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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借刀 画土墙先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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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回
画土墙先生明界限
借青骢王爷恤夜行
北静王〔1〕仍在怡红院门外守着。
此时天色已渐沉，廊下尚存着白日的暑气，帘内却是一片灯影。太医偶尔问上一两句，姬夫人便随声吩咐取水、换布、添灯；袭人的声音也时远时近，多半在传东西。
阶前一只小炉煨着药，火星隔一阵爆上一声，药气从炉口和帘缝里散出来，同先前留下的血腥气混在一处。
北静王咽了两回，喉间仍发涩。帘内忽传出太医一句，说伤处最忌翻动；紧接着姬夫人便吩咐，往后换药挪身一概照医嘱办，各人收住自己的手。
片刻后，院外又是一阵脚步。北静王先听到鸳鸯一路劝着老太太慢些，转眼贾母已由她同两个丫鬟扶到门前。老太太一路显然哭过，眼睛肿着，脸色也灰白，到了这里却硬把声气压住了，只扶着鸳鸯站定，先向北静王看了一眼。
北静王忙上前见礼道：“老太君。”
贾母望着他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今儿若没有王爷，我这孽障孙子，只怕连一口气也剩不下。”
北静王欠身道：“老太君且别说这个！宝二爷如今保命要紧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，由鸳鸯搀着进去了。帘子才落，里头原先压住的哭声便又起了一阵。随即贾母一声喝下去，众人纷纷拿帕子堵住嘴，哭声转成细碎抽噎。
又隔一盏茶，王夫人也来了。她早已哭得脚步虚浮，两个丫鬟一边一个搀着，才到廊下，听见里头一点动静，眼泪便又下来，嘴里只念着宝玉，抬脚就要进去。帘内立刻传来贾母一声喝止，王夫人脚下一顿，只得扶着门框站住，拿帕子捂住嘴，肩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发抖。
少顷，姬夫人从里间出来，袖口挽到腕上，手背还带着水。王夫人一见她，忙上前攥住她袖子，五指越收越紧；求救的话碎在哭喘里，只是翻来覆去叫着“宝玉”，别的竟说不成句。姬夫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，声音仍旧稳，说道：“太太先松一松。屋里先得安静，太医才能好生看伤。”
王夫人听了，这才缓缓松开，仍拿帕子掩着脸。姬夫人略一点头，又转身进去了。
天一点一点黑了下来。院中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，风从树梢穿过，把墙上的枝影吹得来回摇晃。北静王始终立在廊下，靴尖停在帘外三步处。
过了许久，两个太医中，王太医先掀帘出来，到廊下净手，见北静王在旁，忙略一躬身。北静王只待他洗罢擦干手回来，方迎上前问道：“如何？”
王太医回道：“宝二爷气脉已经稳住，只是伤得实在不轻，今夜还要防着发热。若热势不起来，神志也清楚，这条命便算暂且保住了。”
北静王听罢，颔首道：“有劳先生。”
王太医连连躬身，将手巾交给小丫头佳蕙，已忙掀帘进去。
才安静了一会儿，院外又有人来，脚步既快又稳。北静王抬眼看去，只见一位姑娘带着丫鬟婆子到了廊前，手中托着一只药盒，衣裳鬓发整整齐齐，脸上忧心忡忡。到了门前，见北静王立着，那姑娘便先停住行礼。
北静王赶忙侧身让道：“姑娘请。”
那姑娘谢了，便带人进去。
帘子一掀，里面有人唤了一声“宝姑娘”。
北静王的目光随那声称呼落到药盒上，又朝她背影看了一眼。
薛宝钗三个字，他早在京中闲话里听过；那时总与薛大爷打人、纵酒、闹事连在一处。此刻药盒端端正正地托在她手上，跟来的丫鬟婆子也一丝不乱。北静王皱起的眉头松开半分，又往旁侧让了一步。
又过一阵，廊外传来脚步声。北静王回头一看，仍是紫鹃扶着黛玉来了。她这一回走得倒是慢了些，只是眼圈仍红得厉害，到了廊下便先朝帘内望了一眼。
北静王见她如此，便道：“林姑娘，太医已经看过了。”
黛玉这才转过脸来，说道：“如今王爷可许我进去了？”
北静王往旁边让开一步，说道：“姑娘请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，手指已经搭上紫鹃腕子，扶着她掀帘进去。
帘子一起，北静王只瞧见里面几道人影晃了一晃，随即又被帘子遮住。
王夫人这时也已获许进去了。帘里挤着贾母、王夫人、宝钗和黛玉几重衣影，太医的药箱也守在榻边。北静王低头看见自己的官靴正踏在怡红院门槛外，便向后退开一步，把引泉叫到跟前吩咐道：“进去替小王回老太君一声。宝二爷既已稳住，小王便先告辞。夜里若忽有不好，只管往寒邸送信。”
引泉忙应了，转身进去传话。少顷，鸳鸯出来，到了北静王跟前先行了一礼。她双手叠在腰前，郑重回道：“老太太叫我出来回王爷一句。今儿若没有王爷，宝玉这条命只怕难说。老太太心里记着，只是眼下实在走不开，不能亲自出来送王爷。”
北静王忙还礼道：“老太君言重了。宝二爷眼下要紧，小王这就告辞。”
鸳鸯又福了一福，回道：“王爷慢行。”
北静王转身出了院门，见秦戎带着几个亲兵早已在那里候了多时。他接过秦戎递过来的缰绳，才要上马，身后忽有人道：“王爷且慢。”
北静王回过身，只见石玄卿从廊影里走出来。他身上仍是那件半旧青衫，袖边沾了些水气，眉眼间虽已有一日劳顿之色，
北静王握着缰绳道：“今日劳先生往太医院请了御医。这个时候出来找小王，可是还有什么事？”
玄卿躬身一礼，因说道：“我确有一事。方才我在里头听人说起，王爷曾劝贾员外郎一句，说家法若替旁人省了口供，未免太便宜旁人。王爷若只是见宝二爷性命悬在一线，拿这句话醒一醒贾员外郎，我便不敢再多嘴。若王爷心里也觉得忠顺王府〔2〕今日来得蹊跷，我倒有几句话，想请王爷听听。”
北静王将缰绳递给秦戎，悄悄道：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先生跟小王走一程。”
玄卿点头称是，先托门上人给姬夫人捎句话，说随王爷出去一趟。秦戎叫一个亲兵让出坐骑，牵了一匹青骢过来。北静王问道：“先生骑得了么？”
玄卿接过马缰掂了掂，笑道：“骑得。”
北静王翻身上马道：“那便走罢。”
玄卿踩镫提缰，也翻身上马。
到了城门，秦戎报了出城巡营，递上北府通行牌，守门人验过，才放一行人出去。亲兵前后随行，风灯压到肩下，光圈只罩住马前一小片路。石路渐渐换成土路，马蹄声也沉下来，一下一下地落在夜色里。天边最后一点暮色早已散尽，四野黑沉沉的，偶有村舍亮着一两点灯火；再往远处，军营的火把连成一线，远远伏在地平线上。
到了营外一处高坡，北静王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才说道：“就在这里罢。”
众亲兵应声退到坡下。玄卿也跟着下马，脚才沾地，身子一晃。这一日从荣府忙到此时，北静王腹中也空得发紧，便叫人从营里取些夜粮来。
片刻后，亲兵捧来几只油纸包。每包里都是一块压得结实的麦饼，一小块盐肉，几枚干枣。分到北静王手里的，也另搁着一只水囊。
他把一包递给玄卿，说道：“先生先垫一垫。”
玄卿谢过，拆开油纸，先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北静王见了，笑道：“怎么，嫌粗？”
玄卿忙摇头道：“我只是瞧着齐。饼齐，肉齐，连包纸也是一样。管粮的人若手脚不净，底下分不到这样齐；上头若只顾自己，这些人手里的东西也齐不了。”
说着他拱了拱手，因说道：“王爷治军有法。”
北静王笑道：“先生过奖。”
玄卿这才低头咬了一口。北静王把水囊递过去，他喝了两口，便双手奉还。
北静王接过水囊，在坡边一块石上坐下，方说道：“如今可以说了。”
玄卿将油纸折好，压在身旁，说道：“我今儿只觉得一件事奇怪。忠顺王府来得太准。琪官失踪，汗巾到了宝二爷身上，二人私下相交，这几件若拆开来说，未必算什么；偏一齐到了长史手里，又挑在今日登门，我便不敢把它全当巧合。”
北静王把水囊口旋紧，便问道：“先生疑荣府里有人送话？”
玄卿拾起一块小石，在土上画出两重院墙，又在一旁写了个林字，正色说道：“我不知道，所以不敢说有。只知道林姑娘还住在这府里，恒信号的车马银信也时常从这里走。荣府若真漏了风，我不能等风吹到林家门口再去补墙。”
北静王撕下一小块麦饼，咬了一口，问道：“所以先生是来求小王替你查？”
玄卿将小石推过第二重线，说道：“只求王爷替我看一眼忠顺府那头。荣府这里，我还能留几分心；到了忠顺府门里，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。”
北静王一笑道：“先生倒使唤得动小王。”
玄卿抬了抬手中的半块麦饼笑道：“我要真使唤得动，也不用这个时辰拦王爷的马了。”
北静王又咬了一口饼，因问道：“依先生看，忠顺府今儿这一趟，究竟要什么？”
玄卿沉吟道：“我也说不准。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桩西海旧事。”
北静王把麦饼停在唇边，问道：“什么旧事？”
玄卿拿小石在土上划下四道，说道：“西海有国，名曰英吉利〔3〕。该国旧日有一位国王，同一位大主教不和。两人原有旧交，后来为教门、王法、权柄闹得不可开交。国王一日盛怒，当着身边人抱怨了几句，大意不过是嫌那主教处处同自己作对。四个武士听见以后，便披甲上马，赶到教堂，把那位大主教杀在祭坛前。刀是武士拿的，人也是武士杀的。可后来天下人说起这事，总免不了问一句，那四个人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日拔刀。”
夜风从坡下卷上来，远处营火一晃。
北静王用靴尖抹去土上第四道刀痕，因问道：“先生拿这个比忠顺府？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我不敢说已经一样。只是今日长史带进荣府的，也不过一条汗巾，一个人名，再加几句问话。到了里头，板子是贾员外郎叫人打的，绳子也是贾员外郎自己拿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，北静王替他接下去道：“人若真死了，忠顺府反倒省事。”
玄卿点头道：“我也不敢说他们原就要宝二爷死。只是宝二爷若真没了，这件事于忠顺府只有便宜。”
北静王冷笑道：“借贾政的刀。”
玄卿指尖按住土上余下的三道刀痕，因说道：“我今夜来拦王爷，正因为这把刀借得太顺。”
过了片刻，北静王才道：“可先生今夜既特意拦小王，想必不止这一件。”
玄卿拱手道：“王爷英明。今日忠顺王府既来寻琪官，这让我想到琪官常唱的那出戏。”
北静王抬眼望向远处营火问道：“你可是说《祭江》〔4〕？”
玄卿答道：“正是。我听闻，琪官极爱唱这出。戏冷，穿白衣，说的是旧主、遗命一类的事。每回热闹戏唱完，他总要唱一遍，旁人听久了都嫌烦。”
北静王指着土上的戏名问道：“这也值得先生记着？”
玄卿顿了一顿，说道：“原也不算。可一个人偶尔做一件事，隔日不做，谁也不会留心；若每回都做，做到人人知道成了他的怪癖，忽然有一日停了，才叫人觉得奇怪。”
北静王追问道：“哪一日断的？”
玄卿将指头停在半空道：“端阳前那一场。”
北静王朝他看去，因问道：“当时都有谁？”
玄卿逐个屈下四根手指道：“宝二爷、薛大爷、冯紫英，还有我。”
北静王听了，半晌方道：“照先生这么说，那出戏里倒未必只有一出戏。”
玄卿点头道：“我也只这么疑着。那出《祭江》每回都用一身白衣，连随身带的小戏箱也是那一只。若只是琪官一时换了兴致，查明白了也就罢了；若那戏箱里真曾藏过别的东西，忠顺府如今寻的，恐怕不只是一个唱戏的人。”
北静王把剩下的麦饼包回油纸，便问道：“若先生多心了呢？”
玄卿笑了一笑道：“那便算我今夜白拦王爷一回。”
北静王也笑了，把油纸口折拢，说道：“方才候马时，秦戎转给小王一封信。今日午后，忠顺府的人已经去过东郊紫檀堡〔5〕。那地方，是宝二爷亲口告诉长史的。只是他们去时，人已经不在那里了，连常用的箱笼衣裳也带走不少。”
玄卿听完，低头寻思了一会儿，北静王便道：“荣府这里，还烦先生多留一分心。”
玄卿却摇头道：“我只看到林家边上。”
北静王抬眼问道：“怎么？”
玄卿用小石圈住土上的林字，说道：“荣府自己的门，荣府自己关。我替林姑娘看账，也只管林姑娘的账别叫旁人拖进去；再往里头，我便不该伸手了。”
北静王靴尖抵住荣府那重线，因说道：“若里面已经烂了呢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那也是贾家的烂账。”
北静王唇角一扬，抬靴将土上两重墙抹平，方说道：“罢了。忠顺府那一头，小王去看。”
玄卿拱手道：“多谢王爷。”
北静王摆手道：“先生不必谢。小王既瞧见了，自有小王的道理。”
玄卿只点头道：“是。”
北静王坐了一会儿，袖口忽被夜风吹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，指骨旁那一小块干血还在。他把袖子拢下，抬头望了望坡下，因说道：“走罢。”
玄卿也随之起身，二人一路下坡。夜草擦着衣摆，才走到半坡，鞋边便染了一层湿露；远处军营灯火仍旧亮着，京城却更远，隔着沉沉夜色，只剩几点微光。
到了马前，北静王翻身上马，秦戎也替玄卿牵过那匹青骢。
玄卿才伸手接缰，北静王忽道：“这匹马先生骑回去罢。”
玄卿把缰绳向秦戎推回，问道：“王爷的马，我如何敢骑回去？”
北静王看了他一眼道：“天已经这样晚了。先生若半路跌进沟里，明日林姑娘问起来，小王还得赔她一个先生。”
玄卿听了，只得笑着行礼道：“那我明日叫人送还。”
北静王答道：“随你。”又向秦戎吩咐道：“拨个人送先生入城。”
北静王一提缰绳，先转过马头。众亲兵也陆续上马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，沿着官道渐渐去了。
夜风从田野间吹过，把那几簇火光吹得忽长忽短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北静王：见029回注；赠念珠见024回注。
〔2〕忠顺王府：见069回注。
〔3〕英吉利：十二世纪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与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·贝克特之争。两人原是旧交，后来为教会的权柄与司法决裂。1170年，四名骑士在坎特伯雷大教堂的祭坛前把贝克特杀死。相传亨利二世事前曾抱怨“谁替我除掉这个捣乱的教士”，这句话究竟怎样说的，史家说法不一，后世却常把它同四骑士的刀连在一起。
〔4〕《祭江》：见052回注。
〔5〕紫檀堡：原著第三十三回，宝玉被长史追问琪官下落，说出“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”，琪官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