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4、金麟 神仙函忽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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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回
神仙函忽警清虚侣
赤金麟偏动寄居人
宝玉辗转翻覆，折腾了大半夜。三更以后，他披衣坐起，摸了摸胸前那块凉浸浸的通灵宝玉。
天色微明，外间留着一盏残灯。屋外袭人正吩咐碧痕取温水，听见帐里响动，便挑帘轻步进来，手里托着干爽衣履。
宝玉穿鞋见帘外悄然，因问道：“晴雯呢？”
袭人将衣裳搭在他肩头。她心里原念着晴雯相救之情，满心想替晴雯分辩几句，怎奈晴雯性子刚烈，到了唇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，微叹一声道：“昨儿负气出去，今儿一早只推说头疼起不来，在后头捂着被子不肯动弹。今日打醮原叫她同去散心，她横竖不依，单要在屋里歇着。”
宝玉哼了一声道：“由她去罢！她素来是这般掐尖要强的性子，既懒怠动弹，便由她在屋里躺着。”
袭人欲言又止，低头替他整好衣领，说道：“二爷快些净面罢，老太太那里早派人来催过了。”
麝月端了热水进来替宝玉拢襟。宝玉抬手扯松领口，索性把眼睛阖上。众人收拾停当，先往贾母处请安。
贾母今日兴致甚好，王熙凤一早已将车马打点齐全。只见黛玉穿一件大红纱衫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，愈发衬得脸儿白净清瘦。宝玉过来时，她转开脸去同探春说话。探春见宝玉衣带上又是香囊又是丝络，笑道：“二哥哥今日这身佩挂，倒比观里神仙前的幡幢还齐整。”
宝玉分辩道：“不过是老太太吩咐戴上的应景之物，三妹妹倒来取笑我。”
黛玉斜身理着帕子，微笑道：“身上挂得叮叮当当，前头连锣也不必敲了。”
宝玉叫她二人这般打趣，只得讪讪的。宝钗从后头移步过来，款步上前笑道：“老太太都要上车了，你们几个还在这里磨蹭呢？”
她腕间掩着昨日宫赐红麝串，暗红络子从袖边露了一线。宝玉瞧见忙侧过脸去；黛玉也掠了一眼，手指在袖底轻轻一拢，便随众人出门。
清虚观与城门只隔数里。到了观前，松柏森森，香烟绕着殿角往上浮，钟磬之声自山门内徐徐传出，将外头喧嚣人声压下几分。
张道士〔1〕早领着众道人候在石阶下迎驾，同贾母、王熙凤说了几句应酬顽笑话。进得正殿，贾母领着众人拈香。幡幢低垂，钟磬清越。众人俯身时，宝玉的目光追着梁上一缕香烟；贾母在前头微一回首，他才敛神将线香稳稳举齐。
黛玉低头看香，宝钗安静立在薛太太身旁。探春同迎春、惜春依次回列站齐，垂首敛息。礼毕，张道士请众人往后面花厅歇息。
花厅临着一株老柏，窗下一方浅池，浮着几片菖蒲叶。道童送过茶来，又将观中供过的艾虎、香符、玉牌等物摆在案上。
张道士说了一回，忽然望着宝玉出了神，叹道：“小道每回见哥儿这个形容身段、言谈举动，就想起当日国公爷来，竟似一个稿子脱下来的。”
贾母方才还笑着，听见这一句，眼圈忽地红了，拿帕子沾了沾眼角，叹道：“正是呢。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，就他最随了他爷爷。”
满屋笑声低了下去。王熙凤忙叫人换热茶，又笑道：“张爷爷今日是请老太太来散心的，怎么倒先惹起眼泪来了？仔细一会子连香钱也扣你的。”
张道士忙陪笑，眼珠一转，又欠身道：“倒还有一桩喜事。前些日子小道见了一户人家的姑娘，今年十五〔2〕，生得倒好个模样儿，人也聪明，家世也清白。哥儿年纪渐长，小道想着……”
话尾尚悬在嘴边，宝玉耳根已经红了。
贾母把茶盏往几上一搁，说道：“上回有和尚说过，他命里不宜早娶，且再大一大儿。你若看见好的替我留意便是。根基富贵倒在其次，模样性情好才是难得的。”
张道士忙应了。王熙凤笑道：“张爷爷往后可仔细些。宝兄弟若听见你又替他说亲，只怕连山门也不走，从后墙翻出去。”
众人又笑起来。宝玉在椅上扭捏不安，低头摩挲茶盏。黛玉也低头拿杯盖拨着浮叶，待笑声歇了，她便向紫鹃道：“把那封信呈给张真人罢。”
紫鹃应声递过书信。张道士拆开看时脱口道：“竟是忘路观抱真老观主的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他头上的道冠猛地往上一动，冠下的头发也被绷紧，好端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了发髻。他连忙抬手护住头顶，改口道：“抱真观主〔3〕、抱真观主的亲笔！”
头顶拉扯骤松。张道士抚冠赔笑道：“观主容颜常驻，看着仍是二十许人的模样。寻常人求见一面也难，林姑娘怎么得了她的信？”
黛玉道：“先父当年病重昏沉时，蒙抱真观主命弟子送药相救，丧仪上也蒙关照。进京后逢年节偶有问候，多是守仪师太代笔。端阳前又来一封，嘱我转呈真人。”
张道士敬谨捧信，叹道：“这就难得了。观主最懒理会俗礼，可见姑娘颇投缘法。”
宝玉忙接口道：“既说抱真观主善于驻颜，林妹妹若跟她学了，岂不是一辈子都能留住如今的好容色？”
黛玉手里的杯盖往盏沿上一磕，张道士摇头笑道：“哥儿把修持想得太轻巧了。这门功夫讲究清心守戒，终身不得婚嫁，所重在保养灵台清明，至于容颜不改，不过是随之而来的旁效罢了。”
贾母指着宝玉笑道：“你这猴儿，又胡说了！”宝玉忙把舌头一伸，不敢再言语。
张道士将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，又笑请宝玉将通灵玉解下，捧出去给外头远来的道友开眼。贾母吩咐仔细些。宝玉垂眼解玉搁在茶盘里。
片刻后，玉送了回来，盘中堆了许多敬贺的随身金玉小件。宝玉接回通灵玉，重新系在项上。贾母随手翻出一枚赤金镂花大麒麟，见腹下镂云，沉甸甸泛着金光，因笑道：“这个倒好顽！我恍惚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。”
宝钗便笑道：“史大妹妹也有一个，比这个小些。”
贾母恍然道：“是了，云儿〔4〕有这个。”
宝玉听了心下一动，趁人不防将金麒麟捞进衣襟。见黛玉凝眸瞅着他，似笑非笑，脸上便挂不住，复掏出来托到她跟前赔笑道：“这东西倒巧。我替你留着，回去叫人打个络子戴着顽可好？”
黛玉把脸一扭，轻嗤道：“我不稀罕。二哥哥既听见谁也有，便替谁收着，何苦又来问我。”
宝玉只得收回袖中。
坐了一回，贾母觉乏，吩咐收拾回府。
临上车前，宝玉追上黛玉唤道：“林妹妹。”
黛玉脚下不停，只道：“二哥哥不去守你的金麒麟，找我做什么？”
宝玉紧随在侧分辩道：“方才张道士说的胡话你别往心里去。那麒麟我也只瞧着稀罕，横竖是顺手拿的……”
黛玉回身看着他，轻哼道：“二哥哥近日身上可真热闹。宫里才赐了香串，观里又得了个金麒麟，张爷爷忙着替你说亲，宝姐姐又替你记着谁戴着一样的。这满盘的富贵，我不过顺口提一句，倒显我多心了。”
宝玉急道：“这些又不是我去求来的！”
黛玉冷笑道：“确是不是，你只坐在那里，自有人一件一件往二爷怀里送。”
宝玉心头焦躁翻涌，手猛地按向胸前玉络。那通灵宝玉隔着单衣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忽地想起梦中那个尖嘴猴腮、赤脚倒挂的丑怪，又想起从前摔玉〔5〕时老太太搂着他哭、黛玉也哭得面色发白的光景，手上的力道终究缓了下来。
黛玉眼皮一掀，问道：“怎么，今日改章程了？”
宝玉低头抚弄着那块玉，说道：“不摔了。”
黛玉奇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宝玉闷闷道：“它又没招我。”
黛玉端详了他片刻，因说道：“从前倒是白白冤枉了它几遭。”
宝玉讷讷道：“从前是我蠢。”
廊下幽风穿堂。黛玉望着他垂下的双手，方说道：“幸而今日长了记性。若真当着满观道众砸下去，回头我少不得写信去江南，请林族长教教我，这笔糊涂账该往哪一页上记。”
宝玉脸色微变，忙作揖央道：“好妹妹，千万别写！我也不是成心拿它唬人。只是每逢心里烦乱，这玉便在胸口烧得滚烫，那时我竟作不得自己的主，只想着砸碎了才干净。方才若不是当着你的面，只怕又……”
黛玉听罢，手里的绢帕便垂落下来。她静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对不住。”
宝玉见她收了机锋，便笑道：“妹妹何苦说这样生分的话！你瞧，那道士向来满嘴胡说。方才在花厅里，他非要管抱真叫老观主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宝玉头顶金冠忽地往上一耸，冠下的发髻凭空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，勒得他头皮生疼，眼角险些泛出泪来。他慌得双手按住发冠，忙不迭躬身向着虚空打拱求饶道：“哎哟……我知道了，抱真观主莫恼，我不过是随口一说，断不敢再胡说了，观主饶我这一遭罢。”
头顶劲道这才倏地松开。黛玉见他这般抱头作揖的狼狈模样，终是忍俊不禁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拿绢帕掩着唇角啐道：“阿弥陀佛！当面嚼舌，立时遭了现世报应了罢！”
宝玉揉着头皮，见她终于露了笑意，也跟着憨憨笑起来。
黛玉回身道：“老太太的车驾动了，还不快过去？”
宝玉连忙应着，随在她身后一同转出回廊。
荣国府门前卸车落轿，贾母着实困倦，各房便各自散去安置。
申牌时分，史湘云带着翠缕从史府回来。
她一路上绷着脸，才跨进且住轩〔6〕院门便疾步奔向内室，口里只撂下一句：“我乏得很，先歇下了。晚饭前谁也别来烦我。”
说毕，她掀帘进屋，合身伏倒在外榻上，翻身朝里睡了。
翠缕把包袱放去厢房，想起姑娘吩咐把两副做好的扇套送去秋爽斋给三姑娘，便转身上大园子里去。行至近园门的夹道石子路旁，脚尖忽碰上一件硬物，发出一声清脆微响。
翠缕低头一瞧，只见花阴砖缝里卧着一枚黄灿灿的物事。她捡起细端详，不由得一惊：那是一枚赤金镂花的大金麒麟，沉甸甸压手得很。
翠缕心里一动，便将麒麟收入袖中，正走着，迎面遇上捧着果盒的同喜。翠缕赶上前拉住同喜，塞了一小包玫瑰酥糖打听动静。
同喜收了糖抿嘴笑道：“观里张道士替宝二爷提亲，老太太挡回去了。后来道友送了敬贺法器，里头正有个大金麒麟。宝姑娘提了一句你们姑娘也有，二爷忙忙就揣在怀里。临回府时二爷急慌慌在廊下寻林姑娘说话呢。”
到了掌灯时分，翠缕提晚饭进来，湘云已换了一身半旧的秋香色窄袖短袄，坐在妆台前拿牛角梳理着长发。
翠缕将饭菜摆在案上，走到妆台旁，从袖中取出那枚大金麒麟，轻轻搁在湘云手边的螺钿匣盖上。
金器碰在硬木上，发出一声钝响。湘云眼皮微掀，目光扫过金麒麟，手里的木梳便停了，皱眉道：“打哪儿来的这起俗物？”
翠缕放低声气，将园门路旁拾得此物、又听同喜说起宝玉得麒麟的话简略说了。湘云指尖在微凉的麟角上划过，眼神暗了下去，良久方苦笑道：“你瞧，爱哥哥终究把这个随手给丢了。我算个什么，不过也是顺带提一句的顽话罢了。”
翠缕红了眼圈劝道：“我知道姑娘在家里受尽叔婶的气，成日做针线熬到三更，心里委屈。满府里如今都在议论宝二爷的婚事。姑娘打小儿长在老太太膝下，并不矮过旁人半头，何苦自己作践自己？何况，林姑娘当年在苏州遇险，不也——”
湘云木梳往台上一拍，厉声道：“你休要提她！”
她抓起那金麒麟狠狠往地下一掷，金器摔在青砖上滚了两滚，撞在桌脚旁停住。
翠缕扑跪在地上捡起捧在胸口，哽咽道：“姑娘快莫作践东西！在这府里，姑娘的事终究得有个落脚处！”
湘云冷笑一声，垂下头去，眼眶泛红，说道：“史家〔7〕如今成了这般光景，几位叔婶又有谁拿正眼瞧过我？我在这府里处处看着人脸色，就连这间屋子，也是人家住剩下的！若论往后前程，林姐姐背后有林家产业和漕帮底细，宝姐姐有薛家家底。我呢？我若不替自己盘算，将来任凭叔婶把我配给谁去？”
说罢，两行泪夺眶而出，扑簌簌落在大襟上。
翠缕跪着劝道：“姑娘既然心里明白，倒不如争一争……”
湘云哼了一声道：“你这丫头，肚子里倒盘算得宽，如今也替我做起主来了。”
翠缕伏下身去慌忙道：“翠缕不敢，翠缕是一心替姑娘打算！”
湘云敛容起身，俯身自翠缕掌中稳稳接回金麒麟。
那金器已被翠缕捂得滚烫，贴在湘云指腹上，沉甸甸的。她一手托着麒麟，另一只手拉着翠缕的手腕，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，紧紧握了一握，吩咐道：“明儿一早，你去告诉周奶娘，前日叔叔家备着要往恒信轩送的那份谢礼，叫她撤下来。由咱们箱笼里另挑几样真正体面、厚重能顶事的，重新备一份大礼，亲自送到石先生与姬夫人府上去。”
翠缕一怔，抬眼瞧见湘云神色，破涕为笑道：“姑娘这是……要探恒信轩与林姑娘的虚实？”
湘云唇角微勾，点了点头。她伸手将那只螺钿匣子推回案角，抬眼望着对面的菱花铜镜。
镜里的人穿着秋香色窄袖短袄，袖口已经短了半寸，头发才拆卸了一半，一边珠花尚在，一边垂着几缕散发。
湘云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那朵歪掉的珠花扶正。
翠缕眼睛转了两圈，湘云已取过铜签拨亮灯芯。
灯火忽然亮腾起来。
镜中的姑娘也跟着弯起眼睛，自己看着自己，仍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史姑娘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赤金麟：原著第二十九回，张道士送来的道友敬贺之物里有一件“赤金点翠的麒麟”。贾母说好像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一个，宝钗说史大妹妹有一个，比这个小些，贾母说“是云儿有这个”。本作把点翠改为镂花。
〔1〕张道士：原著第二十九回清虚观的道士，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，先皇御口称为“大幻仙人”，现掌道录司印，王公藩镇称他“神仙”。他见宝玉，说“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，言谈举动，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”，贾母听了流泪。
〔2〕今年十五：原著第二十九回，张道士提的那位小姐“今年十五岁了”；贾母回说“上回有和尚说了，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，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”。
〔3〕抱真观主：见059回注。
〔4〕云儿：湘云的小名。原著第二十九回贾母见张道士送来的金麒麟，说“是云儿有这个”。
〔5〕摔玉：原著第三回宝玉初见黛玉，问知她没有玉，便摘下通灵宝玉摔在地上；第二十九回因张道士提亲，宝玉与黛玉口角，又抓下玉来砸。
〔6〕且住轩：见054回注。
〔7〕史家：原著第三十二回，宝钗对袭人说湘云在家里“一点儿作不得主”，娘儿们自己做针线，“做活做到三更天”。
作者有话说
第64章 金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