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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隔帘 设花阵群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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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回
设花阵群芳拟怀恩
隔细帘北客访斯人
近日北静王〔1〕来得勤了。
宝玉初挨打那几日，北静王只打发人送太医、膏药与外头消息。过了十来日，才三五日来一回。北静王也送过边地干果、人参、鹿胶与军中熬骨汤的方子。将近一个月，宝玉伤势好了大半，下地走几步也使得了，北静王反倒两日一到，常劝他每日在廊下走走，跟在旁边看护。
宝玉起先只当他是为黛玉来的，便暗暗留心，谁知北静王不过随口问一句“林姑娘今日可好”，问过便罢。倒是老太太、太太带着姑娘们来探视时，北静王告辞总要迟些；帘外有人走过，他总要往那边看一看。
宝玉越想越诧异，这日得了北府又要来的信，便往潇湘馆去了。
黛玉此时正在窗下看书，紫鹃也在旁理针线，雪雁在把一碟点心往案上放。宝玉进来，先回头看门外，又看窗下。
黛玉放下书，冷笑道：“宝哥哥今日这是偷了老太太的玉，还是欠了茗烟的钱，来我这儿藏着来了？”
宝玉陪笑道：“林妹妹别取笑。我有一件要紧事。”
紫鹃手里的针线也停了，笑道：“二爷每回来都说要紧。上回要紧，是晴雯不肯给你寻旧扇子；上上回要紧，是雀儿啄了海棠花。”
宝玉只得在黛玉身边坐下，悄悄的道：“这回真不同。北静王又递信，说要来了。我总觉得他近来不对，他从前来，我只当是为你，如今看着却不像，问起你也平常得很，倒是园里姐妹从廊下过，他总要看一看，倒像在找什么人。”
紫鹃听了，便道：“王爷找人，二爷怕什么？”
雪雁笑道：“还不是怕找着了姑娘。”
宝玉忙分辩道：“这话别说出来。若他仍为你，我自然要防着；若他为旁人，便更奇了。”
黛玉抬头道：“防着？你预备如何防？拿茗烟守园门么？”
宝玉便说：“若真为你，我便……”
黛玉只问：“你便怎样？”
宝玉答不上来，只低了头揉那衣带。
恰好帘外有人笑道：“我才进来，便听见一个‘防’字。宝哥哥如今竟也管起王爷了？”
说话间，探春已掀帘进来，后头跟着侍书。探春听宝玉说了来由，将手中的诗卷搁在案上，笑道：“既不为林姐姐，那便是园里另有他要寻的人。园里也不过这几个人，咱们数一数便知。”
宝玉先问道：“宝姐姐？”
探春点头道：“宝姐姐行事周到，王爷若欠了谁的情，多半是她。”
黛玉因笑道：“照你们这样说，王爷是来还人情的。”
宝玉又问道：“云妹妹？”
探春笑道：“云妹妹爽利，倒也有趣。”
黛玉便道：“只怕王爷一句话没说完，她先问王爷军中可有好酒。”
宝玉因问探春道：“三妹妹你呢？”
探春因说道：“若说能同王爷讲几句正事，园中自然少不了我。也算上我，免得你们说我偏心。”
黛玉看了她一眼，说道：“三妹妹倒会先占一格。”
探春因笑道：“再有，四妹妹？”
宝玉忙道：“王爷若寻四妹妹，下回便该去庙里坐着。”
黛玉忽开口道：“二姐姐呢？”
宝玉听了一怔，因问道：“二姐姐？”
探春听了，半晌没有言语。
宝玉想了一想，方道：“二姐姐那样静，王爷未必认得她。”
黛玉却道：“你看不见，不等于人人都看不见。”
探春忽笑道：“嗳哟，我这个记性！明日就是二姐姐的生日。”
黛玉一怔，因叹道：“这就到许年〔2〕了啊。”
探春拿起案上的诗卷，说道：“既然猜不着，不如请王爷来诗社论诗。题目等他到了再出。我同大嫂子说定，人人都得交卷，林姐姐那日单避开就是了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你这是要请王爷入诗社？”
黛玉听了，便道：“倒好。枪头入花阵，看他怎么出来。”
宝玉叹道：“这园子里若真有一日打起仗来，王爷也未必打得过你们。”
探春笑道：“王爷打仗有王爷的法子，我们作诗有我们的法子。”
探春当日便同李纨说定，又托宝玉回了北府的信。次日，海棠诗社〔3〕在临水轩馆张罗起来。外头一池荷叶正满，轩中横挂一重细竹帘，帘外只设一椅一几并笔砚花笺，帘内是众姊妹的座位。
北静王进来，见了这个阵仗，笑道：“今日看诗，规矩比军中点卯还严。”
探春在帘内说道：“今日只论诗，不论人。王爷看诗看不见人，我们听王爷说好歹，作诗的人不许答话，这才公道。”
宝玉看了看那道帘子，忍不住说道：“这哪里像看诗，倒像元宵节隔帘猜谜。”
帘内一时没人言语，随后便有人笑了一声，才出口又忍住了。
探春隔帘道：“宝哥哥既这样说，你也是个谜面，进来。”
宝玉唬的忙答道：“我进来做什么？”
探春便说：“你也作诗，也该隔帘。”
宝玉嚷道：“我又不是灯谜。”
北静王正色向宝玉一揖，说道：“既是花阵，宝二爷若不入阵，倒叫小王一人受敌。”
宝玉红了脸，因说道：“王爷也跟着她们欺负我，我告诉王妃去。”
北静王笑道：“只管去。王妃素日爱看戏，听了这一出，多半还要编出来，逢人便唱一回。”
宝玉提防道：“唱什么？”
北静王只说：“《竹帘计》。”
帘内登时笑个不住，探春忙接口道：“侍书、翠墨，动手！”
侍书和翠墨便上来，笑着将宝玉扶进帘内坐下。
李纨忙道：“罢了，今日既是诗社，便照三妹妹的规矩。宝玉别闹，仔细诗还没作，先把题闹散了。”
众人这才略收了声，探春又道：“今日既请了王爷，便不拘社里从前的题目。王爷来探宝哥哥几回，园里人谁不感激，今日就以《怀恩》为题。王爷先作一首，众人随后再作。”
北静王听见“怀恩”两个字，手指动了一动。笔砚送上来，他想了一想，写道：
戎衣未惯近花阴，
一盏灯前药气新。
欲报微恩无觅处，
荷风替我访斯人。
侍书将那首诗送入帘内，一时无声。过了半晌，探春方隔帘说道：“王爷这一首，倒像是单谢一个人的。”
北静王答道：“不过应景而已。”
探春又道：“既如此，请诸位作诗。”
帘内一时鸦雀无声。那一重细竹帘挡住了人影。
过了一炷香工夫，帘内诸人的诗陆续交出。侍书用一色花笺另誊过送出来，每张只署别号。北静王接过来，除了“怡红”猜得着，其余并不知是谁，只好凭诗认人。
他先取“蘅芜”一笺，念道：
好雨无声润玉盆，
花开岂敢负深恩。
春风若问酬何处，
暗把清香报旧根。
念罢，北静王道：“稳重。”
他又取“枕霞”一笺，念道：
醉倚薰风笑出门，
夜来甘雨满芳樽。
明朝若问花酬处，
先向青山拜酒痕。
读到“芳樽”两个字，北静王笑了一笑，念毕说道：“爽快。”
他又取“蕉下客”的诗，念道：
满院花枝各有根，
群芳不许负深恩。
公平雨露分明到，
莫使幽丛掩旧痕。
北静王念罢，略一沉吟，说道：“有些理事的意思。”
念到“怡红”，才两句，他便几乎笑出声来。
花若知恩我亦真，
枝枝叶叶总关身。
花间莫问谁先谢，
满院红香尽可珍。
念毕，北静王只道：“贪多。”
他又取“稻香”一笺，念道：
寒灯旧砚守孤门，
幸有南风护稚根。
不向繁华争艳色，
只将清荫报深恩。
念毕，北静王道：“清淡。”
他又取“藕榭”一笺，念道：
白石无言卧旧盆，
幽花承露远尘根。
画中不著酬恩字，
留与空山听梵门。
北静王摇头道：“冷。”
末一首是“紫菱〔4〕”。
北静王拿起那张花笺，原只当是照例念过。谁知看了头一句，便停住了，过了半晌，才低声念道：
久立阶前惯寂尘，
偶分灯暖到微身。
不知何处酬青眼，
只记低眉一念仁。
四句念毕，他的声音低了些。
久立阶前，惯寂尘。
他把那张花笺又看了一遍。
探春隔帘问道：“王爷也须说个好歹。”
北静王看着笺上“紫菱”二字道：“不争，故真。”
探春又问道：“以紫菱为首？”
北静王道：“为首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帘内比先前更静了。荷风吹得竹帘轻轻一摇，仍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探春便命侍书将原稿收好，又隔帘吩咐道：“王爷既说过了，诸位出来见礼罢。”
竹帘卷了起来，北静王按礼起身，一眼看去，方才那些只在纸上的别号，这时都有了人。探春依着方才念诗的次序，一一说过：蘅芜君是薛宝钗，端雅稳重；枕霞旧友是史湘云，眉眼明朗；蕉下客是探春自己；怡红公子是宝玉；稻香老农是李纨，清淡少言；藕榭是惜春，安坐一隅。
探春含笑向北静王道：“王爷方才所取，为紫菱。”
北静王听了一怔，探春又道：“紫菱便是今日的寿星，我二姐姐。”
众人便往两旁退了几步，北静王这才看见那位二姑娘。
她穿一件藕合色〔5〕衣裳，裙边压着一道淡淡的花纹，头上只斜簪一支素玉簪，站在众人后头，低着头。若不细看，原容易略过去。
迎春不觉红了脸，低头行礼道：“小女迎春，拜见王爷。”
北静王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，方想起前两次见她的光景，那日将药送来的是她；那日跑来求他救宝玉的，也是她。
原来她是府中二姑娘。
原来她叫迎春。
北静王顿了一顿，方道：“二姑娘诗好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王爷可要留下来，吃碗寿面？”
北静王道：“不必了。”
北静王向众人作了一揖，说道：“军中尚有操练，今日扰了诸位雅兴。”
探春还礼道：“王爷是来看诗的，何曾扰了我们。”
北静王顿了一顿，因问道：“今日这几首，不知可使得录一份带回？”
探春便说道：“王爷既只论诗，抄一份自然带得。原稿仍是各人收着。”
北静王应道：“也好。”
侍书把抄好的几张并北静王自己作的那一首理齐，将末一张“紫菱”搁在上头，一并装在一个白纸封儿内。北静王接过来，向众人作了一揖，告辞去了。
待北静王走远了，宝玉才悄悄的道：“三妹妹，他分明只要紫菱那一张。”
探春亦悄悄的道：“你倒替王爷数起来了。”
宝玉忙分辩道：“我的诗虽贪多，这回可没贪！”
探春只道：“那也算长进。”
探春已叫侍书将原稿分还诸人，不理宝玉。
迎春还站在那里，手里捏着那张原稿，把纸角捏得皱了。探春走近，轻轻唤了一声：“二姐姐。”
迎春方抬头，探春便笑道：“诗写得真好。”
迎春低下头，说道：“我不过随手写的。”
探春道：“随手写的，倒叫王爷认出来了。”
迎春越发红了脸，忙道：“三妹妹别这样说。”
探春本还要打趣两句，见她羞的满面紫涨，便不再取笑，只说道：“原稿收好。日后想看，也有个凭据。”
迎春拿袖子遮了脸，又将那张写着“紫菱”的花笺轻轻折了起来，藏在袖中。袖口一垂，连那一点颤也遮住了。
北静王出园上马。
他吩咐亲兵道：“回营。”
一进营门，北静王便换了衣甲，上马巡看，点了两处阵形，又亲自试弓，号令一如平日。
只是操练完了，回到帐中解下佩剑，退去外甲，换衣时才将袖中那个封儿取出来，轻轻搁在案上。
北静王把封儿拆开，将“紫菱”那张又看了一遍。帐外秦戎进来回话：“王爷，外头有人送来一张花笺，说是别人托他送来的。问他是谁家的，只说不知。”
北静王便道：“拿来。”
秦戎捧进一张素笺。笺上并无名姓，只写着“怀恩”两个字，底下四句：
素索曾回一线光，
苔深莫更问前章。
帘中自有低眉客，
半寸灯心护夜长。
北静王读到“低眉客”三个字，停了一停。
秦戎问道：“王爷，可要查明是谁送来的？”
北静王看着那张无名花笺，过了半晌方道：“不必。”
北静王把那张无名花笺同“紫菱”那一张放在一处，夹在案上那本书里，因说道：“诗既无名，便照无名收着。”
秦戎应了，外头韩铮来报军务。北静王抬头吩咐道：“传令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北静王：见024回注。本作029回，他曾到林宅解围。
〔2〕许年：本书设定：四大家族通行的旧规，姑娘满十八岁生日那天起算成人，此后一年叫“许年”。这一年里长辈替她物色人家，人选由长辈引见，姑娘自己点头才作数；出了许年，婚事便全凭父母做主。迎春生日在七月廿二，本回是七月廿一。
〔3〕海棠诗社：原著第三十七回，探春倡议起诗社，李纨自荐掌坛，因初咏白海棠得名“海棠社”。本作的临水轩馆为增设。
〔4〕紫菱：迎春隔帘这一首诗笺上的自署，本作增设。诗社别号仍照原著第三十七回作“菱洲”，见074回注。
〔5〕藕合色：一种浅紫微红的颜色，也写作“藕荷色”。原著第四十六回写鸳鸯穿“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