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、迷踪 呆霸王酒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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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回
呆霸王酒后翻旧话
薛宝钗灯下读新书
且说宝玉挨打后第三日晚间，宝钗又去探望了一回。她从怡红院出来，便径往薛太太那里去了。此时园中各处已经掌灯，甬路上不时有小丫头捧着汤药热水忙忙过去，见了她都闪在一旁。
薛太太正坐在炕上等信，见宝钗进来，忙问道：“宝玉怎么样了？”
宝钗在炕沿坐下，说道：“太医已经瞧过，眼下性命无碍，只是一身伤痕，须静养些日子。”
薛太太两手合掌，念了一声佛，正要再问，忽听外头一阵脚步，跟着薛蟠的声音嚷了进来，要人倒茶。
只见帘子一起，薛蟠走了进来，见母亲、妹妹都在，便问道：“宝玉怎么样了？我听外头说二老爷这一顿打得狠，几乎伤了性命。”
薛太太沉下脸来，冷笑道：“你自己惹的祸，倒来问我。”
薛蟠听了便怔了，忙问道：“我才进门，那里又惹祸了？”
薛太太骂道：“若不是你在外头胡说琪官，忠顺王府如何寻到门上来？宝玉为这个挨了一顿，你倒说与你不相干。”
宝钗忙劝道：“妈妈先别一口咬定是哥哥。哥哥，我只问你，那日你同冯大爷、宝兄弟吃酒，琪官把汗巾换给宝兄弟，这话你后来同谁提过不曾？”
薛蟠不觉红了脸，把袖子一甩，嚷道：“席上吃多了酒，便是说过一句半句，谁还记得？你们既认准了是我，又何必来问！”
宝钗忙道：“哥哥不记得，旁人却未必忘了。”
薛蟠跺脚嚷道：“好呀！一句话说不清，便认作是我传的！宝玉便是凤凰，他挨了一顿，合家便都来问我。我素日名声不好，横竖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。忠顺府寻琪官，是他们的事；二老爷打儿子，是荣府自家的事；北静王来夺绳，难道也是我叫他来的？”
薛太太拍着炕沿骂道：“你积点口德，扯王爷做什么？”
薛蟠冷笑道：“怎么不能扯？外头谁不知道，这位王爷头一回来园子，便点名要见林妹妹；后来又带她往园里去了。如今宝玉才挨了打，王爷便来得这样快。外头若有人编派，也要算我的嘴不成？”
宝钗不待他说完，忙拦道：“哥哥，莫编排王爷罢！”
薛蟠却笑道：“我又没说王爷不好。我不过说，林妹妹若依了王爷，也是一门好亲事。她那日若不伸手打人，进了北府有什么不好？”
宝钗不觉满脸通红，忙喝道：“哥哥越说越没影了！”
宝钗平日何曾这样说过话，连薛太太也吃了一惊。薛蟠看了她一看，忽又笑道：“妹妹急什么？林妹妹若去了北府，园里也清静些。妈妈常说的那桩事，也少一个碍手的人。”
薛太太听出话头，拍着炕沿喝道：“混帐，不许再说！”
薛蟠那里肯收，偏向宝钗笑道：“我那里说错了？妹妹戴的是金，宝玉衔的是玉，外头那句‘金玉良缘〔1〕’，可不是正好？林妹妹若另有了人家，这边也省得……”
宝钗听到这里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张了张口，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便拉住薛太太，拿帕子掩面哭道：“妈妈你听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！”
薛蟠见妹妹哭了，酒也醒了几分，站了一站，到底赌气摔帘子去了。薛太太拉着女儿的手，也落下泪来，哭道：“我的儿，别理他的混帐话。明儿我再问他，看他还拿这些话混说不混说！”
宝钗拿帕子替她拭了泪，只说：“妈妈也别往心里去。”她又陪着坐了一阵，见母亲渐渐止住了泪，方起身回园。
到得蘅芜苑，莺儿迎上前来，见她走几步便停一停换气，忙去取温着的药汤。宝钗摆手道：“先别跟来。”说罢便进了里间。
莺儿把黄柏汤送进来搁在案上，又退了出去。宝钗在灯下坐了一会子，方将腕上的镯子褪下，放在匣内，又把坠子摘下，搁在案边的小碟子里，只听叮的一声。半晌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又把帕子叠好，塞在袖内，这才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只旧瓷盒来。
盒盖一揭，药气便散了出来。宝钗拈了一丸，就着黄柏汤送下，一手按在胸口，闭着眼又坐了一会子，方把瓷盒合上，仍旧收进抽屉，叫莺儿进来。
莺儿端了新茶放下，见她面上如常，也不敢问方才之事，只在一旁收拾妆台。宝钗吃了一口茶，吩咐道：“妈妈那里，晚间叫人再去瞧瞧。若哥哥还闹，也不必来回我，只劝妈妈早些歇着。”
莺儿答应了，站了一会子，忽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来，说道：“嗳呀，姑娘，还有这个。侍书姐姐方才送来的，我差一点忘了。”
宝钗接过来一瞧，面上题着《迷踪乐坊略事》〔2〕六个字，略翻了两页，便合上递还与她，说道：“拿回去罢。我素不看这些杂书。”
莺儿却笑道：“三姑娘果然把姑娘猜着了。侍书姐姐来时特意说，三姑娘早知道姑娘见了这书，多半先要说不看。”
宝钗因笑道：“既知道，还巴巴送来？”
莺儿便道：“三姑娘说，这是林姑娘那位石先生闲来写给园里姐妹们顽的，只在园里抄写传看，几位夫人那里也都知道。里头不过是几个女孩儿起个社，弹琴唱曲，今日拌嘴，明日和好。三姑娘又说，林姑娘大约最喜欢里头那个小筠君；又有个素姬，想来姑娘看得明白。林姑娘嫌书里只说那支旧曲如何好听，偏不写词，这两日已经拣了《天仙子》〔3〕的调儿在填。姑娘若不先看过，等她填成了，只怕连词里写的是谁也不知道。”
宝钗这才把书接了回来，笑问道：“三丫头这是请我看书，还是考我来了？”
莺儿笑着回道：“这我可不知道。只知道如今园里都在传，连晴雯姐姐也看。她认得的字原不多，从前有不认识的，只管丢给二爷念；如今二爷伤成这样，她倒抱着书一个字一个字的认，认不得便拉住紫鹃姐姐、春纤他们问，说先替二爷看着，等二爷好了，再说给他听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她倒会替自己寻差事。”
莺儿忍着笑，又道：“偏她还认真得很。才看到开头散了社，便骂人家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，偏一句话也不留，白白叫旁人着急；骂完了，又问下一回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宝钗点头道：“这才是她。”莺儿把茶盏往她跟前挪了一挪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宝钗从头一页看起。原来这一部托的是海外旧事。说东胜神州之外，有国名唤傲来；傲来之东，海上有岛，名唤蓬莱；蓬莱之侧，又有一洲，名唤悟道；悟道洲上有城，名唤云梦；云梦城中最热闹的一处去处，便是回声楼。
宝钗看至此处，唇边动了一动。说书的人惯是这样，一层一层说下去，地方越远，事情倒越像真的。只是上了悟道洲，里头却是一座梦城，倒不知悟的是什么。
书中说那一洲的女孩儿到了十四五岁上，并不十分讲究针黹，倒兴起社来，三五个人凑在一处，各执一件家伙，自弹自唱。入了坊便另起一个名字，按着手里那件家伙来：弹筝的称“君”，唱曲的称“秋娘”，抱琵琶的称“娘”，击鼓抱弦子的称“姬”。日子久了，城中人只认得这些名字，倒把本姓忘了。
回声楼又有一条规矩。各社在楼里都有台期，楼前挂一块名牌，写着社名并社中几个人的名字；一社若连着一季不登台，台期便收回，名牌也摘了下来，另换别家。
内中一社，名唤停云。为首弹筝的是闻家的大小姐，坊里叫小筠君；唱曲的叫拙秋娘，素日说话也不抬头；抱弦子的叫素姬，同谁都是和和气气的。另有击鼓的栗姬、抱琵琶的寒月娘。五个人合了两年曲，头一回登台，唱的是一支新曲，调寄《天仙子》，题作《花弄影》。曲终时满楼静了片刻，方齐声喝彩。
谁知自那一日以后，小筠君便不来了。说是家里出了大事，连人带筝，一齐没了音信；寒月娘也跟着不来了。她走时不曾说散，也不曾说不散，只是那一格空着。楼里的台期却照旧一日一日往前走。剩下几个人起先还等，等得久了，便有说再等等的，有说不必等的，说着说着，彼此也就不大说话了。后来楼里有人在当铺的架子上见过一张筝，认得像是小筠君的，便回来提了一句，却也没人接。停云就这样散了，可谁也没说过一个“散”字。
这一段宝钗看着不大喜欢。五个人结的社，曲子、箱笼、旧日约定，样样都不是一个人的事；连一句话也不留，未免把余下几个看得太轻了些。
再往下，便是第二回了。停云散了，众人各自走开，惟有素姬照常上楼，同人说话，遇着旧人也不避，有人问起从前，便拿话岔开。眼看一季将满，楼里要来摘牌子，她才一个一个去寻人：先劝转了拙秋娘，又请回了栗姬；琵琶缺一个，便找了楼里新来的新荷娘。这新荷娘琵琶才学得几下，初来无依，正要寻一处站脚，听见有社肯收她，喜得什么似的。头一日见了拙秋娘，拙秋娘只问道：“能唱到几时？”
新荷娘不防她问这个，随口答道：“唱到不想唱了为止。”
拙秋娘转身便走，新荷娘讨了没趣，旁人亦都笑她冒失。素姬抱着弦子过来，先看拙秋娘走的那扇门，再看新荷娘，末后才看案上揉皱的曲谱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新荷妹妹才来，不知旧事，原怪不得她。”
宝钗的手指便停在页上，又把这一句看了一遍。
第三回补的是旧事。这拙秋娘自小与人不同，爱听些古怪声响，檐溜滴了几点，更鼓打了几下，墙外的鸟叫换了几转，都一一记在纸上；这些纸，旁人都当胡话。记得久了，她自己倒先听出来，那些声响原有长有短，有轻有重，一拍一拍是排得齐的。她便照着那些拍子，自己摸着填了一阕词，又自己哼出一支调来。
这一支，便是《花弄影》。她头一回唱给人听，楼上楼下都在说笑，只有小筠君从头听到尾，一声也不曾笑，听完了只说：“再唱一遍。”
后来五人初次合曲，拙秋娘唱至末句，小筠君按筝的手忽然停住，众人不知何故，也都住了。拙秋娘抬头看时，只见她低着头，两行眼泪早已落在谱上。她只将那页词轻轻按在筝边，半日方道：“这一支，往后谁也不许改。”
宝钗读至此处，将书合住，半日方一笑。探春那一句果然不曾猜错；颦儿若见了这番话，如何不护着小筠君。想毕，又翻开来往下看。
素姬才入社时，书中只写了一件小事。拙秋娘抽出一页曲谱给她，句尾本该落满，素姬看了一遍，却问那里可要空一拍。拙秋娘点头，她便果真空在那里，后来谁也不曾补。
宝钗看到这里，把页角按了一按。
第三回末，素姬在灯下排定了台上的位次，一格一格写在纸上：唱，拙秋娘；鼓，栗姬；琵琶，新荷娘；弦子，她自己。名牌她没有叫楼里换，仍旧挂着停云两个字。
宝钗看至此处，伸手去拉案边的抽屉，手才碰着，便又收回来，按在胸口上。
莺儿进来添茶，又替灯里添了些油，见她半晌不曾翻页，悄声道：“姑娘方才还说不看。”
宝钗头也不抬，只说：“再看一处。”
莺儿便不敢再说，捧着茶盘出去了。
宝钗把那一张位次从头又看了一遍。唱，鼓，琵琶，弦子，一格一格都填满了。
筝那一格，空着。
少了一个。小筠君不在其中。
宝钗的手指停在那一格上，半日不曾再往下翻。
先生大约是漏了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呆霸王：薛蟠的绰号。原著第四回门子说“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呆霸王”，最是弄性尚气的人。
〔1〕金玉良缘：见017回注。
〔2〕《迷踪乐坊略事》：见068回注。
〔3〕《天仙子》：词牌名，唐教坊曲，又名《万斯年》。
作者有话说
第73章 迷踪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