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、投笺 众姊妹寄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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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回
众姊妹寄笺嗔说部
王熙凤遣使索新篇
此后几日，《迷踪乐坊略事》〔1〕在园中一回一回传下去，传到第四回上，便传出事来了。
那一回写停云的牌子底下换了一班人。拙秋娘、栗姬、新荷娘都到了，可筝那一格仍旧空着。合曲合到第三日，楼里忽然来了一个面生的女孩儿，自己抱着一张筝，眼皮总是懒懒的，进门也不问谁，见筝的位子空着，便坐下来跟着弹。问她名字，只说坊里叫小饴君；问她是哪一社的，她说哪一社也不是，听见这里弹得有趣，便来了。弹完了，自去楼下要一盏赤雪酪吃，吃完又上来。
素姬几回要请她走，偏楼里的掌柜听过她的筝，连声说好，素姬便不好开口了。
有一日合曲散了，小饴君在后头翻出一叠旧谱，最上头一页是《花弄影》。她不知来历，照着随手弹了几句。楼下恰有一个人走过，听见那几句，脚下停了一停，便走远了。楼里的人只当是个过路的，惟有素姬在窗口看见那个背影，手里的弦子半日没有落下去。
到了登台那日，掌柜来说，照楼里的规矩，牌子既挂着停云，末一支总该唱停云的招牌曲《花弄影》。众人都去看拙秋娘。拙秋娘低着头，半日才说了一句：“牌子是旧的，今日唱的，不能也是旧的。”
她们便唱了一支新曲。那曲子才合了几日，生得很，中间错了两拍，台下有人笑出声来。素姬抱着弦子，一拍也不曾错，从头弹到了尾，眼睛却总往窗口那边去。
第四回便断在这里。
那一回午后才送出去，怡红院的佳蕙便跑了来，进门气还没喘匀。玄卿让她坐，问是什么事，她便学着书里那个拙秋娘，细声细气说了一句“牌子是旧的”，说完一抬头，把眉梢一挑，往门框上一拍。
玄卿正不解，她已笑道：“晴雯姐姐看到那一处，便是这样，一巴掌拍在床沿上，叫了一声好，把二爷唬得翻了个身。”
玄卿笑个不住。佳蕙才去，紫鹃也从潇湘馆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卷素笺，只说姑娘叫送给先生的。玄卿展开看时，头一行写道：“这是替旧社那一支填的。她们今日不唱它，唱得对。”
下头方是一阕词，调寄《天仙子》，题作《花弄影》：
谁把痴言题碎纸，人笑荒唐无一是。偏来帘下有人看，看未已，灯花喜，道是新词非梦呓。
翻入冰弦声似水，一度花前人并倚。旁人也学弄花阴，花已徙，空影似，影落谁家帘底里。
玄卿看罢，将词笺搁在案上。不多时，莺儿也来了，进门便问：“我们姑娘问先生，第五回可写出来了？”
玄卿答道：“还不曾誊出来。”
莺儿应了一声，却仍站在廊下。玄卿笑问道：“还有事？”
莺儿笑道：“没有。我想着先生若说快了，便多等一刻。”
玄卿说道：“回去告诉薛姑娘，掌灯前必有。”
莺儿这才去了。申末时候，平儿又来，先问了安，才向玄卿笑道：“二奶奶叫我来问先生一句。若是故意不肯给人看，也就罢了；若是真没写出来，请先生这两日少喝几盏茶。”
玄卿因笑道：“琏二奶奶倒替我惜起光阴来了。”
平儿又道：“二奶奶说，惜的是各处姑娘的光阴。”说罢行礼，自去了。
玄卿还笑个不住，帘子一动，姬夫人从外头进来，手里夹着一本册子，问道：“笑什么？”
玄卿道：“债主来了三拨。”
姬夫人嗔道：“欠了人的，原该还。”说着她在案边坐下，打开那册子，寻到“林姑娘”一行，在饮食一格里写下“莲叶羹〔2〕半碗”，停了一停，又将“半”字划去，改作“一碗”。
玄卿瞧见，因问道：“今日倒肯吃一碗了？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后半碗是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吃的。”她把册子合上，又道：“总比你的书省事。”
玄卿也不答言，只取过笔来接着写。
第五回写素姬拿出自己的体己，从当铺里把那张筝赎了回来，又请人换过弦轸，却不抱去给谁，只收在回声楼后头一间小屋里，拿旧绸子盖着。旁人问起，她只说是停云的旧物，流落在外可惜。
过了几日，楼里来了一个面生的女子，生得十分标致，鬓边簪一朵绢花，递上一张小笺，说是闻家姑娘托带的，也不等回话，便走了。
笺上只几行：“琴既出我手，便不是我的了。姐姐既赎了它，留也罢，卖也罢，不必问我。世间哪里有一直。”
素姬把那张笺看了一遍，折好，压在旧绸子底下。那一夜她在小屋里坐到很晚。
玄卿写到这里，搁了笔，叫春纤拿去誊。姬夫人朝那几页纸看了看，说道：“今夜把门闩好。”
玄卿奇道：“难道还至于此？”
姬夫人又揭开册子，只说：“随你。”
掌灯前，莺儿果然捧着一只素漆小匣来了，说三姑娘传话，这一回先给她们姑娘看，晚饭后再转稻香村，各处夜里轮着传。玄卿把誊清的第五回放进匣中，又道：“叫薛姑娘慢些看。”
莺儿回头笑道：“先生回回这么说。”
这一回玄卿没笑。莺儿看了他一眼，便抱着匣子去了。
入夜后，春纤先打帘进来，说道：“先生，门口有人送东西。”又道：“还不少。”
少顷，春纤同锄药一人捧一盘进来。头一盘是纸包着的盐，布裹着的针，一把旧剪子，半截麻绳。玄卿拿起盐来，笑道：“这个我明白，嫌我写得没滋味。”
姬夫人幽幽说道：“未必，许是叫你自己尝尝滋味。”
玄卿拈起针来，又放回盘里，那把剪子同半截麻绳，他自是连碰也不曾碰。
第二盘里有一张画。画上一个小人，胸口写着“先生”，四面画着八把刀，都向着他。玄卿举起来端详了一阵，点头道：“人物草率，布置倒稳。留着，将来书成，就画在头一页上。”
锄药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忙低下头去。
盘底还压着几封笺。头一封写着“怡红”，两个字横三竖四，里面只一句：“写得好。下回再敢这么写，剪子在此。”有两个字写错了，叫淡墨圈了，旁边又添过，横竖都有些歪。
春纤笑道：“这是二爷改的。笔拿久了都疼，晴雯姐姐偏叫他改。”
玄卿听了，只又把那把剪子往远处推了推。
第二封署“潇湘妃子〔3〕”，压着一匣上好的松烟墨：
“小筠君无一字错。先生这一回到底肯叫人说一句真话。后文若忙着替谁说情，前头便白写了。”
第三封“蕉下客”：
“旧社既散，新社未成，立了的规矩又无人肯守。先生若只管拆，不管立，趁早搁笔，省得大家替你收拾。”
第四封“枕霞旧友〔4〕”，字一路奔下来：
“素姬可恨，小筠君也可恨，最可恨的还是先生。我只心疼拙秋娘，她待人那样好，到头来连一句明白话也没讨着。新荷娘倒好，笑便是笑，恼便是恼，先生千万别把她拆开来看。”
第五封署“菱洲”，只一行：“寒月娘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？”
第六封署“藕榭”，更短：“赎也无用。看的人最冷。”
玄卿把这几张并在一处，压在砚台底下。春纤这才捧出末后一件，是一只冷香丸〔5〕空盒，用素绫包着，底下压着蘅芜君的笺，字迹依旧端端正正：
“人有私心，真心便算不得了么？她拿体己赎回一张筝，先生便轻她了？剖人心容易，问它为何竟成了这个样子，难。”
玄卿看了半晌。春纤悄悄的问道：“宝姑娘这是恼了？”
姬夫人伸手拿过那只空盒，揭开看时，里面已干干净净；又放在手里掂了一掂，叹道：“照她先前说的分量，这一盒原该吃到冬天的。”
说着她把盒盖合上，仍用素绫裹好，说道：“这个先收着，明儿我过去问问。”
春纤还站着没走。
玄卿因问道：“还有？”
春纤说道：“荣庆堂〔6〕那边还送来一个四层盒子。我一个人拿不动。”
锄药忙问：“什么吃的？”
春纤数了一遍，笑道：“有酥酪，有油盐炒枸杞芽，有松瓤鹅油卷〔7〕，还有一碟枣泥馅的山药糕。” 她顿了一顿，才又接着学道：“鸳鸯姐姐说，老太太这两日闷了，叫人念了两回。老太太说，从前听的，不是佳人才子，便是忠臣良将，几时听过几个女孩儿凑在一处起社唱曲的？倒新鲜。本只当是姑娘们热闹一场，谁知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。又叫厨下拣几样克化的送来，说写书的人也得吃饭；再问先生一句，底下几时有。”
锄药出去同门口的小丫头抬了食盒进来。姬夫人听了，先笑了一声，锄药听见“松瓤鹅油卷”几个字，喉咙先动了一下。
姬夫人便说：“正好。拣两样送潇湘馆去，给林姑娘调养身子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给林姑娘补？我看多半补的还是紫鹃和雪雁。”
说着往旁边一瞧。
春纤虽低着头，眼睛却早往盒子那边去了；锄药更不用说，方才那一口咽得实在响亮。
姬夫人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笑道：“罢了，你们拿去分罢。”
春纤便抬头。锄药才要伸手，玄卿已经先把盒子的第二层揭开了。
玄卿便笑道：“来来来，鹅油卷先拿出来。枸杞芽是谁的？”
春纤忙笑道：“先生怎么也吃起来了？”
玄卿夹了一块鹅油卷，因笑道：“老太太赏的是恒信轩，又没写只许你们两个吃。”
锄药望着盒子，忙道：“老太太还问先生底下几时有呢。”
玄卿道：“问书归问书，鹅油卷另说。”
几个人围着盒子，一时你一块我一碟地分了起来，姬夫人在旁看了半晌，叹道：“一个个倒都比林姑娘好养。”
玄卿正吃鹅油卷，闻言几乎呛着。
此时不过戌末，盒中东西还没分完，门外又来了平儿，先向姬夫人问了安，才转向玄卿，笑道：“二奶奶又有一句话问先生。”
玄卿不等她说完，便道：“第六回？”
平儿笑道：“先生既知道，倒省了我的口舌。二奶奶说，园里各处今夜灯都亮着，横竖要恼，不如今夜一气恼完；若拖到明儿，一个个心里记挂，针扎了手，帐上出了差错，那才误事。”
玄卿苦笑道：“若我说没有呢？”
平儿回道：“二奶奶还吩咐我，先生若说没有，只管看看案上可有才誊出来的纸。”
春纤一听，忙低下头。玄卿看她一眼，只得起身，从案后取出早已写成、一直压着的第六回。
他递过去时，手却握着不放，说道：“劳烦姑娘替我回二奶奶一句。看完以后，先别叫人来拆恒信轩。”
平儿把稿子接了过去，笑道：“这个我可不敢应。二奶奶可未必管得了姑娘们的性气。”
她又拿眼在那把剪子上轻轻一点，说道：“晴雯姑娘今儿已经送过一回这个了。”
玄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，平儿忍着笑，行礼去了。第六回便这样出了恒信轩。
那一回并不再写小筠君。写的是新社散了场，新荷娘末一个走，出门时抬头看了看楼前那块名牌。牌上仍旧写着停云两个字，底下五个名字：小筠君，拙秋娘，素姬，栗姬，寒月娘。她来了这些日子，牌上一个字也不曾换过。
新荷娘在牌子底下站了半日，第二日便不来了。拙秋娘寻到她住处，她只隔着门说：“我早看出自己原是替人占着位子的。你们自去等小筠君罢。”
拙秋娘在门外坐到天黑，回来方哭道：“所以我原说，这社不该起的。”
惟有小饴君照旧每日来，吃她的赤雪酪，弹她的筝，竟不知道社已散了。
新社方才凑成，转眼便散了。
这一回先前也是春纤誊的。誊完时，她把那一页搁下，拿帕子一根一根擦了手指，方道：“先生，你这样写下去，可真要写出鬼书来了。”又回头向锄药道：“锄药大哥，明日轩里的门，还请把好。”
起先园里静得很。亥初，潇湘馆的灯还亮着。亥正，蘅芜苑又添了一盏。再迟一些，怡红院有个小丫头提灯忙忙跑过，像是往稻香村去了；秋爽斋的门才开，便又关上了。
恒信轩却越发静了。锄药在门边听了好一阵，回头道：“先生，今夜竟不见动静。”
玄卿不答。姬夫人坐在灯下，又把册子揭开，看了看白日那一页，“莲叶羹一碗”几个字还端端正正留在那里。她合上册子，说道：“夜深了，都去睡罢。”
众人散了，玄卿才把桌上的东西逐件收起来。盐另放，针收在匣子里，旧剪子搁得远远的；各房笺纸一一叠齐，那只冷香丸空盒用素绫包好，单搁在砚边。
末后，他拿出潇湘馆送来的松烟墨，添了些水，一下一下研着。
姬夫人走到门边，回头问道：“还不睡？”
玄卿叹道：“今夜没人来，我心里倒不安。”
姬夫人笑着去了。玄卿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子，方取过一张纸，提起笔，悬了半晌。
纸上落下三个字。
第七回。
【注释】
〔1〕《迷踪乐坊略事》：见068回注。
〔2〕莲叶羹：见023回注。
〔3〕潇湘妃子：原著第三十七回，探春起诗社，众人各起别号：黛玉住潇湘馆，探春替她起“潇湘妃子”；探春自己叫“蕉下客”；迎春住紫菱洲，叫“菱洲”；惜春住藕香榭，叫“藕榭”；宝钗叫“蘅芜君”。
〔4〕枕霞旧友：原著第三十八回，湘云来后补起别号“枕霞旧友”，菊花诗上便署这个号。
〔5〕冷香丸：见017回注；黄柏汤送服见048回注。
〔6〕荣庆堂：见035回注。
〔7〕松瓤鹅油卷：原著第四十一回，贾母游园时用点心，盒里一样是“松穰鹅油卷”。同回的枣泥馅山药糕见第十一回秦可卿病中，油盐炒枸杞芽见第六十一回探春、宝钗要吃。
作者有话说
第74章 投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