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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围轩 催书客围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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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回
催书客围轩惊晓梦
补拍人隔馆寄新词
玄卿写完了那三个字，笔便不落了。直到到了三更，玄卿才又开始写了下去。他一时写，一时停，直至天色将明，方搁了笔。
姬夫人半夜披衣出来，取过稿子翻看。她看到中间一处，眉心动了一动；看到末后，才把纸合上。
玄卿哑着嗓子问道：“如何？”
姬夫人冷笑道：“这回能救你一半。那一半，且看今日她们肯不肯饶你。你先睡。”
玄卿苦笑了一声，便沉沉睡去。
梦中，他忽然远远地听到有人嚷着：“先生呢？”
又有人悄悄的道：“锄药兄弟，你只说先生醒没醒。我们不进去。”
锄药急道：“你们这还叫不进去？都堵到窗下了！”
玄卿猛地睁眼，披衣走到窗前，便听见贾芸〔1〕笑道：“我也不是来闹。只是昨夜小红看了先生的书，一夜没睡，今儿早起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她如今在二奶奶跟前当差，若因看书失了神，算谁的？”
贾蔷〔2〕也接口道：“龄官也是！今日原排了一出，她妆也不肯上，只坐在那里，说那块名牌上到底没有新荷娘的名字，唱什么都是假的。”
茗烟高声道：“我们二爷昨夜看了第六回，半夜没睡。麝月姐姐说，先生若今日不给第七回，怡红院不借茶了。晴雯姐姐还说，第六回若算桥，先生就是在桥上撒钉子戳人鞋的那个！”
锄药慌道：“晴雯这话太过了！”
茗烟冷笑道：“原来的话比这还过，我替先生改过了。”
玄卿听到这里，忙把衣裳穿齐了走到门边，又把脚收住，转身从后门出去，要往厅上寻姬夫人。
恒信轩后头有一条小径，绕过厨房，正通厅上。玄卿才掩上门，只听墙外一人说道：“听说蘅芜苑送了冷香丸空盒。”又有一人道：“那算斯文。怡红院送剪子，潇湘馆倒送了墨。”末后还有一人笑道：“那位原是小筠君的大护法。”
玄卿忙闪进另一条小径，贴着树荫转过一重矮墙，再抬头时，才知绕过了岔口。那墙又矮，窗格又窄，旁边一排竹竿。
茅厕到了。
玄卿正要退回去，只听里头有人骂道：“清早吵什么吵，吵得人肚子都不安生！”
正说着，贾环便从里头出来了。
二人四目相对。玄卿先拱手，低声道：“三爷早。我走错了路，三爷不必声张！”
贾环盯着他，眼中露出几分得意来，扬声喊道：“石玄卿在这里！”
玄卿闭了闭眼。前门那些人先静了一时，随即一片脚步声过来，不多时，墙外、小径口、竹篱边都有人影探了过来。
茗烟第一个嚷道：“先生真在茅厕这边？”
锄药喘着气赶来，忙问道：“先生，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？”
玄卿低着头，半日方说道：“只……只是内急。”
茗烟隔着竹篱笑道：“先生内急，我们都快急疯了。”
外头登时起了一阵笑声。众人便乱纷纷的，有问何时给的，有问先给哪处的，茗烟说宝玉伤着，该先给怡红院，贾芸说二奶奶那里总要有一份。
贾环在旁冷笑道：“宝哥哥伤着，和看这个有什么干系？”茗烟把眉一竖，锄药忙挤到两人中间拦住。
正乱着，忽听身后一人问道：“都不用当差么？”
众人一齐静了，只见姬夫人从小径那头走来，手里拿着一卷册子，先看玄卿，再看茅厕，笑道：“你躲的地方，倒颇有雅趣。”
外头有人忍着笑，却不敢出声。姬夫人把册子往臂弯里一夹，吩咐道：“第七回昨夜已经写完，饭后誊出来，照旧传各处。谁今日误了差事，谁那一处便末后看。”又看着茗烟道：“怡红院若再派你来堵茅厕，也末后看。”
茗烟忙住了口。众人渐渐散了，只贾环还立在旁边。姬夫人笑道：“三爷一早在这里高声报信，倒也勤谨。茅厕附近路窄，仔细再撞见不想见的人。”
贾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把袖子一甩，一面走一面说道：“一本书，值当这样。”
回到轩里，姬夫人先把稿子看过一遍，用朱笔圈了几处太涩的字句，叫玄卿另写。春纤磨墨，锄药裁纸，玄卿在案前快写，春纤随后誊。一直忙到午后，四个人都没顾上正经吃饭，方把稿子一份一份装好：蘅芜苑、潇湘馆、怡红院、秋爽斋、稻香村各一份，梨香院一份，凤姐那里由平儿来取。史湘云如今住在园外的且住轩，时辰已迟，便托园门上带话，叫翠缕自己来取。
锄药跑了一下午，末一回进门，扶着门框道：“都送到了。翠缕姑娘来了两回，头一回来早了，在门口等了一刻，说怕耽误咱们，先回去了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告诉她，往后送。”
锄药靠着门框，又十分认真地道：“先生，小的今日算明白一句话。富贵险中求。”
玄卿睁开眼看着他，问道：“我求着富贵了么？”
锄药想了想道：“先生求着险了。”
春纤头一个笑出声来，玄卿只得道：“你出去。”
锄药眼珠一转，忙道：“小的……小的内急！”
玄卿一怔，正要发作，那锄药早掀帘子钻出去了。
这半日园中各处，看的都是同一卷。
第七回写新社散后，拙秋娘一连几日像丢了魂，夜里独自上楼，坐在空台边上。
一夜，楼里不知几时也坐了一个女子，鬓边簪一朵绢花，要过她袖里那几张记声响的纸，一张一张看了半夜，末后只说道：“城里的声响都在你纸上了，怎么倒没有一处是你自己的？”
天将亮时，那女子先走了。
拙秋娘回去便填了一阕词，又学着谱了曲。谱到一处，她停了笔，把那一拍空着，旁边歪歪的写了一行小字：此处只等弦子。
她拿着谱去寻新荷娘。
新荷娘仍旧隔着门，她便把谱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，说道：“你来弹琵琶。”
门里人冷声说反正自己弹得不好，少她一个也不少。拙秋娘在门外摇头，也不管里头看不看得见，只道：“必得是你。”
这一季的台期，到月底便满了。
拙秋娘也不去求掌柜，自己搬了梯子，把楼前停云那块名牌摘下来，拿布包好，叫人送到素姬那里；原处另挂一块白牌，一个字也不写。
第二日，素姬抱着那个布包来了，说停云的牌子不该这样收，她是来挂回去的。
上楼一看，只见栗姬坐在鼓边，新荷娘也抱着琵琶来了；台旁那面弦子擦得干干净净，弦也换过。小饴君自己那张筝，前夜叫雨打湿了，面板裂了一道缝，一拨便哑。
新荷娘看着她怀里的布包，问道：“你抱着它来做什么？这些日子，你说过一句你自己要什么没有？位次是你排的，人是你请的，排到末后，牌上倒连你自己也只是个旧名字。”
素姬不答，小饴君却走到后头小屋门口，指着那块旧绸子，问素姬道：“这个，我能弹么？”
素姬停住了。她看了看那块旧绸子，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包，再回头看楼前那块一个字也没有的白牌，半日方道：“弹罢。”
小饴君掀开绸子，把那张筝抱了出来。拙秋娘已站到台前，唱起她那支词来。筝声一起，她便听出来了：琴是旧琴，声却不是旧声。从前那一个下指稳，收得干净；这一个偏爱抢半拍，尾音又拖得长长的，像不肯放人走。
唱到那一拍，台上谁也不补。
素姬站了一站，把布包搁在台边，走上去拿起弦子，拨了一下。
散了场，小饴君照例要了一盏赤雪酪，几个人围着分吃了，才一齐上楼。
掌柜来问白牌上写什么，拙秋娘想了一想道：“就叫迷踪罢。”
新荷娘问她这两个字怎么讲，拙秋娘因道：“从前谁上楼，我听脚步就知道是谁。方才几个人一齐上来，我竟分不出哪一声是谁的了。”
只是拙秋娘那一阕词，稿上一个字也没有，只空着几行，旁边注道：“词从略。”
原来午后还没过完，各处的回话便陆续到了，人人都提那空着的几行。
潇湘馆送来一卷素笺，紫鹃递进来时只说姑娘叫送的。上头一首词，调寄《破阵子》〔3〕，题作《弦外声》：
檐溜中宵几点，寒钟数杵深秋。一一都教题纸上，众口嘲痴总不休。声声何处收。
惟有此声不记，空将一拍长留。知是弦边人未到，不向旁人别处求。何人到此楼。
末后空处只四个字：“词已补齐。”
蘅芜苑那一份来得迟些。莺儿送来时只说姑娘叫送来的，别的一句也没有。拆开也是一首，调寄《鹧鸪天》，题作《余拍》：
掩户亲将旧轸新，台前位次早排匀。诸般安顿皆周到，只缺当头第一人。
名不列，意偏真，千般算计总缘亲。当时一拍空犹在，留作归期不许尘。
玄卿把两张笺并在一处，看了半日，抬头问姬夫人道：“夫人看，这两首哪一首好？”
姬夫人接过去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只说道：“你问错了。这两首不是填给你比的。”
玄卿还要问，姬夫人已把两张笺一并收了起来。
不多时，贾蔷又来了，倒有几分不好意思，说道：“先生，小的这一回不是来催的。龄官她们几个唱完了戏，散了妆还不肯走，说要把先生这一部搬到台上去。谁演谁早分派下了，只差唱词。”
玄卿听到一半便站了起来，忙道：“许了！”
姬夫人却取出方才收好的两张词笺，往他面前一推，因说道：“唱词现成的，用哪一首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自然是用林姑娘的。明日我去问她一声。”
姬夫人又问道：“薛姑娘那一首呢？”
玄卿把那张笺往旁边挪了一挪，因说道：“也好。只是……”
姬夫人低头抚平词笺一角，却道：“薛姑娘那一首，填得并不比林姑娘的差。”
玄卿还要分说，姬夫人便嗔道：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两位姑娘我都喜欢。偏你不。”
贾蔷行了礼便走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，悄悄说道：“先生，龄官方才还说了一句。她说，这一出是她自己的。”
天将黑时，贾母那边的琥珀来了，捧着一个包袱，身后小丫头喜安，也就是人送绰号傻大姐〔4〕的，提着朱漆食盒。
琥珀学道：“老太太叫女先儿〔5〕念了两遍。念到那一拍台上谁也不补，老太太拍着手笑起来，说，我说的罢？那个替人张罗的丫头，到底也得有人等她一回。”
说罢，她解开包袱，一对金锞子给春纤，说是赏给抄书的；一双鞋给锄药，说是赏给跑腿的；一叠又白又匀的纸给玄卿，说是赏给写书的；两匹尺头给姬夫人，说管事的费心，也该得赏。
随后，琥珀揭开食盒，盖才揭开，冷气先到人脸上，随后才闻见牛乳的甜香，里头又透着豆沙的一点焦香。只见里面用冰围着一只玻璃盏。盏底是蜜浸红豆，上头酥酪分作赤白两色，一层雪白，一层是细细滤过的红豆沙，层层相间，最上攒着一朵奶油，撒着松瓤，点了两片糖腌青梅。
玄卿一见，因问道：“这是？”
琥珀笑道：“赤雪酪。老太太听见书里那个小饴君三天两头要一盏，末了几个人还围着分吃，便叫厨下照着样子作了。方才兰哥儿来请安，老太太赏他一小盏，大奶奶点了头，他不多时就吃光了。老太太说，先生书里的人，倒先替园里添了一样点心。”
琥珀去后，锄药还抱着那双鞋，说道：“先生，小的那句话说错了。富贵原来是跑出来的。”
春纤笑道：“你那富贵，是老太太赏的。”
姬夫人叫取四只小碗来，春纤将那盏赤雪酪分作四份，四个人不多时便吃得干干净净。锄药笑道：“先生，看来明日不用拆屋了。”
玄卿端起茶盏，刚要点头，春纤又从袖中摸出一叠新笺来。
笺上字句不长：寒月娘跟着小筠君走了，她自己肯么？小筠君那一头呢，先生总不成把她撂下不管了？
末后一张的字最歪，一笔一画都极用力：
第五回送笺来的那个，同第七回楼上那个，鬓边是不是同一朵花？
玄卿把这一张看了两遍，问道：“这是谁问的？”
春纤笑道：“晴雯姐姐的。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园里看书快的几个，一夜翻过三回，谁也没看出来。看出来的，倒是那个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的。”
玄卿愣了半日，才道：“这……我以为第七回已经收住了。”
姬夫人瞅了那叠笺一眼，似笑非笑地道：“你也是自作自受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贾芸：原著第二十四回，贾芸是贾府旁支，认宝玉作父；第二十六回，他托坠儿把帕子传给小红；第二十七回，小红与坠儿在滴翠亭说话。
〔2〕贾蔷：见065回注。
〔3〕《破阵子》：《破阵子》《鹧鸪天》都是词牌名，唐宋词调。
〔4〕傻大姐：原著第七十三回，贾母房里的粗使丫头，年方十四五，心性愚顽，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；贾母叫她“呆大姐”，下人又叫“痴丫头”。本作给她取名喜安，正文仍用绰号。
〔5〕女先儿：说书的女艺人。原著第五十四回，贾母元宵夜叫女先儿说书，听了一段《凤求鸾》，借机批了一回才子佳人书的套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