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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葬花 翠竹阴宋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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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回
翠竹阴宋玉覆新土
埋香冢飞燕泣残红
花冢仍在旧处。
只见几竿湘妃竹掩映参差，旁边桃杏早已结出青硬的小实。树下蔷薇已过了盛期，枝上花疏，地下花稠。宿雨初收，半坡残红覆在青苔湿泥上，风一过，便卷起几片零落花瓣，擦过黛玉大红纱衣的裙幅。
黛玉半跪在青苔石畔，手里握着那柄平日葬花使的小花锄，正将竹根下的新泥一寸寸往坑内残瓣上覆。紫鹃屈膝蹲在她身侧，双手托着那只已倒空的淡青花囊，一句话也不多说。
坑中桃杏的浅粉与石榴、凤仙的娇红已掩去了一半。正当黛玉垂眼培土时，忽有一双白蝶自竹梢头迎风翩跹掠过，擦着蔷薇架飞往曲桥那头去了。
黛玉手里的花锄一停，五指骤然收紧。
昨夜怡红院那两扇紧闭的院门，晴雯隔着门板不耐烦的抢白，屋里传出的说笑声，还有麝月开门送宝钗出来时宝钗手里攥紧的那方帕子，一齐在眼前晃了一遭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手腕往下一沉，小花锄的铁刃“喀”的一声磕在泥里半块碎石上，带翻了一块湿泥，正压在坑沿一片尚未掩入土中的胭脂色花瓣上。
黛玉手上一停，忙松开锄柄，将小锄靠在膝边，探出两根指头，先把那块湿泥拨开，再将那片沾了泥星的花瓣拈回掌心。
她低下头，对着掌心吹去上头的细土，忽见花冢外头的石径边与水洼旁，还散落着好些残花。那些花瓣是方才园中姊妹丫鬟们系花枝、摆香饼时抖落的，人散之后无人收拾，有的被鞋底碾进了泥印里，有的泡在宿雨积下的浅洼中，花瓣边角都卷破了。
黛玉撑着膝盖挪了半步，伸手便往那泥印里去拈。
紫鹃忙伸手虚拦了一下，劝道：“姑娘，那几片沤在泥水里，仔细脏了手，由它去罢。”
黛玉不肯缩手，指尖将一片陷在泥印里的海棠残瓣一点点挑起，因说道：“落都落了，还分什么枝上泥里？若连我也嫌它脏，这园子里便更没人管它了。”
紫鹃听了，便不再劝，只把托着的花囊又往她肘边送近了些。
黛玉就着竹叶与石窝里攒下的一汪清露，将那几片沾泥的花瓣在指尖蘸了蘸，洗去泥沙，一片一片在掌心展平了，方才捧回土坑前。她用指腹将这几片残瓣细细拢在坑心，一瓣挨着一瓣，铺得甚是周正。
铺罢残花，她方重新拿起小花锄，用锄背将坑边的细土一分一分往里推。
风穿林而过，吹落枝头几点残红，正打在她大红纱袖与手背上。她拿锄背将一捧新泥拍实，抬头望见满坡落英被风吹得四散翻滚，溪边柳絮与榆钱儿正随风漫天乱飞，全不管树下桃李早已落了满地。
枝头青实已结。黛玉停下手中花锄，望着空枝与满地无人收拢的残红，口中念道：
“花谢花飞花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〔1〕？”
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。她又拿锄背将细土一下一下往花瓣上覆，口中念念停停，握着木柄的指节泛出青白。
母亲与父亲俱已入土，苏州旧宅又隔着千里。
一阵风吹得大红纱袖贴在腕上发凉，她咽了一口气，把头越垂越低，呜咽念道：
“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〔2〕？”
尾音才落，她喉头已然哽住，再吐不出半个字来。一滴滚烫的眼泪掉下来，正砸在握锄的手背上。
黛玉双手抵在花锄柄上，额角贴着手背，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，全落进新翻的湿泥里。她肩头一阵阵发颤，大红纱袖垂在泥地上，洇出两块深色的湿印。紫鹃在旁看着，眼圈也红了，却只往她身边跪近半步，一手托稳空花囊，一手伸过去扶住她发抖的胳膊肘，替她撑着半边身子的力气。
正哭着，山石后头忽传来鞋底踩碎枯枝与细土的声响。
紧接着，一人在石后哑声叫道：“林妹妹！”
黛玉肩头一僵。
她取出帕子，飞快在眼睫上按了一按，随即将小花锄往泥里重重一戳。
那脚步声绕过山石，踏着青苔停在了花冢两步之外。
黛玉垂着眼，只看见一双沾着草屑泥星的白绫软缎鞋尖停在自己斜前方。
宝玉站在花冢外，又唤了一声：“林妹妹。”
黛玉拿小锄拨着坑边的土块，头也不抬，说道：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宝玉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，呐呐道：“我……我来寻你。”
黛玉冷笑了一声，用帕子半遮了脸，因说道：“寻我做什么？倒叫你放着好好的蝴蝶不看，跑来这里踩泥踏花！你且走罢，我这里只管葬花，不葬大活人。你若站得久了，花也嫌你俗。”
宝玉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尖抵在新翻的浮土边，陪着小心道：“好妹妹，你别哭了，先听我分辩一句……”
黛玉回过身来。她眼圈犹自通红，眉梢却凝着三分寒霜，盯着他道：“我哭我的，碍着二哥哥什么事了？你自然无事！宝姐姐才往滴翠亭扑蝶去，你后脚便不知从哪处背阴里钻出来，见了我连句整话也说不出——二哥哥向来最是个万事不知道的！”
宝玉喉结滚了几滚，张口结舌，半晌吐不出整话来。
黛玉见他这般模样，把小锄往土里一戳，背过身去道：“你走罢！”
宝玉脚底如生了根一般，立在花冢外动也不动。
黛玉覆上一捧新土，嗔道：“我说教你走开，你耳根子聋了不成？”
宝玉竖起一根指头，急急央告道：“好妹妹，只容我说一句。”
黛玉斜睨着他，冷声道：“你嘴里的一句话，扯开来倒比人家一部大书还长。”
宝玉忙陪小心道：“当真只一句，再不扯长！”
黛玉攥着小锄，半晌方蹙眉道：“好，就由你说这一句。说完便走，休得磨缠。”
宝玉暗暗咬了咬牙道：“我是为了小红。”
黛玉的小锄停在泥中。
她回过头来，怔道：“小红？”
宝玉急了，忙往四下花树后看了一眼，才往前凑近半步，悄声说道：“好妹妹，我原是来寻你的！我今早去老太太、太太屋里请了安，用过早饭便赶回园里来向你赔昨日的不是。谁知才过夹道，迎面撞见焙茗。他悄悄回我，说瞧见小红同坠儿两个鬼鬼祟祟往滴翠亭那边去了，坠儿手里还遮遮掩掩笼着物件。我想起前些日子在恒信轩，当着先生和师母的面，我曾赠了小红一本《西厢记》，可听她那日的口气，倒像是替外头贾芸借的！”
黛玉握着小锄的手指一顿，抬起泪眼睇着他道：“所以，你是怕她们在亭子里私传东西，赶在芒种人多眼杂的时候教人撞破了，特意赶去替她遮掩？”
宝玉连连点头应道：“可不是么！今日满园子都是各房的姑娘、丫头、婆子，滴翠亭又当着两道穿花夹径的口子，倘若闹出私传书帕的话柄来，可不是顽的！我原想抄近路过去叫她们快散，谁知才走到半道，偏巧……”
话到半截，宝玉嘴唇动了两下，忽又把底下那半句咽了回去。
黛玉一眼瞧见他神情不对，追问道：“偏巧什么？偏巧宝姐姐也到了那里？”
宝玉垂下眼皮，手指绞着腰间汗巾的穗子，支吾道：“是……我远远瞧见宝姐姐扑着蝴蝶往滴翠亭那边去了，怕撞上不好说破小红的事，便退了回来，谁知才出夹道，恰好就撞见了妹妹……”
黛玉盯着他躲闪的眼睛，见他一提宝钗便吞吞吐吐，鼻子里轻哼了一声，把身子转回花冢前，因说道：“我说呢，原是替屋里的人操心，顺带又怕唐突了你的宝姐姐。偏我多事，撞上去讨你的嫌！”
宝玉忙绕到花冢侧面，指着坑里还没盖严的花瓣陪笑道：“妹妹既嫌我嘴笨不会说话，这半坑土还没覆完，你把手歇一歇，叫我替你埋，就当赎罪好不好？”
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星的指尖，又斜睨了一眼眼巴巴立在旁边的宝玉，便把手里的小花锄横过来，将木柄往前一递，因说道：“既来了，便替我把这浮土覆严实了。你若连这个也使不来，今日真真算是个废人了。”
宝玉喜得眉开眼笑，忙双手接过小锄，撩起袍角蹲在花冢旁便去拨土。他手忙脚乱地往里一推，左手先按在了湿泥里，沾了一巴掌黑泥；右手使劲把小锄往下一翻，非但没把浮土拍平，反将底下才埋好的一片桃花瓣连泥带草又翻了出来，孤零零粘在土疙瘩上。
宝玉举着沾满湿泥的左手，右手还握着小锄，看着那片翻出来的花瓣，脸上一红，结结巴巴道：“那……那我不敢动了。”
黛玉原还板着脸在旁瞧着，见他一手乌黑、举在半空不知往哪里放的呆相，再也掌不住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腮边泪痕还未干透，这一笑，眉眼间的寒霜便化开了。黛玉伸手把小锄从他右手里夺回来，俯身用锄背将那片桃花瓣重新覆进细土里，嗔道：“快靠后站着罢！你这哪里是安葬花魂，分明是刨土寻晦气来了。仔细你那笨手笨脚的，连花魂也教你惊跑了！”
宝玉依言乖乖往后退了一大步，垂着那只沾泥的手不敢乱蹭。
黛玉用锄背将花冢四围的浮土拍得平平整整，方扶着紫鹃的手站起身来。她见宝玉果真退到了湘妃竹影外头，又乜斜着他嗤道：“倒听话得紧，偏又缩得那样远，谁叫你站到天边去了？”
宝玉忙又笑嘻嘻地蹭回半步。恰好一阵风拂过花枝，吹落两片残瓣，有一片正落在黛玉大红纱衣的肩头上。宝玉抬手便要去替她拈，手举到半空，目光落到自己指头的黑泥上，那只手便停在了半道。
黛玉自己抬起右手将肩上花瓣拈了下来，看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泥手，轻哼道：“如今倒学乖了，知道收手了。我且问你，昨儿夜里我往你院里去了，你为什么不叫丫头开门？”
宝玉听了这话，登时怔住，睁大了眼诧异道：“这话从何说起？昨儿夜里你来过？我要是知道妹妹来了还不叫开门，教我立刻化灰化烟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
黛玉拿帕子掩着唇啐道：“青天白日的，又是死呀活的！好好说话便是，谁要你赌咒？”
宝玉把沾泥的手往身侧缩了缩，急声分辩道：“我真真半点不知道你来！昨儿傍晚从薛大哥哥处吃酒回来，宝姐姐过来坐了一坐，我们只在里屋说了两句《七曜录》的闲话，外头叩门我实在未曾听见。”
黛玉垂眼想了一想，因笑道：“想来是你院里的丫头们黑灯瞎火懒待动弹，不肯开门，顺嘴胡打发罢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定是如此！等我回去问出是谁，好生教训教训她们。”
黛玉因说道：“你的那些姑娘们原也该教训教训，只是我论理不该说。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，倘或明儿宝姑娘来，什么贝姑娘来〔3〕，也得罪了，事情岂不大了。”
说完，黛玉自己倒抿着嘴笑了起来。宝玉听了，忙作揖陪笑道：“好妹妹还拿话攮我，我回去必定问个明白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山石那头的穿花小径里忽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黛玉抬眼望去，只见玄卿穿着一身深褐布直身，同穿着竹青衣裳的姬夫人转过山石走了过来；后头春纤手里提着一柄暖酒壶，另一个小丫头端着一只盛了净水的银盆。玄卿深褐布衫的肩头与姬夫人鬓边已落了好几片落花。
宝玉唬了一跳，忙把沾泥的手往身后一背，躬身行礼。黛玉眼圈尚带微红，忙将沾了泥星的指尖往大红纱袖里一拢，上前敛衽道：“先生，师母。”
姬夫人并未提她眼角的泪痕，只上前一步，伸手将黛玉藏在广袖里的手腕牵了出来。她低头看了看黛玉指尖上的湿泥，又摸了摸那截被泥水洇潮的大红纱袖，回头向端盆的小丫头道：“把水端近些。”
小丫头忙将银盆捧到跟前。姬夫人亲自取过素帕，在净水里浸湿绞干了，握着黛玉的手，将她指腹与指缝里的泥渍一点一点拭净；随后又抽出一块干帕子，替她把水迹与袖口洇湿的边角细细按干，温言道：“春泥寒气重，在风口里跪了这半日，手都冰凉了。随我们往前面亭子里喝半盏热酒去去寒。”
黛玉冰凉的指尖被她温热的掌心拢着，鼻尖忽又有些发酸，忙垂下眼睫应道：“多谢师母。”
玄卿在旁瞧着，捻着颌下短须笑道：“早知林姑娘与宝二爷在此务农，我便多带一把锄头来了。我今早原同园里管事妈妈打过招呼，说今日是姑娘们饯花神的热闹日子，我一个外男不往姑娘们饯花那头去，免得姑娘们拘束——不然一早就来了。方才在石头后头听见你哭成那样，你师母——”
姬夫人转过头，横了他一眼。
玄卿话音一顿，忙把下半句咽了回去，只捻着胡须抬头去看树梢上的青杏。
黛玉听他漏了底，臊得把帕子一攥，低了头，松开姬夫人的手，向玄卿嗔道：“先生既同管事妈妈说了不来，怎的又站到石头后头听人墙角去了？可见先生嘴里的章程，也是作不得准的！”
宝玉正就着小丫头端来的银盆洗去手上的黑泥，听了这话，低着头抿嘴偷笑。
黛玉瞥见宝玉偷笑，便从紫鹃手里取过小花锄，往宝玉才擦干的手里一塞，因说道：“你还笑！既替花神当了一回差，这把锄头便交与二哥哥抱着罢。”
宝玉双手抱住小锄，笑道：“我抱着便是。只是不知花神今日赏不赏工钱？”
黛玉拈起花冢旁一片干净的花瓣，往他袖口上一丢，笑道：“赏你一片落花，已是大造化了。”
姬夫人看着二人，唇边也露出一丝笑意，向春纤道：“前头亭子里花神酒还温着，走罢，再耽搁酒便凉了。”
玄卿忙拱手应了一声，规规矩矩随在姬夫人身侧。紫鹃收好空花囊，春纤提着酒壶在前引路，一行人说笑着，顺着穿花小径往亭子那边去了。
正是：
落红满地不成春，一捧殷勤一怆神。
岂为留春添绮语，只因无主收香尘。
裙沾湿泥浑闲事，手护残英恐失真。
葬罢冢前无别语，天涯同是未归人。
列位看官，这书的第四卷《扑蝶葬花》，就演到这里了。
葬花词传了几百年，动人的到底是什么？
是那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跪在泥里，一捧一捧，替无人收的落花收殓。孤独、敏感、痛苦，都伏在这一双手上，可她却把最痛的事，做得那样认真。如今这一部书里，她哭过之后虽然有人来接住她，可那份痛却不会就此没了，只是有时轻些罢了。
还有一声，请列位看官记着。那日宝钗追蝶追到滴翠亭外，听见亭里私语，急唤了一声“颦儿”。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〔4〕，往后要掀起什么风浪，且看下文。
烟消花尽，风起林深。接下来请看第五卷。
《白狼迷踪》。
女儿悲，将来终身指靠谁〔5〕？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宋玉：战国楚辞赋家，传世《九辩》以“悲哉！秋之为气也”起头，后人常用宋玉悲秋之典。
〔回目〕飞燕：赵飞燕，汉成帝皇后。《汉书·外戚传下》记她曾在阳阿公主家学歌舞，号飞燕。原著第二十七回回目下联为“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，本回沿用。
〔1〕花谢花飞花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：原著第二十七回《葬花吟》的开头两句。本回只摘引这两句和后面的一联，没有照录全诗。花冢的来历见060回注。
〔2〕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：原著第二十七回《葬花吟》将近结尾的一联；侬是吴语里的我。原诗在这一联后面，还有试看春残花渐落、一朝春尽红颜老等句。
〔3〕宝姑娘来，什么贝姑娘来：原著第二十八回，黛玉听宝玉解释闭门误会，也这样说：“倘或明儿宝姑娘来，什么贝姑娘来，也得罪了，事情岂不大了。”本回沿用这一句顽话。
〔4〕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：化用“蝴蝶效应”。1972年，美国气象学家洛伦茨（Edward Lorenz）作了一场演讲，题目是《可预测性：巴西一只蝴蝶扇动翅膀，会在得克萨斯引起龙卷风吗？》，说的是起头一点极小的差别，经过长久演变，可能引出天差地别的结果。后人便把这种现象叫作“蝴蝶效应”。
〔5〕女儿悲，将来终身指靠谁：原著第二十八回，冯紫英席上行女儿悲愁喜乐酒令，有“女儿悲，将来终身指靠谁？”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