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、撕扇 撕扇子作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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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回
撕扇子作千金一笑
掩血帕吞百结愁肠
宝玉转过脸来，冷声道：“我忍什么。”
晴雯手叉在腰上，扬着下巴，冷笑道：“方才那口气咽得多费事，二爷自个儿不知道，倒来问我！”
宝玉霍地立起身，袍袖带得案上茶盖直打转，指着案上那柄跌折了扇股的湘妃竹扇，胸中积郁整日的邪火腾地窜上顶门，厉声道：“蠢才，蠢才〔1〕！连把扇子都拿不稳，跌折了不知认错，倒反过来拿话刺我！”
晴雯脸色泛白，冷笑道：“二爷近日动辄就给脸子瞧，如今一把寻常扇子倒金贵起来了！”
宝玉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她道：“前些日子，你摔门闭户，把林妹妹硬生生关在门外，害她受了委屈！你仗着老太太给的体面，在这屋里横行任性，今日还当着我的面拿腔作势，我难道不该恼你？”
晴雯指尖掐进掌心，眼圈刷地泛红。宝玉胸口起伏，颤声道：“白日里在太太屋里，为着救下金钏儿，我连脸面都舍尽了，在地下给太太磕头求告，生生替人挨了十记戒尺！大雨里我连把伞都没借，浇成落汤鸡似的跑回院子，两手火烧火燎地疼，门都拍不得，你们倒在里头泼水戏耍，嘻嘻哈哈把门关得铁桶一般，何曾替我想过半分！如今好容易进了屋，一口热茶还没沾唇，你又失手跌折了扇子，倒字字句句抢白顶撞我！我看我素日里惯得你们一个个没了王法，若是再由着你，明日指不定生出多少塌天大祸来！”
晴雯被戳中心事，唇角紧抿着不肯让人，厉声道：“二爷既这么嫌我，我原是个蠢才、是个祸害！先时连那样的玻璃缸、玛瑙碗〔2〕不知弄坏了多少，也没见二爷有过一个大气儿。如今一把扇子罢了，却平白翻出这一车的话来派派我的不是！二爷既认准我轻狂，明日一早就回老太太、太太，打发我出去，另挑好的使。好离好散的，倒也干净。”
宝玉抓起案上那柄断扇，重重往案上一击，喝道：“好，好，好！明日一早我就回太太去，我看这屋里也不必再留你！”
里间门帘掀动，只见袭人手捧着月白干衣，扶着隔扇走出来。她走到近前，强自平复气息，先将干衣替宝玉披在肩头，扣上一粒盘扣，伸手拉住宝玉发颤的衣袖，柔声劝道：“二爷好端端的，怎么说到回太太那里去！晴雯素日嘴快，二爷又不是头一日知道。便是有什么不是，也等明儿气平了说，哪有这会子急着去回的理。”
说着，袭人低头瞧见宝玉两只掌心凸起的赤红戒痕，心头一抽，走到案边取了药膏，替宝玉涂抹掌心。袭人一边用细白布带小心替他裹扎，一边勉强牵了牵嘴角，温声道：“二爷且忍一忍疼。方才在院门前，原是我开门迟了让二爷淋了雨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晴雯立在一旁，瞧见袭人这般温存忍痛，心头羞惭酸刺，嘴上却道：“自古以来就是姐姐一个人服侍爷的，我们原没服侍过！因为姐姐服侍得好，方才才挨了那一脚；我们这些不会服侍的，到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。”
宝玉手掌一甩，怒道：“你瞧瞧你这副样子！袭人替你圆全，你倒反咬一口！明日若不回了太太打发你走，我便不是这屋里的主子！”
袭人见宝玉动了真怒，便顾不得周身牵扯撕裂的剧痛，双手扶着案沿，朝宝玉跪了下去。她伏在地上哭道：“二爷快住口罢！晴雯哪是存心要招二爷生气。二爷若真要撵她，也先瞧瞧她那双手先！昨儿连着今儿，她整整一宿一日没阖眼，一口安生饭没用过，直缩在屋里给林姑娘赶制谢罪的绣帕。她性子纵是死硬，心里比谁都悔恨那天闭门怠慢了林姑娘，不过是嘴上不肯服软罢了。她若真没心没肺，何苦这般熬干心血作践自己！二爷念她自小失了父母依傍，好歹饶她这一遭罢。”
晴雯如遭重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处。她面颊瞬息间涨得紫红，几步冲上前去，指着袭人哭喊道：“谁要你多嘴！谁要你在这里假撇清、替我讨好卖乖！我做我的织绣，干你什么事！用得着你在二爷跟前充好人、买虚名儿？我便是真被撵了出去，一头碰死在门槛上，也用不着你替我讨情！”
袭人跪在砖地上，感到剧痛猛地顶上咽喉。她喉间一阵腥甜翻涌，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。她身子一晃，嘴唇动了动，眼眶里的泪水便硬生生忍了回去，搭在案沿上的手指渐渐松开。麝月忙从旁跑过来，红着眼圈把袭人从地上搀扶起来。袭人借着麝月的手臂站稳，按了按衣角，低声道：“麝月，扶我进去歇着罢。”
麝月应了一声，搀着袭人掀帘入了里间。碧痕端着水盆，也悄悄退了出去。
门帘垂落，外间顿时寂静无声。晴雯还站在案旁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泪挂在睫上，十指紧蜷在袖口里。
宝玉怔在原处，方才满腔的邪火早冷去了大半。他挪步上前，走到晴雯身前，低声道：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晴雯把头偏向一旁，咬着下唇不肯动。宝玉不由分说，伸手捉住她的腕子，将她藏在袖底的手拉了出来。
灯影摇曳，却照得分明。那双素日里最是灵巧的手上，指尖满布着深浅不一的青紫针眼，几个指头因连夜握针红肿发硬，指肚上还结着星星点点干涸的细小血痂。
宝玉怔怔看着那些细密伤痕，再抬眼看晴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眸，心头骤然发酸。再看里间那道紧闭垂落的竹帘，又只觉心头一阵发凉。满府皆在守规矩、防着他、教训他。唯有眼前这姑娘，为了林妹妹，生生将十指扎成了筛子，宁可碰死也不肯低头。
愧疚、疼惜与满腹逆反混杂在一处，化作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。宝玉看着那几根红肿的指头，半晌方叹道：“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晴雯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。她抽回手来，别过脸去，哽咽道：“二爷不用可怜我。我原是个讨人嫌的蠢才。”
宝玉叹了口气，抓起案上那柄折了扇股的湘妃竹折扇，扯着她的衣袖便往廊下走去。
院外雨势收住，夜风吹过庭树，带起一阵清凉水汽。秋纹已取了乘凉的竹簟铺在廊下榻上。晴雯在榻上侧坐着，别过脸去。宝玉挨着榻沿坐下，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，温声道：“还恼呢？”
晴雯把身子转开，眼睛微肿，嘴上锋芒收了许多，说道：“怪热的，拉拉扯扯做什么！我这个身子，本不配坐在这里。我手笨得很，连扇子都拿不稳，往后这屋里的东西我也别碰了，省得跌了砸了，又招二爷生气。”
宝玉将手里那柄折了股的湘妃竹扇塞进她手里道：“你爱砸就砸，爱跌就跌。”
晴雯斜了他一眼道：“又拿好话哄我。”
宝玉正色道：“我几时哄你？这些东西，原不过是借人使的。你爱这样，我爱那样，各自性情不同。扇子原是扇风的，你若喜欢听撕的声儿，撕着玩也使得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，你若喜欢听那一声脆响，砸了也使得。只一件，别在气头上拿它出气。那才叫糟蹋。”
晴雯听着，指尖在扇骨上一弹，因笑道：“既这么说，你就拿来我撕。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你撕！”
晴雯双手握住扇股，往两边用力一分。只听刺啦一声脆响，湘妃竹骨与素绢折面整齐裂开。晴雯先是一滞，随即眉尖舒展，眼中聚起光彩，顺着裂口又撕了数下。
刺啦、刺啦，裂帛之声在雨后的寂静游廊里格外刺耳。
宝玉朝里间垂帘处瞥了一眼。他见帘后灯影凝定，一片森冷，便收回目光，拍着榻沿，高声喝彩道：“撕得好！再撕响些！”
晴雯见他眉眼彻底松快，甚至带着一股由着她胡闹的纵容，胸中淤积了两日的委屈与恶气随着这几声裂响烟消云散，便撕得越发利落。
麝月正巧掀帘从里间出来，瞧见满地碎竹碎绢，瞪起眼睛，啐道：“少作些孽罢！好好的扇子，作践成这样！”
宝玉一步抢上前，顺手将麝月手里攥着的那柄素面团扇夺了过来，塞进晴雯怀里，笑道：“拿这个也撕了！”
麝月急得跺脚道：“这是我的！”
宝玉笑道：“你开柜子自己挑去，十把也赔给你！”
晴雯抿嘴笑了笑，接过来双手一扯，只见团扇绫面刺啦一声破成两截。晴雯又将残绢撕了几折，扬手抛开，碎绢如雪片般落在砖阶上。
晴雯倚着引枕，长长舒了一口气，把手一摆，道：“我也乏了。明儿再撕罢！”
宝玉笑道：“古人云，千金难买一笑。这几把扇子，太值了！”
里间屋内灯光昏沉。袭人面朝里壁蜷在榻上，双手紧按着右肋。游廊上那两声清脆刺耳的裂绢声，伴着宝玉那一声声“撕得好”“再撕响些”的喝彩，隔着帘子灌进她耳朵里来。
袭人咬紧下唇，喉间腥甜一层层往上顶。她强咽回去，眼角渗出两点清泪，转瞬没入枕席。
约莫半个时辰过去，廊下笑语散尽，各处屋里的灯火次第熄了。
袭人扶着床沿撑起身子，额上布满冷汗。她走到案前，见佳蕙已将碎绢扫去大半，案角搁着晴雯白日里读完撂下的一册恒信轩的《归星传》。
心口那股滞闷剧痛更催得她喘不过气来，袭人突然记起恒信轩姬夫人处常备着德兴堂〔3〕的化瘀九转丸。她披上一件青纱夹衫，只悄悄取了案头的一盏小铜风灯，将那一册《归星传》收进袖底。
麝月在屏风后翻了个身，梦呓般问道：“谁？”
袭人立在门槛边，右手紧压右肋，平静回道：“我去恒信轩还书，顺带讨些药来。你睡罢。”
她伸手轻轻带上房门。雨后的青石路面泥泞湿滑，夜风卷着槐树残水打在灯罩上。袭人独自提着风灯，一手按紧衣襟右肋，步子沉缓。她每走一步，肋下便牵扯得一阵钻心锐痛。她咬了咬牙，穿过长长穿堂与假山夹道，挨到恒信轩院门前，才将手从肋下缓缓撤开，理平衣褶。
轩内烛火明亮。只见玄卿正伏案抄写，姬夫人在几旁翻查账目，春纤侍立在一侧剪灯花。
春纤听见叩门声，便去启门，只见袭人独自立在阶下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心中一惊，赶忙请她进来。袭人迈过门槛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，双手自袖中取出书册，因说道：“这时候来，打扰夫人与先生清静。晴雯将先生这册《归星传》读完了，特来送还。”
姬夫人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袭人泛白的唇上，又扫过她垂在身侧虚屈的右手，道：“春纤，快倒一盏参茶来！袭人，来，坐下说话。”
袭人走近两步，将书册奉在案头。她方才一路强提的气力骤然一泄，只觉胸腔内血气猛烈翻涌。
一阵剧咳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，她急忙掏出绢帕掩口，背脊深弓下去。咳声沉闷短促，帕面上却洇开一大团殷红鲜血。
袭人身子晃了两晃，软软朝案角倒去。
姬夫人一步抢上前去，将她稳稳抱在怀中。玄卿也是一惊，忙搁笔起身。春纤也吓白了脸，转身疾步过来相扶。
姬夫人伸手探其鼻息，唤了两声。袭人呻吟了一句。姬夫人便一手托住袭人后颈，一手探其脉象，向春纤与玄卿道：“春纤，取紫金丹来，拉过屏风隔开外榻。先生请外间稍避。”
玄卿听罢便避到外间去了。袭人气息短促，唇角挂着血迹，伏在姬夫人肩头流泪道：“夫人，我听人说，少年吐血，年月不保〔4〕。我这些年苦熬，到底是为什么！”
姬夫人听到，忙啐了一句：“听谁说的？不要乱想！”，便与春纤将袭人扶到屏风后的外榻上。姬夫人抚着她的后背，取药丸送入她口中，待她气息稍顺，姬夫人见她还捂着肋下，便先把她手移开，又解开她的衣襟。灯影下，只见袭人右肋下皮肉肿起一大片暗紫瘀痕赫然在目。
姬夫人的指尖在瘀痕边缘停了一息，随即将衣裳掩好，轻抚着她的肩头，温声道：“好孩子，受了这等天大的委屈，何苦还要替人瞒着！从今儿起，你便是我认下的干女儿。有我护着你，谁也别想糟践你！”
袭人听见干女儿三个字，身子一颤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。她双手抓紧身下褥角，惶急道：“夫人，这如何使得！”
姬夫人拿帕子接住她腮边的泪，把她鬓边散发别到耳后，温声道：“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！你若愿意，往后就当我是干娘。明儿一早，我打发人请易娘子来给你好生瞧瞧。横竖她常来给林姑娘看脉，也是认得你的。”
袭人张了张口，喉间滚出一声哽咽，眼泪落得更急。姬夫人替袭人掖好锦被，起身唤过春纤。她将案上风灯递到春纤手里，交代道：“你提灯往怡红院走一趟。去见宝二爷，只同他说一句原话：袭人今晚留在恒信轩歇下了。从今儿起，袭人就是恒信轩认下的干女儿。往后在这府里，有恒信轩看着，谁也不许作践她、欺负她，望二爷好自为之！”
春纤躬身应了声是，便提了风灯快步出门。
外榻上袭人服药后神色稍定，沉沉睡去。
玄卿回到案前，立了片刻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姬夫人将那方染血的绢帕收进妆匣，合上账册。她走到窗前，伸手推开半扇雕花窗棂。只见外头残雨已歇，竹影摇风，阶前积水映着冷清天色。
更漏声在院外敲过二更，轩内烛火随风明灭，这一夜方才沉寂下去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撕扇子作千金一笑：原著第三十一回回目下联。千金一笑，指不惜重金博取一笑；旧说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，举烽火召诸侯。
〔1〕蠢才，蠢才：原著第三十一回，晴雯失手跌折扇股，宝玉叹道：“蠢才，蠢才！将来怎么样？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，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？”
〔2〕玻璃缸、玛瑙碗：原著第三十一回，晴雯回嘴说：“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，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，也没见个大气儿，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。”
〔3〕德兴堂：本作038回交代，这是黛玉生母嫁妆置下的产业，临街门面租与彭掌柜，悬“德兴堂”匾额，坐堂的易先生精于金创内证；040回起又作荣府东街递话、接应的所在。
〔4〕少年吐血，年月不保：原著第三十一回，袭人被宝玉误踢，夜里咳出血来，想起“少年吐血，年月不保，纵然命长，终是废人了”。
作者有话说
第66章 撕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