的福分了。”
刘姥姥摇手，只说自小喝惯了井水粗茶，别糟蹋了出家人的好东西。贾母笑道：“无妨，既到了咱们这里，叫她烹了吃便是。”
说罢，王熙凤已唤了婆子来，送刘姥姥和板儿往客房歇息去了。
可今日整整一席上，宛娘还另外留意着一个人。
她看到二姑娘坐在斜对面，一席上说的话加在一处不满十句。行令轮到她，她说得身短，说完便低头看自己的手；旁人拿她逗笑，她也腼腆跟着笑笑，笑完仍把头低下去。只是席间敬她的人一个接一个，老太太赏了一钟，凤奶奶敬了一钟，后来刘姥姥说了个笑话，满屋子笑得前仰后合，不知哪个丫鬟又替她斟满了。她每回都老实端起来，轻声说一句“多谢”，便喝了。
宛娘坐在斜角，眼看着她端了一回，两回，三回。从前在上海家里，来求她父亲办事的人家，席面上总少不得带上未出阁的女眷。那些官家小姐也是这样，人家敬什么便接什么，人家笑什么便跟着笑什么；散了席，便低眉顺眼扶着自家母亲从后门出去。宛娘每回送到二门口，转回房来总要自己发闷半日。
方才满屋子人都在看刘姥姥的洋相，看徐禾必解说鸡子，看凤奶奶借题罚宝二爷的酒，却没有留意二姑娘那一双白玉似的耳根，早已被酒气浸得通红。
席散了。夜风一吹，迎春脑仁里那点酒热便往上顶，脚下的青砖也不听使唤起来。司棋架着她的胳膊，她只管低头数着脚下，一块、两块地数过去。
数到第七块，迎春肩头一沉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尺，鞋尖踢在司棋脚跟上。
司棋惊呼着去捞她，斜刺里却有一只手先托住了迎春的胳膊肘。
迎春抬起头，只见灯笼光底下立着一个姑娘，发髻上一朵红绢花戴歪了些，一双眼睛在夜里亮得出奇。
迎春勉力站稳道：“周姑娘。”
那姑娘笑道：“二姑娘只管叫我宛娘。”
宛娘把她的胳膊肘往上托了托，转头向司棋道：“她身子发沉了。你扶稳那一边，我帮你托着，慢些走。”
司棋忙将她扶稳，宛娘在另一边托住，两人一同走了几步。迎春低声道：“多谢周妹妹。”
宛娘打量着她道：“二姐姐今日在席上，吃了不少酒。”
迎春眼睫颤了一下，才道：“……还好。”
宛娘嗔道：“那些酒，姐姐原可以不吃的。”
迎春身子一僵，抬起头来，深深看了宛娘一眼。
灯笼的光从两人脸边晃了过去，宛娘那张脸半明半暗，却有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。
迎春到底垂下眼帘，低声道：“……夜深了，风紧。”
司棋把她扶紧了些，说道：“姑娘小心脚下，前头有石阶。”
迎春身子往前晃了晃，司棋赶忙伸出两只手臂架稳了她。
宛娘立在原处，看着主仆二人的影子被风灯拖得又细又长，只得叹了一口气，拐过青竹篱角，隐进夜色里去了。
待到宛娘回到潇湘馆时，黛玉已在里间床上歪着。见她掀帘进来，便撑起身子问道：“大晚上的，你上哪里顽去了？”
宛娘一边解着斗篷一边嘟囔道：“哪里是顽，是送人！你们家二姑娘，今日席上吃多了，我便替丫鬟扶了她一把。”
黛玉放下书，奇道：“二姐姐？”
宛娘眨了眨眼道：“怎么？二姑娘有什么不妥？”
黛玉往外间帘子那边看了一眼，抬手招了招。宛娘凑上前去，黛玉便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。
宛娘眼睛越睁越大，嘴渐渐张成了一个圆圈，最后失声嚷道：“啊！”
黛玉忙一把掩住她的嘴，低声喝道：“祖宗，轻些！”
宛娘压着嗓子，咬牙道：“那起子人唐突了你不成，转头又去算计你二姐姐？他府里明明摆着一位正牌王妃！”
黛玉急道：“小声些！二姐姐到许年了，你知道不？”
宛娘一怔，道：“那倒也是。”
黛玉又道：“况且……”
说着，她眼波在宛娘身上从头打量到脚。
宛娘低头摸了摸衣襟，急问道：“好姐姐，你瞧什么？”
黛玉拿帕子掩着嘴，扑哧一笑，因说道：“你瞧瞧你身上这衣裳。”
宛娘便低下头，扯着自己的小袄左右看。
黛玉便道：“你这窄袖素裁、低鬟素髻的装束，京城各府里正是三个月前才时兴开的。你可知道，这风尚是打谁那里带起来的？”
宛娘追问道：“打谁那里？”
黛玉眼皮一挑，俏声道：“北静王妃。”
宛娘先是一愣，脑筋转了一圈，方才省悟过来，整张脸便腾地烧红了。她扑上来便要呵黛玉的痒，嚷道：“好啊你个林黛玉！我千里迢迢从江南来瞧你，你倒拐弯抹角嫌我打扮得土！”
黛玉一面笑着往后躲，一面道：“我何曾说过一个‘土’字？我分明是夸你穿的，是堂堂北府的规制！”
宛娘不依道：“还不是一样的意思！”
说罢，姐妹二人在床上滚作一团，连床前小几也碰动了，茶盏叮的一响。紫鹃在外间听见，打起帘子看了一眼，见黛玉笑得眼角泛泪，便抿嘴一笑，又缩了回去。
笑闹过后，黛玉毕竟身子弱，一时岔了气，伏在枕上咳了几声。宛娘忙止了嬉闹，扶她在绣枕上坐好，替她顺了顺后心，笑道：“侬看，出来在园子里动一动、笑一顿，夜里也许便睏得香甜了。”
黛玉止了咳，侧倚过去，闭着眼道：“我今夜若睡不踏实，全怪你这只喜鹊聒噪了一整日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那你夜里若睡得香，明日醒来可得谢我。”
黛玉懒懒道：“明日再说罢。”
宛娘撅嘴道：“你每回说‘明日再说’，十回倒有九回便是要抵赖。”
黛玉半睁了眼，嗔道：“好端端的，你又拿账簿子上的话压我。”
宛娘替她把身后的靠枕垫平，笑道：“我原是跟着爹爹看账册长大的。从前算书价、船钱、绸缎米粮，如今单算林姐姐嘴里的亏欠账。”
黛玉斜睨她一眼道：“依我看，你同那位徐公子倒是天生的一对账房。一个专管出海修桥，一个专门堵门催债，里应外合，忙碌得紧。”
宛娘啐道：“呸！谁同他是一对！”
黛玉合上眼，嘴角含着一点笑，低低道：“……明日再说罢。”
宛娘洗漱躺下，头一沾枕便睡沉了。阿荔过来替她掖被角，见她早合了眼，梦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：“明日……林姐姐该开窗了……去那栊翠庵……要少说话……”
阿荔在床前听得抿嘴一笑，放下帐子，熄了大半烛火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刘姥姥：原著第六回初进荣国府；第三十九回二进，第四十回贾母领她游大观园、在宴上行牙牌令，第四十一回栊翠庵吃茶、凤姐讲茄鲞。
〔2〕王熙凤的女儿姐儿：即巧姐。原著第四十二回，刘姥姥替她取名“巧姐”。
〔3〕佛手：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刘姥姥游园时，板儿拿佛手换了巧姐（时称大姐儿）的柚子。
〔4〕老刘，老刘：原著第四十回，凤姐与鸳鸯事先嘱咐刘姥姥在席上逗乐。她站起来高声念这四句，自己鼓着腮不语，满席大笑。
〔5〕茄鲞：原著第四十一回，凤姐把茄鲞夹给刘姥姥，刘姥姥不信是茄子，凤姐便细说做法：茄子切丁，鸡油炸过，配鸡脯、香菌、新笋、蘑菇、五香豆腐干、各色干果，用鸡汤煨干，香油一收，糟油一拌，封在瓷罐里；吃时用炒的鸡瓜子一拌。
〔6〕一副牙牌：牙牌是一种骨牌，也叫牌九。原著第四十回，鸳鸯当令官行牙牌令：每副三张，拆开先说头一张，再说第二张、第三张，末了合成这副牌的官名；接令的人说诗词、成语或俗话，都要叶韵。错了罚一杯。
〔7〕良辰美景奈何天：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出《牡丹亭·惊梦》，是杜丽娘的唱词；“红娘报”出《西厢记》。原著第四十回牙牌令上，黛玉说了这两句，宝钗回头看她：那时闺阁女子不该看这些书。
〔8〕凤纸签名唤乐工：出孔尚任《桃花扇》第二十四出《骂筵》。“南朝天子”指南明弘光帝。
〔9〕浑天如鸡子：徐禾必引的四部古书：《浑天仪注》讲浑天说，以鸡子喻天地；《周髀算经》是算经十书之一，有勾股之法；《营造法式》是北宋李诫编修的营造专书；《考工记》是《周礼》的一篇，记百工技艺。
〔10〕栊翠庵：妙玉在大观园里的住处。原著第十八回建庵，第四十一回贾母带刘姥姥到庵中吃茶，妙玉烹茶款待。
作者有话说
第80章 笑令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