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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灵河 说书人灵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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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回
说书人灵河推顽石
绛珠女叶底数前尘
春纤提着风灯回来，说话已带到了，宝二爷听完，半晌没言语。姬夫人点点头，打发她去外榻守着袭人。
玄卿还坐在灯下修改那几页乐坊的稿子，改一行，勾一行；最后他把笔搁下，叹道：“写一回降妖伏魔，也没有这样费事。这几个女孩儿，竟没有一个肯照我的意思说话。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那是。人心哪有这么容易写？你看这个园子里的姑娘们，有一个省心的么？”
玄卿笑了一笑，将稿子收了。檐水渐疏，二人方才睡下。
睡到半夜，玄卿只听枕边水响，翻身再看，帐子、衾枕都不见了，脚下却是一道清河。抬头一片血色的天，不见星月；下无尘土，水声滔滔，不知从哪里来，也不知往哪里去。
他低头一看，身上已是那件半旧的石青布袍。玉衡子立在岸边，仍是一件月白衫子。
河畔一株绛草，叶尖托着一滴圆露，看看要落，偏又不落。草后坐着神瑛侍者，手扶净瓶，望着水出神。绛草旁红光一晃，绛珠仙子已立在那里。
黑石子整衣上前，作了一揖，开口便道：“仙子宽心。今夜小仙既来了，凡事有我——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担当。”
黑石子一怔，笑道：“仙子倒先知道了。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你要问还泪这笔账，是谁立的，凭哪句话立的。问罢。”
黑石子只得拱手道：“正是。”
玉衡子却先转向神瑛侍者，问道：“当日灌这株草时，可曾想着叫她拿眼泪还你？”
神瑛侍者道：“未曾。”
玉衡子又问：“可曾告诉她，不必还？”
侍者的手指在瓶颈上停了一停，道：“也未曾。”
绛珠仙子听了这一句，将手里的草叶放开了。那叶子垂下去，几乎碰着水面。
黑石子还要往下说，绛珠仙子却摆一摆手，道：“这几句不必说了。今夜请你们来，不为这个。”
她将叶尖那滴露托了一托，忽然说道：“从前希腊有个人，名叫西西弗斯〔1〕，得罪了天神，天神罚他推一块大石上山。好容易推到山顶，那石头又骨碌碌地滚落下去了。他只得下山重推，一推便是千年万载。”
黑石子听了，笑道：“这个故事，小仙也会讲。”
绛珠仙子又把眼移到玉衡子脸上，换了一副口气，道：“你提一只竹篮就喘成这般模样，倒有脸笑话人家推石头。”
黑石子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。他手里并没有竹篮，那只左手却不知怎的，往右手那边挪了一挪。
玉衡子的脸色也变了。那日山路上，前后再没有第三个人。
黑石子问道：“仙子……从哪里听来的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这还不算。你们坠下云头以后的事，你们自然不知道。那只竹篮还搁在青石旁，糕还热着。那道士拈了一块，说下回他们若再来，须得叫他们带些好酒好肉。那和尚说，阿弥陀佛，贫僧也是这般想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又道：“他们回回都这么说。你们回回都没带。”
黑石子张了张口，半晌才道：“回回？”
绛珠仙子叹道：“那块石头本是一部大书，和尚拍它三下，书便翻开一回，你们便进去走一遭。书合上了，石头仍回峰下，你们仍回山上，前头的事一概不记得。过些日子，夫人又把那八十回〔2〕读完了，又闷了；你又把续书搬出来哄她，又说要去青埂峰看看……”
玉衡子低声接道：“又蒸一屉桂花糕。”
绛珠仙子因说道：“对，又蒸一屉桂花糕。到今日，你们来过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二回了。”
河上一时无声。
神瑛侍者不知几时已将净瓶搁在岸边一块平石上。那石头不大不小，恰好放得下一只瓶。黑石子看了一眼，心里一动：方才他原也想指着这块石头，叫侍者把瓶子放下。
他一手按着额角，喃喃道：“怪道年月总对不上。和尚说青埂峰一别十五载〔3〕，旧书上却是十三载。一部书讲了十万多遍，哪有遍遍一样长短的。”
玉衡子望着绛珠仙子，问道：“我们来了这许多回，仙子便陪了这许多回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可你们没来的时候，我也陪了。”
黑石子奇道：“没来的时候？”
绛珠仙子因笑道：“世上续这部书、改这部书的，又不止你们一家。人家写一本，我便去一回。”
她转过脸来看他，问道：“你在家里曾同夫人说，后世有人奇思异想，‘硬把她配给齐天大圣’。是这么说的不是？”
黑石子脸上一热，道：“小仙原是替仙子不平。”
绛珠仙子笑道：“谁要你不平！那一回倒是我过得最松快的。”
她说着，眼睛却往神瑛侍者那边带了一带，又道：“他带我下界逛夜市，满街的莲花灯不挑，偏买一盏猴儿灯塞给我，说是照他自家模样扎的，提着走夜路，妖怪见了也要绕道。”
神瑛侍者手里一紧，净瓶在石上磕出一声轻响。绛珠仙子回头看了看他，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神瑛侍者忙道：“灯有什么难的。你若喜欢，莲花灯也好，走马灯也好，我都替你提着，一盏也不叫你提。”
绛珠仙子嗔道：“谁稀罕你提。”
说着她转回脸去，叶尖那滴露却轻轻晃了一晃。
玉衡子问道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绛珠仙子叹道：“后来灯还没看完，他师父便寻来了，后头还跟着一位披霞衣的仙子。他师父从街头劝到街尾，一句‘悟空’念了七八百遍，比石先生还能说。他只装听不见，扛着我那盏灯往人堆里钻。末了他师父没法子，念起那几句咒来，他抱着脑袋在街心里打滚，滚了一身的灯油。”
黑石子忍不住笑出声来，见夫人看他，忙又咽了回去。
绛珠仙子却说道：“你笑什么！他那边也同我这里一样，一本接着一本，有时候是猴，有时候是人，有一回还托生做了个山大王。回回都是这样叫人领回去的。”
她顿了一顿，方道：“他走时把灯塞回我手里，说，下回见。”
她便不往下说了，黑石子忙道：“这一本荒唐，小仙认了。”
绛珠仙子截道：“这便算荒唐了？还有一回，我被送到泰西一个学塾里念书，同屋的女孩儿都骑着扫帚满天飞。学塾里有个少年，生得……”
她停了一停，才道：“生得是真好看。”
神瑛侍者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那人……待你好不好？”
绛珠仙子冷笑道：“他待谁也不好。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，便是不肯死！为了不死，把魂劈作七瓣，这里藏一瓣，那里藏一瓣；后来嫌自己的名字俗，又改了一个。好端端一张脸，越活越不像人，末了连鼻子都没了。”
玉衡子听到“鼻子”二字，举袖掩了掩唇。
绛珠仙子自己倒不笑，又道：“我们这里，为一勺水，舍得一辈子的眼泪；他那里，为一条命，舍得一张脸。”她瞥了神瑛侍者一眼，说道：“一块玉，你头一回见我就摔；他倒好，魂劈得七零八落，还只当自己齐全。”
神瑛侍者低下头去，耳根却红了。
黑石子在旁听得发怔，道：“这一本，小仙倒不曾读过。”
玉衡子道：“你不是说，哪一回哪一句，只管考你？”
黑石子便不敢吭声了。
绛珠仙子这才收了话头，道：“这些还都是写的。后来又有两回，不是写的，是演的。”
黑石子道：“演的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有人穿了我的衣裳，梳了我的头，替我把眼泪一滴一滴流给世人看。头一回那个，我看着倒像我，比我还像。如今世人想起林黛玉，便是她那张脸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水里自己的影子，又道：“我自己倒不大记得，从前是什么模样。”
玉衡子轻声道：“这是好，还是不好？”
绛珠仙子没有答，又道：“第二回演得字字照书，连我心里想的话，都有人在旁边一句一句念出来。头上还顶着一串铜钱。”她唇边略动了一动，说道：“还泪还泪，倒像还的是钱。”
神瑛侍者扑哧笑了一声，见她看过来，忙又收住。
绛珠仙子望着他，道：“你笑什么？那一回你也在。”
玉衡子望着她，半晌才道：“这许多回，哭也是你，死也是你，你倒不嫌累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累什么。”她又将那片长叶托了起来，说道：“回回头一面，他总要说那一句。”
黑石子问道：“哪一句？”
绛珠仙子不理他，只道：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〔4〕。”
神瑛侍者猛地抬起头来。
绛珠仙子已转过脸，向玉衡子道：“你又为什么跟他来？明知下去了，前头的事一概不记得，连他也认不得。”
玉衡子张了张口，绛珠仙子便道：“认不得，便再认得一回。”
玉衡子便不说话了。
黑石子看了夫人一眼。绛珠仙子又回过头来，向他道：“你那个推石头的故事，只讲了一半。”
黑石子道：“后一半是什么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后来有人说，那人推石头上山的时候，未必不快活〔5〕。”
黑石子半晌无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定了定神，又拱手道：“小仙原是来问账的，到底还要问一句。这泪债，当日是谁应下的？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我。”
黑石子一怔。
绛珠仙子道：“他要下去，警幻问我灌溉之情如何了结。我便说，他既下世为人，我也去下世为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停。
绛珠仙子道：“一个女孩儿家，跟着人下去，总得有个名目。”
黑石子只当她说的是账目来历，点头道：“原来如此。名目既是警幻递的，便好办了。仙子放心，这一笔，小仙总要替仙子销了。”
绛珠仙子怔了一怔，道：“谁要你销。”
黑石子还要再说，玉衡子已在袖底扯了他一下。她望着绛珠仙子，绛珠仙子也正望着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神瑛侍者扶着净瓶，只看着水。
黑石子讷讷道：“这样说来，小仙这十万多回，竟是白忙了。”
绛珠仙子道：“也不全是。”
她将叶尖托了一托，又道：“这一回早饭吃了几口，总有人来问。我躲了她好几回。”
玉衡子听了，眼圈便红了。绛珠仙子又笑道：“下回还来。那屉桂花糕，记得留一块给我。回回都叫那两个吃了。”
黑石子还没应声，满天的红光忽然动了起来。
红光一明，河水便震一下；红光一暗，两岸草叶便齐齐伏倒。
绛珠仙子道：“出了这条河，前头那些首尾，你们一样也带不走。”
黑石子急道：“小仙记着就是。一字一句，都记着。”
玉衡子在旁道：“上回太虚幻境醒来，你连争了些什么都忘了，只记得那仙姑的妹子叫兼美〔6〕。”
绛珠仙子向黑石子道：“你回回都这么说。”
黑石子还要再说，玉衡子已伸手拉住了他。两只手才搭住，脚下的河岸便向后退去。绛草、净瓶、红衣，都隔着重重水光，越去越远。
神瑛侍者忽然站起来，伸手去够那片红影，唤道：“绛珠。”
绛珠仙子徐徐回过脸来。
怡红院里，天色才白。宝玉猛地坐起来，先摸了摸胸口。枕席都是干的，那块玉贴在心口，仍是一点清凉。晴雯打起帘子进来，笑道：“二爷梦里喊什么珠儿，喊了半夜。”
宝玉怔了一怔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灵河：原著第一回，僧道说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，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，绛珠草得延岁月，修成女体，便是绛珠仙子。她因未酬灌溉之德，五内郁结一段缠绵之意；神瑛侍者下凡时，警幻问起，她说愿把一生眼泪还他。
〔1〕西西弗斯：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国王，因欺瞒神灵受罚，在冥界推一块巨石上山，快到山顶时石头滚落，只得重新再推，永无止息。
〔2〕八十回：脂本系统通常以前八十回为限；程伟元、高鹗整理的一百二十回程甲本，于乾隆五十六年（1791）以木活字排印。
〔3〕青埂峰一别十五载：见059回注。
〔4〕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：原著第三回，宝玉初见黛玉，看罢笑道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”；贾母说他又胡说，宝玉说虽然未曾见过，看着面善，心里就算是旧相识。
〔5〕未必不快活：法国作家阿尔贝·加缪在《西西弗斯神话》（1942）末尾说，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
〔6〕兼美：见024回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