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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拘律 林黛玉笑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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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回
林黛玉笑题平仄号
周宛娘夜理往来书
几日之后，周蘅圃〔1〕的书信送到了恒信轩。辞致周整谦和，说小女顽劣，徐生木讷，入京后特来拜望林姑娘；若有失礼处，望石先生与姬夫人多多照拂。
那字端正得很。玄卿看完笑道：“周先生这字倒梳得齐整，头发未必。”
次日一早，紫鹃进来传话道：“姑娘，周姑娘今日到。”
黛玉手里正拿着一卷书，只应了一声“嗯”。
紫鹃便往下说道：“姬夫人那边说，周姑娘同徐公子午前到，行李由阿荔〔2〕安置。周姑娘夜里同姑娘住，徐公子住恒信轩外房。”
黛玉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紫鹃便不再往下说，笑道：“姑娘这书，拿倒了。”
黛玉忙把书合上，嗔道：“你如今也学会拿我取笑了。”
话虽如此，她到底起身更衣。紫鹃取出一件银红的，黛玉却道：“把底下那件绛红羽缎的拿来。”
待她换好衣裳，便问道：“宝哥哥可知道了？”
紫鹃回道：“早知道了。听说二爷一早便往角门去了，说他也要去接。”
黛玉哼了一声道：“他去做什么？宛娘又不是来看他！”
黛玉嘴上虽这般说，脚下却不停往那边走。到了角门附近，宝玉已经等在那里。他今日穿得整齐，迎上前道：“林妹妹，咱们一同去。”
黛玉冷笑道：“谁同你咱们？”
宝玉道：“宛妹妹从前我也见过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道：“那你一路少说话，免得她后悔见过你。”
宝玉赶上半步道：“我也未必说错话。”
姬夫人早已在门边。她一边替黛玉理披风，一边接过话头笑道：“宝二爷若肯把这句咽回去，今日出门便不算白出门。”
说罢，她便带着春纤先迎了上去，玄卿自是行礼后随后过去。
只听外头车声渐近，尺儿先下车向玄卿行礼。阿荔从后车下来，指着车后箱笼叫小厮先抬两只进去，见了姬夫人先行礼，又向黛玉福了一福。
姬夫人握住她的手，因说道：“一路辛苦了，行李先去理，周姑娘那里紫鹃会带路。”
说罢，姬夫人松开手，让她去照看箱笼。
车帘一掀，一个少女探出头来。
正是宛娘。
她先看见黛玉，眼睛一亮，张口便喊“林姐姐”，脚踩上车凳；见角门站着一众人，便收住身子，下车叠手行礼。
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窄袖小袄，系一条藕合裙子，身量比从前高了些。她眉眼明亮，风吹出鬓边一缕碎发，自己也不曾顾上。
黛玉的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有作声。宛娘也站着，唇边还扬着，眼圈却已经红了一点。过了半晌，黛玉才道：“你怎么才来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晚也是来了。”
两个人隔着半步，看着彼此。宛娘便道：“你怎么又瘦了？京里的饭是不给人吃的么？”
黛玉侧身让开角门，嗔道：“你怎么还是这样吵？松江的风也没把你嘴吹歪。”
宛娘眼圈还红着，嘴上却说道：“嘴若吹歪了，今日就骂不得你了。”
她又道：“林姐姐还是这样爱穿红的。”
黛玉说道：“难为你走了这一路，才下车倒先替我留心衣裳。只管骂你的罢。”
宛娘便道：“你若不许，我偏要骂。”
宝玉在一旁笑道：“宛妹妹还是旧日性子。”
宛娘转头看着他，因说道：“宝哥哥如今倒会说客套话了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他近来学了不少，只是用得还不稳。”
宝玉急道：“我哪里不稳？”
徐禾必〔3〕正下马车，听见“稳”字，说道：“今日脚下倒稳。”
黛玉因说道：“你瞧，连徐公子都只敢夸你脚下稳。”
宛娘也笑道：“那说明别处夸不得。”
宝玉急道：“你们两个才见面，何必拿我祭路？”
徐禾必却把衣襟掸平，向众人一揖，因向黛玉道：“林姑娘。”
黛玉赶忙还礼，说道：“徐公子一路辛苦。”
徐禾必朝车后看了一眼，说道：“尚可。只是贵府此处门道略窄，若车厢再宽三寸，便要擦着门框了。”
众人只是一静。宛娘咬着牙，低声道：“徐禾必，你快住口罢！林姐姐看的是我，谁要看你门槛！”
徐禾必果然住口。玄卿见状，忙道：“先入府罢。老爷、夫人那里还须见礼。”
众人于是入内。只见阿荔领人去安置行李，宛娘只带了一个小匣子。黛玉看了她一眼，宛娘却自己先说道：“都是信。”
黛玉因问道：“旧信也带来？”
宛娘答道：“路上看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你倒不嫌重。”
宛娘也笑道：“路上不看这个，看什么？那徐禾必又没一句有趣的话。”
众人先到外厅见贾政。徐禾必行礼甚稳，说话也少。贾政问他一路行程，又问了松江风土，他一一答过。贾政见他年轻端方，便点了点头。随后女眷往内见王夫人。王夫人待宛娘自是客气，问了几句周家安否，又说黛玉在京中多有挂念旧友，如今来了，正可作伴。宛娘一一应了，礼数不差，声音却比屋里诸人都清亮。王夫人看她一眼，又去看黛玉；黛玉坐在宛娘身侧，帕子一直搁在膝上，不曾再去理。王夫人便只嘱咐二人好生作伴。
从王夫人处出来，众人同外头候着的玄卿、徐禾必会合，往贾母屋里去了。
贾母早已听说松江周家姑娘到了，命人摆下茶果。王熙凤在旁陪着，湘云、探春、宝钗、迎春、惜春、李纨俱坐在一处。徐禾必随宛娘进来，先给贾母行礼。贾母见他举止谨慎，便问了几句水陆程途，路上可还平安，又忙叫看茶。
徐禾必欠身谢过。房中每起一阵笑声，他的目光便落到脚下的砖缝里；贾母问一句，他抬头答一句，答完又去看那道砖缝，倒像青砖上生出了一篇难解的文章。宛娘瞥见了，把唇抿住。玄卿便替他解围笑道：“徐公子路上辛苦，且到屏风后吃半盏茶。”
徐禾必听罢，便退到屏风后坐下。宝玉却是两边都熟的人，才在这边搭了一句，又绕到屏风后问徐禾必江南旧事，倒像半个主人。
宛娘上前给贾母行礼。贾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几眼，又看向一旁的黛玉。黛玉手里还拿着帕子，眼睛却一直跟着宛娘。贾母便招手叫她近前，笑道：“好孩子，路上辛苦了。我听玉儿说，你在家里最会闹人，我瞧着倒好。”
宛娘站到贾母膝前道：“老太太可别信林姐姐的话。她嫌我吵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王熙凤笑道：“这话倒有意思。林妹妹若说你吵，你到底是服是不服？”
宛娘哼了一声道：“自然不服。她嘴上嫌吵，若真叫我闭了嘴，只怕她又嫌屋里冷清了。”
贾母笑着把她的手拍了两下，说道：“这性子好。玉儿身边就该有这么个有热气的人，省得一屋子冷清清的。”
黛玉低头理着帕子道：“老太太这话，倒像是嫌我屋里冷清似的。”
王熙凤便笑道：“林妹妹那里是清静，只是清静久了，也该添上一把热柴。周姑娘这个好，话一进门，连茶都能热上三分呢。”
宛娘看着黛玉，因说道：“我早说你是不该总这样静着的。”
徐禾必隔着屏风听见“静”，接话道：“听宛娘说潇湘馆竹多，竹下背阴，屋里长久不开窗，湿气便重了。”
王熙凤笑道：“这位徐公子说话，倒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一般。”
黛玉斜看着宛娘，因说道：“瞧瞧，这可是你带来的人。”
宛娘嗔道：“我也是管不了他的。”
徐禾必又道：“她平日里也是管不了的。”
宛娘听罢，急声道：“徐禾必！”
宝钗笑道：“徐公子说得虽煞有介事，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林妹妹素来畏冷，周妹妹明日午后开上半刻，等她回来再关就是了。她一咳便不肯吃东西，你既同她住，也别由着她坐在风口上。”
王熙凤笑着截道：“好了！再说下去，我明儿只好拨个丫头去守潇湘馆的窗子，专记几时开几时关了。”
众人听了，屋中一时热闹起来。探春听宛娘同黛玉一来一往，便唤丫鬟给她添过一回茶。湘云早已凑到宛娘旁边，问她松江可有什么好酒好点心。惜春坐在一旁，眼睛在宛娘脸上停了几回。迎春起身一礼，宛娘也依礼还了，叫了声“二姐姐”。迎春停了一下，坐下时唇角却已经弯了起来。
又坐了一回，探春向贾母请示道：“老太太，今日诗社约在秋爽斋〔4〕。周姑娘既来了，不如也请她同去坐坐。徐公子是外客，便请先生在外间陪茶，若听得见题，也当远客旁听。”
贾母摆手道：“去罢，去罢！只是别拘着她。才来头一日，便叫她写诗，可别把人家吓跑了。”
王熙凤把茶盏放回案上道：“我可不去！我若去了，诗社便成了账社、笑社、吃社了。你们且去，我在老太太这里听结果罢。”
李纨起身道：“那我们便去。回头若有好的，誊了来给老太太看。”
贾母又叮嘱道：“好，好。林丫头今日若写得好，可别只顾藏着。”
黛玉低下头道：“老太太只管听她们胡乱夸去罢。”
王熙凤笑道：“你瞧，周姑娘还没开始气人，她先气上了。”
众人皆笑，便向贾母告退，移步秋爽斋。因有徐禾必，探春命人另设屏案，玄卿同宝玉仍在外间陪他。
李纨道：“今日的题目便由三妹妹出罢。”
探春提笔蘸了蘸墨道：“今日深秋佳日，周姑娘与林姐姐多年通信，正该应个‘信’字。不如便以《秋信》为题罢。做七绝就是，也免得太散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七绝好。四句二十八个字，平仄都有定格，照着格子填便是。”
黛玉看了宛娘一眼笑道：“诗还没想，倒先想着怎么填了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总比某人强些。写起诗来，十首倒有三四首是失粘〔5〕的。”
黛玉正要回她，宝玉却忙隔着屏风接道：“失粘也不妨。林妹妹的诗原是不拘这些的。”
黛玉回头啐道：“谁要你替我分辩？我粘不粘，与你什么相干！”
宛娘也道：“宝哥哥的诗，我又不是没看过。林姐姐失粘，是存心不粘；宝哥哥失粘，连意思也一并失了。”
屏风外宝玉讪讪地把茶盏送到了唇边。
湘云在旁听见方才那句“多年通信”，便问道：“你们信里都写些什么？”
宛娘笑道：“什么都写。京里下雪也写，松江涨水也写，林姐姐还抄了《迷踪》〔6〕给我呢。”
这一句一出，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来，黛玉手上也是一顿。湘云先嚷道：“抄到第几回了？”
宛娘答道：“第七回。一段一段抄在信里，我都好生收着呢。”
探春放下笔道：“林姐姐倒有这份闲工夫。”
宝钗接了一句道：“江南竟也能看得到，倒真是难得了。”
宛娘还要往下说，黛玉已经把纸压住，说道：“今日是来做诗的。”
宛娘把后话咽住。黛玉松开纸时，她又补了半句道：“……她抄得可勤了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周宛娘！”
宛娘讷讷坐下，把纸角抚平，先写了“春申客〔7〕”三个字。
写完，她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，提笔描粗了些。黛玉瞥见，眉梢一动，因问道：“春申客？”
宛娘把笔握紧些道：“不好么？”
黛玉看了一眼那三个字道：“好是好，只是不大吉利。”
宛娘笔尖停在纸上，问道：“怎么不吉利？”
黛玉叹道：“春申者，春申君黄歇也。你们上海那条黄浦，相传还是他疏的。你拿来做号，原也不错。只是他末了在棘门外头叫人伏兵杀了，连家小都没保住。你顶着他的名号进社，我可不依。”
宛娘也是一惊，因说道：“那依你，该叫什么？”
黛玉正色道：“我替你另取一个。你今日哪里像什么春申客，倒像是个平仄君。”
宛娘红着脸道：“林黛玉！我千里迢迢来看你，你倒笑话我守平仄！”
黛玉幽幽笑道：“那是谁先说我失粘的？”
宛娘哼道：“干脆我也叫你失粘客，看你如何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平仄也好，失粘也罢，总要等诗写出来才知道。”
宝玉隔着屏风问道：“林妹妹，宛妹妹这样用心，想来必定是写得很是不错的了。”
黛玉隔屏笑道：“她若把人也放将进去，便算不错了。”
宝玉还未接话，湘云已拍案道：“爱哥哥，你别扰林姐姐。你自己的呢？”
宝玉忙道：“我，我，我今日原只是个陪客罢了。”
黛玉因笑道：“你每逢要输的时候，便说是来陪客的。”
不多时，众人的诗稿都已写就，递与迎春。迎春按着各人坐位一一收齐，惜春在旁记下名号，一并送到李纨案前。李纨同探春、宝钗先看。湘云笔势清爽，宝钗用字温雅，探春篇中有筋骨。宝玉草草写了一首，被黛玉看了，评了一句“今日靶子又宽厚了”，只得认输。
看到宛娘那首时，李纨道：“平仄是不错的。”
探春叹道：“不止不错，简直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一般。”
黛玉接过诗道：“这倒不必问，平仄君岂有错了的道理。”
宛娘的唇才一动，宝钗道：“字也是极雅的，只是拘得紧了些。”
诗稿上有四句。
江南旧纸到秋霜，
小字灯前认故乡。
客里书成花影静，
帘前旧墨带茶香。
黛玉细看了一遍道：“只是人却不大在里头。”
宛娘便低头去看自己的诗，徐禾必却在外间问道：“人又如何能住到诗里去？”
宛娘回头啐道：“你快别问了！”
最后评到黛玉那首，纸上也是四句。
秋风递信过横塘，
笑语灯前认故乡。
莫把离愁藏纸底，
明朝再看桂花黄。
屋里停了片刻，湘云先赞道：“林姐姐今日这首诗，竟是这等明快！”
探春接着道：“正因这等明快，才更显难得。”
宝钗看着第三句赞道：“‘莫把离愁藏纸底’，这句好。”
李纨便道：“这一首自然该算作头名了。”
宛娘低头看着那首诗，把自己的诗压在底下道：“这一首我是认输的。”
黛玉看着她，奇道：“你今日倒认得极快！”
宛娘仍按着底下那张，嗔道：“可我在平仄赢了。”
黛玉也用指尖敲了敲底下那张，因笑道：“所以你仍可以叫作平仄君。”
宛娘把自己的诗抽出来按在案上，叫道：“林黛玉！”
黛玉只扬眉道：“怎么？”
宛娘松开按着诗笺的手道：“你果然还是这么不饶人的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谁叫你把诗写得像尺子一般。”
宛娘按着诗道：“尺子也是有用的。”
徐禾必在屏风后帮腔道：“确是有用。”
湘云先扑哧笑出了声，屋里众人也跟着笑开了。待到诗社散时，探春命侍书将两首《秋信》誊出，说稍后送给老太太看。
说笑了一阵，窗纸上已经不见日色。众人散出来时，湘云道：“你方才说抄到第七回，里头你最喜欢哪一个？”
宛娘脱口道：“新荷娘！”
湘云把她袖子一攥道：“我也是！”
两个人便站在廊下细细说了起来。宛娘一面说，一面比划。湘云笑道：“我喜欢新荷娘，就喜欢她笑起来用不着先在心里过一遍。”
宛娘比划的手停在半空道：“想什么？话到了嘴边就说了，哪里还来得及多想去。”
阿荔却来叫宛娘去看行李，宛娘便一路嚷着去了。
湘云跟了出去，见她已经赶上黛玉，便一面走一面说。黛玉只微笑着听着，把她的袖子一拉，让她避过廊下一根横出来的竹竿；宛娘一面说着，脚下顺势一让，头也没回。湘云便站住了，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。再抬起头来时，那两个人已经走进竹影里去了。湘云见廊下只剩下了她一个人，便也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了。
入夜后，潇湘馆里的人声一层层歇了。
阿荔把匣子放到案上。紫鹃添灯，雪雁送来手炉。黛玉见宛娘还坐着不动，便问道：“你今日闹了一整日，还不觉着累么？”
宛娘笑道：“累自然是累的。但我若这会子就睡下了，你明日少不得又要笑我。”
黛玉也笑道：“你今日可笑之处原也不少，倒也不差这一件了。”
宛娘唤道：“林姐姐。”
黛玉抬起头，宛娘便打开匣子。里头一叠叠都是信，纸色新旧不一，边角磨软，折痕极深，最上头几张正是黛玉的字。黛玉往灯下挪近了些。
黛玉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封信上道：“你从前不是常说我写信刻薄么？”
宛娘把信角理了理道：“刻薄也比我爹梳的头发好看些。”
黛玉抽出一封，见是自己从前抄给宛娘的《迷踪》，旁边还有批注，写着“先生此处拖沓”。她把信翻扣在案上，伸手要收。宛娘按住信角道：“不许抢。我都看过了。你如今才来抢，可就晚了。”
黛玉便问道：“你带了这许多旧信来，莫非是专来羞我的？”
宛娘回道：“谁叫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叫我平仄君的。”
黛玉推着她按在信角上的手道：“难道我说得不贴切么？”
宛娘把信角压住道：“贴切也是伤人的。”
黛玉去抽信的手停在匣沿上。宛娘道：“不过你若是不损我两句，我倒真要疑心你是病了呢。”
黛玉从匣中又取出一封道：“你这人，挨了数落还要挑人说话好不好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自然。你若是挑旁人，我还不放心呢；专挑我，才知道你这一口气还是足的。”
黛玉低头翻信，灯下纸声很轻。信里有的写京中下雪，有的问松江涨水；徐禾必买错梨膏糖、宝玉说错话也都在信上。有一张只抄了半页《迷踪》，后头再无闲话。
宛娘点着那张纸道：“你瞧瞧，正是这封。”
黛玉问道：“这封怎么了？”
宛娘指着纸角道：“前一封到这封隔了好些日子，只抄半页《迷踪》，连先生也没骂。我一看便知晓，你那几日身子不好。”
黛玉把纸角从她指下抽出来，讪讪道：“也许当时不过是懒了。”
宛娘因说道：“你若是懒，信里少说也要骂上三行。你若当真不骂了，才是真的没了力气呢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你隔着这千里路，倒也要管着我有没有力气骂人了。”
宛娘把信推到她面前，嗔道：“我勿管，阿是要等旁人来管？”
宛娘又翻出一封道：“还有这回。你连着两封信的字都细得像针，末尾只说腰冷。我一看便知道，那几日你极不好受。”
黛玉忙把信往匣底一塞，脸红道：“这种话你也拿出来说？”
宛娘伸手探向匣底道：“那你当初为何还要写给我呢？”
黛玉幽幽地说道：“我当时只写了腰冷二字。”
宛娘笑道：“我又不是徐禾必，非要你把症候都列成册子来才懂得。”
黛玉把信搁回案上，嗔道：“你把徐公子都说成什么样子了？”
宛娘把两封信摊到灯下，因笑道：“我说头疼，他便问疼在前额、两侧还是后颈；我说心烦，他便问因何而起；我说不想说话，他便当真一句也不说了。”
黛玉说道：“最后这一桩倒着实难得。”
宛娘看着最上面一封信道：“倒也有些好处的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这话也是平仄全对的。”
宛娘抽出一封信来拍了她一下，嗔道：“林黛玉！”
黛玉抬手挡住信，说道：“怎么，又急了？”
宛娘抱起手，说道：“我急？你那阵子比我急多了。”
她往匣底一摸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残宣，抖开摊在灯下。满纸墨迹淋漓，歪歪斜斜挤着的，全是“呆子”“糊涂虫”。
黛玉伸手便抢，宛娘早把纸藏在身后道：“我数过了，‘呆子’二十七个，‘糊涂虫’九个。那几封信大半在说他，我一看便知道，你那阵子受了气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谁受气了！那是……写着顽的！”
宛娘笑道：“写着顽，怎么偏写给我看？”
黛玉扑过去要撕她的嘴，宛娘笑着往后一仰，那张残宣仍旧攥在手里不放。
二人闹了一回。窗外梆声敲过，紫鹃端茶走到帘外停住，阿荔与拿了炉套的雪雁也停在一旁。
宛娘在里头嚷道：“你今日偏还要叫我平仄君。”
黛玉在里头道：“你本来就该叫作平仄君的。”
宛娘叫道：“林黛玉。”
黛玉应道：“周平仄。”
宛娘又叫道：“林黛玉！”
黛玉仍应她道：“周平仄。”
不一会，两人都笑了。
待笑声静下，帘内没了声，宛娘便叹道：“你这屋里未免太静了些。”
黛玉轻声问道：“静些难道不好么？”
宛娘摇头道：“自然是不好的。”
黛玉嗔道：“你才来，就嫌起我的屋子来了。”
宛娘把信往身前一拢道：“我哪里是嫌你的屋子。”
黛玉因问道：“那你嫌什么？”
宛娘看着黛玉道：“嫌你没人吵。”
黛玉一怔，便拈起一封信，说道：“侬今朝才来〔8〕，已经吵得够了。”
宛娘紧跟着说道：“那明朝我还要接着吵呢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我才不听呢！”
宛娘指着匣中的信道：“你每封信里说‘不听’的事，到头来倒听了七八成呢。”
黛玉又笑道：“你倒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宛娘便道：“我若记不清，谁知道你哪封信迟了，是病了，还是又躲起来哭了？”
黛玉啐道：“你才躲起来哭了呢！”
宛娘应道：“我要是哭了，自会写信告诉你的！”
黛玉再没答言，只是低头笑了起来。她抚平最后一封信的折痕，同宛娘合上木匣，便把温热的手炉塞到宛娘怀里。
窗外秋风穿竹，屋里只余几句断断续续的吴语，和着一两声笑。
帘外，紫鹃同阿荔相视一笑，悄悄将那幅厚夹帘放严实了，把满院的秋凉隔在了门外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周蘅圃：本作人物，宛娘之父，当年与玄卿同在林如海幕下共事。
〔2〕阿荔：周宛娘的丫鬟，自幼服侍她，比宛娘大三岁（009回）。
〔3〕徐禾必：本作人物，随周蘅圃办事，079回登场。
〔4〕秋爽斋：探春在大观园里的住处。原著第二十三回分派院落，探春住了秋爽斋；第三十七回海棠社初结，也在秋爽斋。
〔5〕失粘：近体诗的格律术语，指平仄不合“粘”的规则。
〔6〕《迷踪》：即《迷踪乐坊略事》，见068回注。
〔7〕春申客：春申君黄歇，战国时楚国的令尹，门客三千。楚考烈王死后，李园在棘门埋伏死士，杀了他，并灭其家（《史记·春申君列传》）。上海黄浦江相传因他得名，是后世传说。
〔8〕侬今朝才来：“侬”是吴语的第一人称，相当于“我”。下一句“阿是要等旁人来管”的“阿是”，也是吴语，意为“可是、是不是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