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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络子 拆乱线侍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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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回
拆乱线侍书留偏结
跪角门金钏退赠银
宝玉挨打后数日，这日午后，暑气正盛。
探春午歇未起，惜春在屋里晾画，迎春歪在窗下看棋谱，眼睛只看着窗外树影出神。
司棋〔1〕索性抱了旧扇坠、香囊和玉佩络子〔2〕，到秋爽斋外廊下找侍书整理。侍书正奉探春之命给新扇配络子，提了一匣五色丝线出来；入画也送来惜春余下的月白线，在廊下一并坐了。
三人都穿各房的衣裳。司棋是缀锦楼的藕合衫配菱青裙；侍书穿秋爽斋的杏红；入画一身石青对鸦青，颜色最沉，原是宁府带过来的旧衣改的。
小案上五色丝线、小银剪、压线石各就其位。
司棋往常一盏茶能打一只络子，今日才绕到第三节便绞作一团。她扯了两下，结越发死了，低头便要拿牙去咬。
侍书忙伸手拦了一拦。她道：“饶了它罢。丝磨毛了，后头更难解。”
司棋悻悻地挪开嘴道：“平日闭着眼也成了，偏今日这线跟我犯拧。”
入画穿线道：“幸而二姑娘没叫你管钥匙。照这样性子，只怕库门还没开，钥匙先叫你咬断了。”
司棋横她一眼道：“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。”
侍书接过乱线道：“越急越紧，这还是当年姐姐教我的呢。”
司棋看着她细细拆线，笑道：“如今倒拿我的话堵起我来了。小时候走夹道，是谁不敢回头，非扯着我的袖子不放？”
侍书手上一顿，把线头抿平道：“你还说。提着灯只顾往前跑，连头也不回，我不扯你，跟得上么？”
司棋把拆好的线接过去，嘟囔道：“我又没说你如今不好。”
入画把手里的线头一绕道：“你们两个倒有许多旧账。”
司棋把话顶回去道：“难道你没有？”
司棋这一句顶得快，入画手里的月白线便停了一停。她把丝线从指间捋过去，笑道：“我那边哪有你们这样明白。真要一笔笔说出来，只怕旁人先嫌我烦。”
司棋把络子往案上一放道：“罢了罢了，不翻旧账。宝二爷那样一场闹下来，连我们姑娘这两日话都少了。”
侍书用手指沿着线结挑下去，因说道：“二爷伤势已经稳住了。太医说只管静养，眼下还动不得。”
司棋把新线绕上指头道：“我也听怡红院的小丫头说，二爷醒着的时候多了些，来问安的都问过几句。前日通判傅老爷〔3〕家两个婆子来过，二爷倒问傅老爷的妹子今年多大，听说二十三了，因傅老爷眼界高，拖到如今还没定亲。”
入画把月白线绕过食指道：“二十三还未许人，倒挑得久了。”
侍书低头挑线道：“姑娘家的年纪，原不该这样拿来挑拣。”
司棋把话题扯开道：“林姑娘这几日去得勤，每次出来，眼睛都是红的。”
侍书收着线道：“心里知道便罢了，嘴上少传几句。”
司棋手中一紧道：“我不过替我们姑娘多看着些，又怎么了？”
入画扯了扯身上的石青衣袖。她道：“可二姑娘知道你替她看了多少么？我如今在四姑娘屋里当差，也只管自己眼前的。”
侍书把线头压进结里。她道：“姑娘心宽，咱们更该替她收着。话从这廊子出去，外头人不记是谁说的，只记是哪一房的。”
司棋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手下果然慢了些。隔了片刻，她凑近半寸道：“还有一件，也是我听来的。二爷夜里醒了一回，叫晴雯找两方旧帕子〔4〕送到潇湘馆去。晴雯前头才吓晕了一回，守着二爷不肯走，正巧春纤打那边过，晴雯便托了她送去。”
入画停了手，说道：“旧帕子？”
司棋道：“偏要旧的，新的还不要。而且偏巧教我瞧见，晴雯除了递过去两方素旧帕子，帕子底下还塞了个小物件，拿红绫帕子裹得严实的，特意嘱咐春纤，单递给紫鹃，叫她自个儿看去，半个字不许多嘴。”
入画道：“晴雯私下给紫鹃送东西？送的什么？”
司棋道：“没瞧真切，隐约露出一角纳纱的边儿，绣着几竿墨竹。”
入画把月白线在指根上绕紧，绕到线绷直了，又冷笑道：“她倒会替自己打算。”
司棋听得一愣。侍书按住司棋案上快散开的结，说道：“晴雯当面托的，自然送过去了。”
入画又将月白线穿过结心，又道：“旧帕子软，贴手。新的要浆，硌人。”
侍书把线尾一收，因说道：“别人屋里的事，咱们少说两句罢。”
司棋不接这话，把才打完的络子举起来一看，结在一处歪了半指，皱眉道：“又歪了。”
入画瞥了一眼道：“歪些也挂得住。”
司棋把络子攥在掌心，才道：“今日挂得住，明儿未必不叫人嫌。”
入画冷笑道：“有的人眼里，齐整东西也照样挑得出不是来。”
司棋抬头看着她，恼道：“你今儿说话怎么句句带刺？”
入画手里那根线没停，嗔道：“难道刺着你了？”
她又理开一团石榴色丝线，喃喃道：“若说齐整，宝姑娘才真叫人挑不出什么。她这几日送跌打药去怡红院，太医看过也说使得。”
司棋点头道：“那是，宝姑娘做事，总叫人挑不出不是来。”
侍书垂眼帮着把略偏的线压了压道：“样子一早齐了，后头便不好乱。”
司棋低头把线多绕两圈。远处蝉声聒噪，风从芭蕉叶间穿过去，带得案上几缕散线动了动。
司棋打了两圈，抬眼道：“太太那边金钏儿〔5〕出府后，还缺人么？我总觉得那边不如从前齐整。廊下嚼舌，说太太有意把袭人姐姐往前提一提。二爷伤成这样，袭人姐姐里外分派周全，哪个主子看了不喜欢？”
侍书因说道：“太太原就看重她。”
入画笑道：“看重归看重，也要看人家肯不肯往前走。”
司棋接话道：“月例多了，体面也不同，难道不肯？”
入画道：“你倒替她算得明白。”
侍书把两股丝分开道：“前儿我过去，见宝二爷要起身，袭人姐姐只叫麝月过去扶，自己仍站在药炉边。”
司棋因说道：“我也瞧见过，茶凉了叫丫鬟换，衣裳乱了也不自己上手。”
入画叹道：“倒比从前生分了。”
侍书插口道：“未必是生分。”
入画奇道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侍书把线头压进结里，才道：“我又不是她，哪里知道。”
司棋叹道：“横竖袭人姐姐是稳的。若我们房里遇上这样的大事，只怕早乱了。”
入画拿眼一扫她手里的死结。她道：“结打死了，倒怪线不好。”
司棋手上一紧，才理顺的两股线又绞死在一处。
侍书笑道：“好姐姐，给我瞧瞧。这线认熟手，今日倒认起生来。”
司棋僵持片刻，松了手。
侍书接过那两根线挑开，递还给她，又道：“怎么也抄起近来了？下一圈可还得费工夫拆呢。”
司棋接了线，低头重新穿过，摸到突起又捻平。
入画道：“白家那个金钏儿，前儿来过角门。跪在角门外，把太太给的遣散银子原封不动放下，只说当日二爷替她受了责，这钱她受不起。”
司棋手里的线停住了，因问道：“当真一文也没拿？”
入画道：“一文没留，磕头便走，门上那些人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侍书停了手问道：“太太知道了？”
入画应道：“自然知道，听说半晌没说话。”
芭蕉叶被风吹动，大片影子从案上掠过去。
司棋半晌才道：“若这样说，金钏儿倒比许多人干净。”
入画道：“你今日总算说了一句人话。”
司棋立刻抬头，嗔道：“我平日说的难道是鬼话？”
入画拿指尖点了点她掌中的乱结，因说道：“半截话。另外半截，全在你手里打成死结了。”
入画朝廊外望了望，悄悄说道：“北静王府又递帖子来了。”
司棋手上一松，线头滑到了地上。她道：“又来？”
入画拿线头在她腕上一点道：“先捡你的罢。”
司棋弯腰拾起线头道：“我不过问一句。”
入画瞧着她道：“一句倒问得快。”
司棋低头捻线，到底又问道：“帖子上说什么时候来？”
入画道：“后日，说是来探宝二爷。”
司棋点头说道：“这倒应当，宝二爷那条命还是王爷救下来的。”
入画把结收紧，也道：“应当自然应当。”
司棋又要说话，侍书先把两人挤在一处的线盒挪开。她道：“待会儿谁的线混了，自己认去。”
司棋嘟囔道：“横竖你只会帮她。”
侍书将线匣护到臂弯里。她道：“我帮的是这匣线。”
入画把月白线理开道：“你手里这个结法，倒还是北府传出来的。去年冬天王府那边先有人这样打，后来京里才渐渐多起来。”
司棋低头看了看道：“这个？”
侍书道：“王妃年年冬天设粥棚〔6〕，京里提起北府，头一句说的都是王妃。”
司棋把舌尖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侍书指向她手里另一只络子道：“这里好似又带偏了一股。”
司棋低头看去，果然有一股线斜压在外面。她拿指甲刮了两下道：“怎么还偏？我拆了重来。”
侍书收回手，说道：“这结姐姐自己拿主意。我只瞧着，收进去倒比拆了省事。”
司棋迎光看了一回，笑道：“能用便留着，往后不挂重东西就是。”
侍书另抽出一根青线，因说道：“三姑娘醒了要瞧扇子，咱们得赶着交差呢。”
司棋安分了些，低头绕线，过了一会儿忽问道：“王爷后日来了，咱们这些人要避么？”
侍书把青线送到她指间道：“各房自有各房的规矩。真要避，自有人来传话，用不着咱们先替姑娘做主。”
司棋撇嘴道：“我不过问一句。”
入画在旁数着线圈道：“你今日岂止问一句。”
侍书把线头送到她手边，忙道：“我记得姐姐说过，这一股要走底下。”
司棋抿住嘴，低头穿线。三股丝线擦过，沙沙细响与芭蕉叶声叠在一处。远处有个小丫头捧着药碗匆匆过去，一身靛青，腰上系着一根桃红络子。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待脚步声转过墙角，又各自低头。
司棋后来另打的那只络子也收成了，只是中间仍有一根线绕进里层，外头看着平整，细看才瞧得出来。她翻看了两遍，收在掌心道：“罢了，歪便歪些，横竖不挂重东西。”
侍书看了一眼，笑道：“那便好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司棋：见056回注。
〔2〕络子：用丝线编成的网袋或结子，系扇坠、香囊、玉佩一类小物件。原著第三十五回回目“黄金莺巧结梅花络”，莺儿给宝玉打的就是这种络子。
〔3〕傅老爷：原著第三十五回，通判傅试是贾政的门生，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，年已二十三岁，尚未许人；傅试仗着妹妹要与豪门结姻，不肯轻易许人。
〔4〕旧帕子：原著第三十四回，宝玉挨打后，命晴雯送两条旧手帕给黛玉；黛玉领会其意，在帕上题诗三首。本作把送帕改由春纤转交。
〔5〕金钏儿：见065回注。本作065回金钏儿被责打、礼送出府。
〔6〕粥棚：本作057回已提到北静王妃冬日在城外粥棚施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