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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蔷雨 跪慈闱宝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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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回
跪慈闱宝玉代受责
开朱门袭人误遭殃
话说清虚观回来的次日，宝玉将衣领扯开了又拢，那口气仍旧只在胸口打转。
夜里躺下，伸手摸到胸前那块通灵玉，便想起黛玉那句话。宝玉明知这话半是吓他，半是取笑，却真怕那位林族长忽从昆山寄来一封信，问他又犯了什么旧病。
他摸向袖袋，只觉得里头空空荡荡，昨日清虚观里得来的大金麒麟不知落在了何处；更兼晴雯为了四月十九夜闭门拒客之事赌气躺着，不肯低头服软，便处处不顺心，舌根泛起一点酸涩。
京师夏日最怕这等天气。天光白晃晃地压着，风歇了一日，窗外树叶被热气炙得纹丝不动。胸口窒闷，只等一场透雨。
这日午后越发闷热，池上浮着一层白光，蜻蜓贴水飞着。宝玉往贾母处坐了一回，众人说了几句端阳余兴，又讲清虚观里张道士如何会奉承。王熙凤拿帕子扇了扇，先接口道：“那老道士若生在我们府里，单凭一张嘴，也该派他去收账。”
探春把茶盏一搁，笑道：“凤姐姐叫他去收账，只怕账没收来，倒替债主说了半日好话。”
众人笑了一回。王熙凤因向贾母笑道：“方才我打东院过来，瞧见史大妹妹带着翠缕，还有周奶娘几个，抬了沉甸甸两个大箱笼，往恒信轩石先生和姬夫人府上送节礼去了。大热的天，倒走得这般殷勤。”
贾母听了笑道：“云儿是个热心肠的孩子，前日石先生替史家看过了园子水脉，她去道个谢也是应当的。”
宝玉在一旁听见“恒信轩”三字，心里微微一动。他手里拿着元妃所赐的宫扇，只见扇面上水边石榴颜色鲜明。他在旁边坐着，扇面一会儿扫过膝头，一会儿又垂到椅边。
宝钗坐在薛太太身侧，因天气热，袖口微卷，隐隐露出一点红麝络子。宝玉看见，忙移开眼。偏这一移，又被黛玉瞧见了。
宝钗只作寻常，向他伸手道：“宝兄弟，这扇子可否借我一借？”
宝玉忙递过去，说道：“宝姐姐怕热，用这个罢。”
话才出口，他又觉方才躲眼神躲得狼狈，便又道：“姐姐怎么不看戏去？”
宝钗接过扇子，摇着，道：“我怕热倒也罢了。今日外头人多，戏也热闹，坐了两出，便有些受不住。”
宝玉听她说“怕热”，又见那红麝络子在袖边一闪，笑道：“怪不得人家拿姐姐比杨妃〔1〕，原来也体丰怯热。”
宝钗手中扇子一停。屋里原还有几句闲话，这一下被那扇骨压住。宝玉脸上先热了，手指从宝钗面前缩回，嘴唇动了两下。黛玉在旁听见，眼中闪过一点明亮。她低头端茶，茶盖轻轻掩了一下唇角。
宝钗抬眼看了宝玉一眼，唇边仍和，眼里却凉了一分，叹道：“我倒配作杨妃，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。”
宝玉的身子离了椅面半寸，又落了回去。正这时，只见靛儿〔2〕从外头寻了进来，同宝钗央求道：“宝姑娘，好姑娘，可是你藏了我的扇子？赏了我罢。”
宝钗收住手中宫扇，指着她斥道：“你仔细些！我和你顽过一回，你便疑我。你素日同那些嘻皮笑脸的姑娘们顽惯了，该往她们跟前问去，倒来我这里寻。”
那声气比平日高了一线。靛儿手在裙边停住，忙退了出去。
宝玉将垂下的衣带在掌中绕了一圈，眼角扫到满屋的人，手里的衣带便绞紧了。黛玉放下茶盏，偏问道：“宝姐姐方才看了两出什么戏？”
宝钗把扇子一摇，道：“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，后来又赔不是〔3〕。”
宝玉听见“赔不是”三字，几乎立刻便要接口，这出叫《负荆请罪》。可他去看黛玉，胸口骤然一紧。
滴翠亭那声“颦儿”在耳边闪过，若他说了《负荆请罪》，便是自己把荆条递到宝钗手上。
他松开衣带，勉强稳住声气，道：“这戏名我倒不敢乱猜。不过去年修园子，石先生叫我跟着跑了三日，量水口，看小门，记工料，路上讲过一个西海铁床〔4〕的故事。西海旧传里有个恶人，家里有一张铁床，凡过路的被他拿住，都要往床上躺。人比床长，他便斫去一截；人比床短，他便硬拉长，非要一般齐整。后来有个少年英雄经过，反手将他按到床上，叫他自己尝一尝这张床的规矩。”
宝玉站起身，欠身道：“方才我一句话说岔了，让宝姐姐生气，是我的错。这里给姐姐赔不是。”
宝钗一怔，将扇面转了转，笑道：“宝兄弟今日倒会引海外的典了。石先生那三日，果然跟出些东西来了。”顿了一顿，她又道：“你们如今说话，倒都学得曲折了。”
黛玉手里的茶盖轻轻搁回盏上。宝玉忙道：“哪里敢说会引。只是方才已失言一回，再不敢乱接戏名。”
王熙凤眼风一扫，插进来笑道：“哎哟，这是怎么说的？一把扇子，先扇出杨妃，又扇出什么西海铁床。大暑天里，谁吃了生姜不成？怎么一句一句都辣辣的。”
屋中紧处松了松。宝钗借这话把扇子递还，嗔道：“我不过借扇取凉，倒借出这许多故事。还给宝兄弟罢。”
宝玉接过扇子，因说道：“宝姐姐别恼。方才是我嘴快。”
宝钗看他一眼，将红麝络子掩回袖底，笑道：“你既知道嘴快，往后便慢些罢。”
黛玉起身回潇湘馆，薛太太也携宝钗离去。众人散了，宝玉手里拿着那柄沉甸甸的宫扇，一路踢着落花，不知不觉走到王夫人院门前。
日色正毒，廊下静得很。只见彩霞守在门旁打络子，见他来，挑起竹帘轻声道：“太太歇着呢，二爷轻些。”
宝玉放轻脚步进屋，见王夫人半卧在榻上，金钏儿〔5〕坐在脚踏上替她捶腿。金钏儿抬眼看见宝玉，抿嘴笑了一下。宝玉将宫扇搁在榻旁，悄悄挨过去，摸出一丸香雪润津丹送进金钏儿口里。
金钏儿含了药丸，宝玉拉着她的手，笑道：“我明日和太太讨你，咱们在一处罢。”
金钏儿推开他，笑道：“你忙什么。‘金簪子掉在井里头〔6〕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’，连这句话难道也不明白？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，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凭他怎么去罢，我只守着你。”
王夫人翻身起来，照金钏儿脸上打了个嘴巴子，指着骂道：“下作的小娼妇，好好的爷们，都叫你教坏了。”
巴掌声才落，窗外廊下一阵窸窣，一角青布衣裳慌乱从窗根底下抹过。
宝玉身子猛然一震。换作往常他早抽身躲开，此刻鞋尖才动了半步，却被死死钉在榻前。去年十月黛玉夜奔、老槐树下袭人险些悬枝自尽的凶险，瞬息间全压在心头。
那回他差点害了袭人的性命；今日他若再转身逃开，金钏儿唯有一死！
宝玉双膝一软，直直跪倒在地。他膝行两步，抱住王夫人的衣角，额头往砖上重重磕下，颤声道：“母亲，全是我不好！是我先引逗她，她不过顺着回了我一句！千错万错全在我身上，母亲若恼，只管责罚我，千万饶她这一遭！”
王夫人手按榻沿，脸都白了，门帘猛地一掀，玉钏儿扑跪进来，抱住脚踏痛哭求饶。侍立在侧的彩霞也撩裙跪倒，哭道：“二爷年纪尚小，金钏儿一时信口胡诌，原该重惩！但今日府里亲戚走动频繁，求太太念她多年当差谨慎，宽宥一回罢！”
王夫人见眼前跪了一地，拍着小几厉声道：“好，你们一个个倒合起伙来拿捏我了！”
缓了半晌，王夫人方冷冷道：“罢了！取大杖来责打五下，由白老妇领了家去，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，礼送出府。宝玉身为主子，失了检点；玉钏、彩霞私相喧哗，各责掌心五下！”
宝玉听得“大杖”二字，心头猛跳，死死抱住衣角求道：“母亲开恩！金钏儿单薄身子，如何受得住？这五下我来挨，母亲只管加在我身上。”
王夫人气得发颤，咬牙改口道：“金钏儿免了大杖，换小杖责打五下礼送出门。你既要替她担待，原本该受的五下掌心，再添她那五下，一共责打十下！周瑞家的，取紫檀戒尺来！”
周瑞家的取来戒尺，走到宝玉身侧低声道：“二爷担待些。”
宝玉伸出双手，掌心朝上。戒尺高高扬起，落尺虽留了情面，但十记打实，宝玉两只掌心已是一片赤红，火辣辣灼痛发胀。宝玉咬紧牙关受了下来。随后玉钏、彩霞也各挨了五下。不多时，宝玉隔着帘子听见廊下起了几声小杖响，听着并不重。
金钏儿由人扶进屋，向王夫人叩头谢恩，又向宝玉深深叩首，退了出去。
王夫人疲惫挥手，命宝玉回去好生念书。宝玉按着榻沿站起身，掌心滚烫发胀，拿起石榴宫扇退出院子。
他穿过角门步入园中。只见日头隐入铅云，树叶凝滞不动。方才那一屋子的香气还在鼻端，金钏儿站起来时发软的腿、小红同贾芸的事、滴翠亭外那一场险事，在眼前杂乱晃过。走到蔷薇架边，听见花叶底下有人拿簪子划地。
一个面生的姑娘蹲在那里，一笔一笔往泥地上写“蔷”字，地上已密密匝匝写满了。他鞋尖朝花架移出半步，又收了回来。若在从前，那句“你写谁”早出口了。此刻，他只把宫扇按在身侧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咽了回去。
雨点落了下来。
宝玉隔着几步道：“姑娘，下雨了，这里湿。”
那姑娘低着头，隔了一息才应道：“多谢姐姐提醒。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？”
宝玉这才觉出自己身上也湿了。
一阵脚步从雨里急急过来。只见贾蔷〔7〕撑着一把伞，臂弯里搭着件薄披风赶来。
他到近前见宝玉在，脚下马上停住，叫了声“二叔”，把伞沿往这边一让。宝玉摆了摆手，忙道：“不必。”
贾蔷把披风递过去放在蔷薇花架横木上，又把伞往花架那边一倾，急道：“龄官〔8〕，雨都到眉毛上了，还不起来！”
她偏过脸去，嗔道：“我淋我的雨，与你什么相干！”
贾蔷叹道：“你淋出病来，回头又不肯吃药，倒叫谁相干！”
她手里的簪子往泥里一按，把那个“蔷”字最后一笔划得入泥三分。
宝玉在一旁看着，只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雨来了，伞给她罢。”
说完，他把那柄石榴宫扇夹在肋下，两手往湿袖里一缩，转身走进雨里。
雨势骤疾，大雨倾盆而下。雨水顺着发绺灌进他领口里。他的衣裳全贴在身上，冷得他牙关发紧，偏偏两只掌心却烧着，火辣辣地发胀。
走到怡红院门前，只见两扇朱红大门紧闭。宝玉掌心才触在门板上，便钻心地疼。
他不敢拍，便改用臂肘去撞，撞一下，停一下，声响全被雨声吞了。
门里忽然爆出一阵大笑。宝玉听到水瓢磕在石阶上，有人尖叫，有人嚷，泼水的哗啦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宝玉站在檐下，身上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淌，胸口那股恶火一点一点往上壅。他在太太屋里跪下磕头、替人挨十记戒尺的时候，何曾顾过体统体面！如今浑身湿透走回来，门里这些人连门都懒得替他开，反倒关起门来欢天喜地泼水作乐！
宝玉心里翻江倒海，手既拍不得，便抬起脚往门板上踹，一脚接着一脚，踹得门板咚咚直震。
门里嬉闹缓了一缓。
宝玉退开半步，鞋底在湿泥里狠狠一碾，死力全聚在右腿上，怒喝一声又踹出去。偏这时门闩一抽，门扇往里一让，这一脚收不住，连泥带水，结结实实踹在门后那人的右肋上！
门板轰然倒撞在后墙上，门后那人一声闷呼。
宝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定睛一看，唬了一跳。
倒在柱根积水里的竟是袭人。
只见袭人面无人色，死死按住右肋，喉头一哽，咬着牙死命咽下一口气，身子疼得直不起腰。
廊下端着水瓢的佳蕙、春燕吓得呆立在地。
宝玉脑中轰然一声，两手悬在半空发颤，抢上前道：“袭人……怎么是你……你怎么样。”
袭人倚着立柱，见宝玉眼中满是惊惶，便反咬着嘴唇挣扎着站起，喘息道：“二爷快进屋……别在暴雨里站着着了凉。无事，原是我开门迟了……啊二爷的手！”
她瞧见宝玉掌心赤红的戒痕，目光一滞，朝游廊喝道：“都愣着做什么，佳蕙快去烧姜汤，秋纹去取干衣裳来！”
宝玉跟着她进屋，见她右臂一直僵贴着身子。袭人取了帕子要替他拭，手才伸出微一迟疑，递给他道：“二爷擦擦罢。”
宝玉接过来，指尖捏着帕子。袭人便转过身去抱干衣，正要替他解带子，肋上一牵，手停了一停，唤道：“晴雯，你来替二爷换罢。”
晴雯从内室掀帘出来，眼圈泛着微红。因她手里拿着一把湘妃竹扇，便拿扇柄挑了挑宝玉滴水的衣袖，冷笑道：“二爷今日又去哪儿看痴了？这一回倒真浇成落汤鸡了。”
宝玉冷声道：“走了一走。”
晴雯替他解湿衣带，十指酸僵发颤，口中仍道：“走一走也能走出这副神色。园子里莫不是又有谁写诗给二爷看了？”
宝玉指尖一紧，硬声道：“不过淋了场雨，你倒有这一车的话来盘诘我。”
晴雯湿衣解到一半，手指一松，那把湘妃竹扇便从指缝里滑脱下去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，扇子跌在地上，一根湘妃竹扇股应声折断。
宝玉低头看了一眼，喉结滚了滚，方说道：“罢了。跌了便跌了。”
晴雯弯腰把断扇捡起来，重重往案上一顿，挑眉冷笑道：“二爷今日倒会忍。”
宝玉抬眼看她，火气腾地窜了上来。
【注释】
〔1〕杨妃：见060回注。原著第三十回宝玉说宝钗“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，原来也体丰怯热”，宝钗回说“我倒象杨妃，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”。杨国忠是杨贵妃的堂兄，天宝年间官至宰相。
〔2〕靛儿：见063回注。
〔3〕李逵骂了宋江，后来又赔不是：原著第三十回，宝钗说看的是这出戏，宝玉接口说这叫《负荆请罪》，宝钗借话讥讽宝玉、黛玉；负荆请罪是廉颇向蔺相如认错的故事。本作把宝玉接戏名改为借西海铁床的故事赔不是。
〔4〕西海铁床：希腊神话里阿提卡的强盗普罗克鲁斯忒斯有一张铁床，强迫过路人躺上去，人比床长便截短，比床短便拉长；忒修斯路过，把他按到床上，照他的规矩处置。
〔5〕金钏儿：原著第三十回，王夫人翻身起来打了金钏儿一个嘴巴，骂她“下作小娼妇，好好的爷们，都叫你教坏了”，随即叫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她出去。本作改为小杖责打五下，支二十两银子礼送出府。
〔6〕金簪子掉在井里头：原著第三十回，金钏儿对宝玉说“你忙什么！‘金簪子掉在井里头，有你的只是有你的’”。
〔7〕贾蔷：原著第九回说是宁府正派玄孙，父母早亡，从小跟着贾珍过活。
〔8〕龄官：原著第三十回，宝玉在蔷薇花架下见一个面生的女孩子拿簪子在地上画“蔷”字，画了几千个；她是梨香院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