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、白狼 林黛玉批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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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回
林黛玉批书嫌狗尾
柳湘莲借卷阅白狼
《迷踪乐坊略事》在园中热闹过一阵，众人争着看的兴头渐渐淡了。前番第五、第六回闹得恒信轩几乎不得安宁，第七回又哭倒一片，连玄卿自己也觉下笔太过，便又续了一部《金缕乐府》〔1〕。
可他落笔时，却有意松了三分。
晴雯翻了几页，把书往案上一搁，抱怨道：“上一本说过的话，这一本都不算了。小筠君欠了郁家的债，不肯过门，倒进了郁家养的班子，专走王公府第的堂会，统共不上回声楼；末一回倒好，一夜工夫，一班子人全上了楼。送笺的那个娇娘，如今一句话就成了郁家的小姐。”
宝玉趴在榻上，翻到寒月娘那一处，倒还替玄卿分辩道：“书上说她一句话也不说，不是心里有什么，是不敢。班子里出了什么错，她都揽到自己身上，小筠君拿她出气，她也只当是自己该受的。这样写，倒也见得她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自己也顿住了，半晌方说道：“只是上一本那个一句话不说的，倒比这个好。”
晴雯眼风一扫，笑道：“你自己都说不下去了，还替他分辩。”
这话传到潇湘馆，黛玉更是不依。她前回还说“小筠君无一字错”，如今见续书把人写得怯怯避避，郁家的帖子一来，便对着那张帖子发半夜的呆，倒像随时要应下来。看了半卷，她便把书合上，半日不语。
紫鹃问道：“姑娘怎么搁下了？”
黛玉道：“看她做什么？这哪里还是小筠君。”
雪雁陪笑道：“小筠君便是应了郁家，往后总比在外头替人抄书强些。”
黛玉把书往案上一压，冷笑道：“强些？强些便该失了骨头？当日为着不肯过门，连筝都当了；如今书里她倒还没应，先生却叫她一步三回头，见了郁家的人便低头，比应了还难看。前一笔是先生下的，后一笔也是先生下的，你倒说，该信哪一笔？”
雪雁不敢答，黛玉又道：“从前她一刀下去，虽狠，倒还明白；如今刀也藏了，心也软了。末了一回倒好，前头磨了十几回，一夜工夫，债也清了，人也上了楼，倒像赶着收场。”
紫鹃忙低头理帕子。黛玉提笔，只在夹纸上批了四个字：
狗尾太长。
紫鹃收笺时，见她又把书翻到寒月娘那一处，指给她看道：“紫鹃你瞧，这侯景都打到台城底下了，她倒学梁武帝在发愿替众生受苦。郁家的人都坐进班子里来了，她只管怪自己。”
黛玉便又另裁一幅素笺，题作《戏题金缕乐府》，写成一绝，叫紫鹃一并送去：
当时读罢泪沾裳，今日重看不觉伤。
纵使先生添十卷，何人认得旧时香。
这诗送到恒信轩，玄卿看了半日，忽然笑出声来。姬夫人嗔道：“你瞧你，把姑娘惹恼了罢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恼是恼了。夫人再看这诗，哪里像姑娘平日写的？平日她作诗，一个字都小心，生怕叫人挑出不是来；如今倒是没拿我们当外人。”
他把笺子小心折了，收进袖里。
话虽如此，恒信轩门外到底清静了些。玄卿也得了闲，接着《银星录》写了一部《狮星传》，另起了一部冷些硬些的，写异邦除妖的，题作《生死帖》〔2〕。探春便趁这空重提诗社，众人停了这些日子，也都愿意再聚。
过了两日，怡红院来了一位稀客，乃是柳湘莲。
他原是京中世家子弟，父母早亡，人送外号“冷面二郎”。他台上串戏，满棚的人都肯看他，台下又使得一手好剑。他性子孤峭，最不肯往权贵门上走，一年里倒有半年在外头。
他这一日来寻宝玉，偏来得不巧，只见袭人迎出来，悄悄的道：“北静王来了，在后头陪二爷走几步，这会子坐着说话。柳二爷且请里头坐。”
柳湘莲脚下一顿。他素来懒得同这些王公打交道。
袭人上了茶便出去了。这一等便等了许久，柳湘莲手里空着难受，起身走了几步，见书案旁压着一本薄薄的稿子，封面画得潦草，是两个人背对背站着，一个披着白狼皮，背上负剑，右手掐着一个印；一个执着一管笔，背后月色冷冷。题签只三个字：
《生死帖》。
他随手一翻，书上写着北俱芦洲上一片大原，小国十数，年年相攻，南边又有大治国年年北侵。原上第一大城名唤奉香，城外千里有一处乱葬岗，荒年饿死的、兵乱杀死的，都往那里一扔。岗上有一匹白狼，不知活了多少年，吃过的死人数也数不清。
这书里的白狼原不叫白狼。他爹娘都死在那乱葬岗上，他是那匹白狼从他娘的尸身里拖出来的。白狼把他叼回窝里，教他结印，教他说人话，也教他说狼话；教他吃生肉，至于是什么肉，书里不说。等他大些，又教他从活物身上吸取生气，从此只喝几口水，便能活下去。
长到十六七岁上，白狼要他同自己斗一场。它说，在他之前，已有九百九十九个孩子同它斗过，都输了，都叫它吃了；再吃一个，它便成了恶狼，从此天下无敌。他同它在乱葬岗上斗了一夜，到天亮，死的是白狼。
白狼临死，叫他剖开自己的皮肉。他剖开来，见它胃里卧着一把长剑，剑名白狼。他把那张皮剥下来披在身上，从此便自称白狼。
他会单手结印，五指一屈，坟里的人便坐起来回他的话；印再一变，新死的尸首便站起来，替他去打妖物。这一身本事是有价的：他活不长，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。
他身量高大，眉骨上一道旧疤，脸上不大动，笑起来也只动半边。他不隶朝廷，不入宗门，只背着那把白狼剑，走到哪里，哪里的人便说他不祥。
可这样的他，却偏偏爱做买卖来。每到一处，他只问两句：杀什么，妖还是人？给多少？说定了便动手，杀完了拿钱，一个钱也不让，也不问雇他的人是好是歹。他拿了钱，头一件却是进城买新衣裳，第二件是寻上好的梳子香油，把那张狼皮梳得油光水滑，一根毛也不许打结。
柳湘莲看到这里，眉头先皱了。他平生最看不上的，便是这等眼里只有银子的人。
偏书里一回一回都是如此。一座小村闹妖，丢了个孩子。他收了定金，先进城顽了三日，第四日才进林斩妖，那孩子早已死了，他拿了余下的钱便走。又一回，一伙强盗出了重价，请他去杀城里一户乐善好施的大户，他也去了。
柳湘莲越看眉头越紧，翻得也快了。翻到后头几回，才在不相干的地方看出端倪：林子里那孩子原是个魔童，吃过半村的人；那大户施粥舍药，是在收买人心，暗地里聚众要反，那伙强盗原是朝廷的探子，大户若不死，一城的人都要叫他蛊惑了去。书里并不替白狼分辩一个字，这些都是隔了几回，从旁人一句闲话里漏出来的。
再往后，又漏出一件：他挣来的钱，除了衣裳狼毛，剩下的都花在了死人身上。凡叫他唤起来、替他打过妖的，多是饿死的穷人、无主的孤魂、含冤的鬼，事完了，他一个一个替他们买棺入土，请人念经超度，一个钱也不留。
柳湘莲不觉笑了一声。案上那盏茶早已冷了，他再不曾端起来。
翻到中段，另有了一位青娘子。这青娘子出身奉香城里一处声名甚坏的旧馆，外头人提起先要皱眉，像那一砖一瓦都带着污气。她会一样画皮的手艺：一管笔，不必沾着人，隔空一画，那人便换了一副面皮。外头人因此说她是个画皮的鬼，自己那张脸也是画上去的，底下不知是个什么东西。可她替人治病，用的倒是寻常的药。只是她那管笔只描得活人，妖物没有皮，她一笔也下不去。至于她怎么到那旧馆里去的，外头说法不一，书里一种也不认。
白狼初见她时，也是听过闲话的。
书中只写他立在门口，隔着满堂灯影看见她。那时一个小丫头额上破了口子，烧得滚烫，伏在地上，众人只管笑闹，谁也不肯让路。内中一个浪子伸手便来勾青娘子的下巴，笑道：“娘子这双手，白日替人画皮，夜里还不是要替人斟酒？”
青娘子也不恼，只从袖里拈出那管笔，隔空朝他一画。那人的嘴便不见了，只剩一片光溜溜的皮。满屋的人吓得一哄而散，只剩他一个瘫在墙根底下。
青娘子这才俯下身去，把那小丫头抱到灯下，拿冷水替她洗了伤，敷上药，仔细裹好。正裹到末一道，墙根底下那人的嘴忽然又回来了。青娘子便斟了一杯酒，端着走过去，笑吟吟地道：“我来给你斟酒了。”
那人忙道：“娘子饶命，饶命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说罢，他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青娘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把那杯酒一饮而尽，嗔道：“白瞎了我一杯好酒。”
柳湘莲看到这里，竟哈哈大笑起来。
偏这时宝玉进来，听见笑声，倒愣了，问道：“柳兄笑什么？”
柳湘莲这才省过来，自己是在人家屋里，忙把书合了，起身连声道：“失礼，失礼。”
宝玉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惊道：“还有这一段！我先前看了三四回，尽写他怎么同那匹白狼斗，斗完了又剥皮，连一个女孩儿也没有，便丢开看别的去了。”
柳湘莲把书递了过去，因笑道：“宝兄弟倒把精彩的错过了，且拿去看罢。”
宝玉不接，笑道：“你既说好，就借去看。”
柳湘莲忙道：“这如何使得？我不过随手翻翻罢了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古人说，知音难觅。这书在我这里撂了这些日子，偏是柳兄翻出这一段来，柳兄便是知音，自然该柳兄先看，我下回再看不迟。只是这是林妹妹的先生石玄卿写的，他原说遇着爱看的人便借，只留个姓名。只一件，千万别乱批，他看着随和，见了书页被折，可比衣裳上落了油星子还嫌。”
柳湘莲笑道：“我省得。”
一旁的晴雯听到，便取帕子替柳湘莲把书包好。柳湘莲接过来，手指在包布上轻轻按了一按。
宝玉看着他笑道：“石先生若知道，怕要高兴半日。平日他给我们讲什么特洛伊木马〔3〕，我只记得开头有个金苹果，三个女神争美，还有个海伦，是天下有名的美人。后来打仗打了十年，我便听不住了。他每每说我只爱金苹果，不爱木马。”
柳湘莲便问道：“这木马又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宝玉摆手道：“你若要听，改日叫他讲给你。那名字拗口得很，我也说不清。”
宝玉又想起一件事，悄悄的道：“只是柳兄今日出去，别往薛家那边撞。薛大哥哥近来在家，见了你，不知又要闹出什么。”
柳湘莲听见“薛”字，便说道：“我倒是同他见过几面。”
宝玉看着他，半日没有说话。
柳湘莲问道：“怎么？”
宝玉摇头叹道：“也罢了。薛大哥哥人倒不坏，只是有时候混得厉害。柳兄若同他说话，别太当真。”
柳湘莲把书收进袖中，起身告辞，摆手不叫宝玉送。袖里那本《生死帖》沉甸甸的，他抬手按了按，转身出园去了。
正是：
批残狗尾意难平，题罢新诗寄一声。
笑把瑶笺收袖里，犹言嗔处见真情。
乱葬岗头狼已去，旧馆堂前画已成。
书收一袖辞园去，留与人间一个名。
列位看官，这书的第五卷《白狼迷踪》，就演到这里了。
这一卷十五回，说来不过两件事。一件是宝玉挨的那顿打，贾政动了绳子，亏得北静王赶来夺下。另一件，是玄卿写的那几卷书，从恒信轩的书案上传了出去，先是园里姊妹争着看，如今到了柳湘莲的袖子里。玄卿这间不挂招牌的书馆，就算开了张。
细看起来，宝玉照旧挨了打，柳湘莲照旧要撞上薛蟠，大体还是顺着原书的路走。可黛玉替续书挑出了毛病，北静王常来怡红院坐着，柳湘莲袖里多了一本《生死帖》。
白狼去远，秋雨将临。接下来请看第六卷。
《脂粉膏娃》。
谁家秋院无风入〔4〕？何处秋窗无雨声？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柳湘莲：原著第四十七回出场，世家子弟，父母早丧，读书不成，酷好耍枪舞剑，又会串戏，性子冷，人称柳二郎。本作写作冷面二郎。
〔1〕《金缕乐府》：本作玄卿续《迷踪乐坊略事》写的第二部书。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。
〔2〕《生死帖》：本作玄卿新写的异邦除妖书，写北俱芦洲的白狼与青娘子。书名、人物为本作所设，不是《红楼梦》原著中的书目。
〔3〕特洛伊木马：希腊神话里的特洛伊战争。起因是金苹果之争：三位女神争“给最美的人”，帕里斯把金苹果判给阿佛洛狄忒，拐走了斯巴达王后海伦；希腊联军围特洛伊十年，最后用木马藏兵，里应外合破城。
〔4〕谁家秋院无风入：原著第四十五回，黛玉拟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格作《代别离》，名《秋窗风雨夕》，其中有“谁家秋院无风入？何处秋窗无雨声？”一联。
作者有话说
第76章 白狼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