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、观乐 奏古谱女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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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回
奏古谱女乐辞余赏
问至情玄卿起新编
花神酒香犹在舌底，芳园风过，残红逐队飞旋。黛玉方把绢帕收回袖中，只见穿花小径那头人影微动，原是袭人扶着花枝快步迎了上来。
宝玉见她神色匆匆，忙将怀里的小锄递与紫鹃，问道：“何事这等急慌？”
袭人至跟前敛衽施礼，先向玄卿与姬夫人福了一福，才对宝玉道：“外头冯大爷打发人进园子来问了，说是城南别业里备下了江南清音女乐，隔帘奏古谱，薛大爷早已到了，单问二爷今日去是不去。若去，便早些动身，别教好曲子等凉了。”
宝玉正沉吟，袭人又补道：“来人还特意提了一嘴，说那班女乐来历清正，不唱俗调，专奏南朝与西海的残卷古谱。”
玄卿在一旁听着，捻须的手指猛地一顿，两眼微亮，唇角翕动了两下，偏碍着长辈客卿的身份，不好直言讨扰，只得假意侧身去看竹根下的新翻湿泥。黛玉执帕掩唇，眼波在玄卿面上打了个旋儿，扑哧笑道：“先生嘴里不说，那馋虫怕早爬到眼皮子上了。若真动了念头，何苦硬撑着先生架子，倒不如随宝哥哥一道去。”
玄卿失笑抚额道：“林姑娘这张嘴，真真比刀子还快。我不过……是对那两支西海旧谱略动了动心思。”
宝玉心领神会，忙趁热打铁，长揖相邀道：“先生既然想听西海的调子，不如一道同去！先生若去，我还能借先生的威仪少吃两杯罚酒，好歹成全学生一遭罢。”
姬夫人收起手里的针线帕子，睇了玄卿一眼，温言笑道：“姑娘都把你看透了，宝二爷又这般诚心，你还扭捏什么？快去罢，省得留在园子里，心里还悬着人家的西海谱！”
玄卿笑道：“既是姑娘相激，宝二爷盛情，玄卿便厚颜去凑这一回热闹。”
宝玉连连作揖赔笑，又转脸向袭人道：“是了，你今儿晨间不是还说，要回花家给你母亲送配好的通气药，顺道取你嫂子替我拆洗锁边的那件秋香色外褂么？”
袭人手拢在素绢围裙下，指尖一扣，随即点头道：“药已包齐了，外褂想必也得了，原想着得空再走一遭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何必另寻空档！冯大哥的城南别业同你哥哥家只隔几条街巷，索性同路出府。我和先生坐前车往冯家，你坐后头那辆去花家。待我们席散，两下里时辰若合得准，便一道回园；若迟了，我打发长随先送你回来。”
袭人垂了垂眼帘，应道：“听二爷安排便是。”
一番料理过后，宝玉同玄卿回房换过出门见客的衣衫，携了茗烟、锄药；袭人另携药包坐一辆青帏小车，随在后头，一行人遂径往城南而来。
车至冯家城南别业门前，宝玉与玄卿下车，见袭人的车径直转入近旁街巷往花家去了，二人方整衣入院。
冯紫英〔1〕设席的别业枕着城南一泓碧沼，修葺得颇见素洁。正堂轩敞，阶前高挑一架湘妃细竹帘；帘外设席，帘内唯隐见琴案数具、椅榻整肃，西角半遮着一架朱漆箜篌。
薛蟠早就到了。他见宝玉同玄卿进来，隔着席便大声招呼道：“好兄弟，你可算来了！哟，连林姑娘那位石先生也一道请了来？冯大爷今日专一装雅，酒不许痛快喝，话不许大声说，连女乐都隔在冷席帘子后头。这哪里是听乐，分明是花银子受罪！”
冯紫英从旁接过话，笑道：“薛大爷若嫌受罪，外头有的是市井鼓吹班子，锣鼓喧天，正合你的胃口！”
薛蟠忙道：“我也不全要锣鼓！只是既请了女乐，好歹教人瞧上一眼。”
冯紫英脸色一敛，因说道：“这一班是旧家清音，凭曲受请，不陪酒，不应酬。今日谁若言语轻薄，便是拆我的台！”
薛蟠被他说得一怔，抓了抓头颈，讪讪道：“我不过说笑罢了。”
玄卿把折扇一收，温言笑道：“薛大爷今日算开了眼界。世间有些清音妙乐，听得入耳便足矣，未必非要落于目相。”
薛蟠把酒盏往案上一放，笑道：“石先生又要讲西海故事了。”
玄卿也笑道：“今日先听，少讲。”
片刻后，帘内指端轻按，清清一拨，空堂顿肃。随后箫声低回，绕着古琴清韵舒卷。
宝玉的指尖随筝声在案几上轻叩，才得半拍又悄然收住。这清音不尚喧繁，偏引着人心神往沉寂深处走。
薛蟠起初在椅榻上坐立不宁，扭捏不安，后来见冯紫英眼光微沉压着他，只得闷闷端起酒杯。喝过半盏，指节亦随箫音自顾在案沿微叩，双膝到底安顿在锦帷之下。
一曲终了，帘内有人道：“献丑。”
声气甚稳，隔帘送出，收束得齐整停当。
冯紫英起身一揖，道：“诸位先生辛苦。”
原来这一班女乐也尊称“先生”。宝玉听在耳里，心上一动。玄卿也抬了抬眼，似要开口，到底忍住了。
第二曲换了调子。箜篌先响，碎声细碎入耳，随后帘内一个女子开口低唱。起调不尚娇媚，字字咬得清圆端准，气息悠长内敛。唱的是一阕旧词，写闺人夜听风雨，怀思远役之人，满腹幽独尽化入沉着腔格。
收声之际，落下一句“灯花不语，替人看尽春深”。
宝玉端起酒盏，酒面在唇边晃了半日。
玄卿却在看帘脚。
帘缝微开处，仅见素衣微动。方才箜篌一指急进，险些抢了歌声，偏是旁座筝柱间清清一按，顺势托住，宛然接稳。
席间诸人端盏谈笑，浑然未觉，唯玄卿手中折扇在案角一顿。
再一曲是四人合声。声分高下，彼此谦让。一个清，一个沉，另两个在中间托着，领声与让声轮转交接。宝玉的酒盏又定在手中，薛蟠则抬手松了松衣领，压着嗓子嘀咕道：“隔着一层破帘子，猫号狗叫的，听个什么趣。脸也瞧不见，谁知道里头是不是几个丑八怪。”
冯紫英脸色一沉，宝玉也皱了皱眉。席尾一只衣袖碰倒了酒筹，竹筹在案上一滚，声儿清清楚楚。帘内那主唱的女子开口道：“客人若要分俊丑，请改日看画。今日只听声。”
薛蟠脸涨得紫胀，正要发作，冯紫英倒先端起酒来，因说道：“说得好。薛大爷失言，自罚一杯！”
薛蟠被噎得直瞪眼，迎着满席眼风，朝竹帘狠狠瞪了一眼，仰脖一气灌干，把空杯往案上重重一顿，嘟囔道：“喝便喝！我难道短了这一杯酒。不过白嘀咕两句，倒招出你们这一大车话来！”
玄卿看着杯中的酒，因说道：“薛大爷这一杯，喝得值。”
薛蟠用袖口抹了抹唇，粗声道：“值什么？”
玄卿用指尖点了点空杯，笑道：“听见一句真话。”
薛蟠从鼻孔里哼了一声，赌气把空杯倒扣在案上。
帘内乐声又起。
这一回换了一支器乐小令。起初轻快跳脱，细浪回澜，欢鸣叠起；中段陡转低徊，前头笑闹未歇，指下微迟半拍，自生迟滞之意。末了几声重叠相合，复归明朗，却凭空添了一分洗尽铅华的苍凉。
玄卿早忘了酒。
曲终，冯紫英命人奉上赏封。那班教习隔帘谢过，只收了应收之数，多的退了回来。
冯紫英忙问道：“这是诸位今日辛苦，何必退？”
帘内有人将多出的赏封送到帘边，说道：“谱价先前已定。多赏便成应酬，日后曲也不清。”
这话一出，玄卿几乎要拍案，到底忍住了，只把手指按在案边，道：“好规矩。”
薛蟠悄悄地嘀咕道：“还有嫌钱多的。”
冯紫英瞥他一眼，笑道：“人家嫌的是你那种给法。”
薛蟠翻了个白眼，拈起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。
待女乐退去，帘内琴案渐空。冯紫英才重新添酒，因说道：“前头清雅过了，后头还有一席热闹。薛大爷方才憋得也苦，再憋下去，只怕要把我这院里的琴案都喝倒。”
薛蟠立刻来了精神，拍掌大笑道：“这才是正经做东的声口！”
宝玉的手指停在杯沿，问道：“还往哪里去？”
冯紫英朝城中方向扬了扬折扇，说道：“城中小楼。琪官〔2〕在那里，云儿〔3〕也在。前头这一班清贵，不该同他们混席。后头便随意些，只别闹得太不像样。”
玄卿听见“琪官”二字，眉心微动。冯紫英看他一眼，说道：“石先生若嫌俗，便到此为止。”
玄卿把酒盏轻轻放下，说道：“俗处亦有故事。去看一眼也好。”
薛蟠拍案道：“先生这话我最爱听。雅处坐得我浑身骨头泛酸，俗处才得活泛。”
宝玉先叫茗烟往花家递话，将改席的地方说清，又嘱袭人若要先回，便用后头那辆车送她。众人这才换了马车，往城中小楼而来。
那处小楼坐落在城中繁华市井。门首挑着两盏猩红纱灯，楼头笙管嘈嘈，杂以猜拳行令之声，分外喧阗。云儿在雅席门首候着，颊带微酣，见众人登楼，忙堆下笑脸迎上来，提壶执盏，转瞬便将案前青玉酒盏斟满。
蒋玉菡侧身独坐在轩窗一边。他今日穿着一领藕丝色软绸夹衫，眉宇温润；腰间系着一条北静王新赐的大红汗巾〔4〕，在素净衣裾间分外灼人眉目。见客入席，他敛衽起立相迎，从容周全。
宝玉一见他，眉眼先自一亮。玄卿的目光亦在那条大红汗巾上停了一息。
蒋玉菡含笑招呼，声音清润，行礼道：“宝二爷。”
宝玉忙躬身还礼，席上便重新添酒布菜。薛蟠方才算还了魂，伸开双腿嚷道：“方才帘内清音虽好，终究教人浑身肉酸。”
云儿执壶打趣道：“薛大爷伸腿做什么？又不是教你来踢毽子。”
满席哄堂大笑，玄卿在一旁静观，但见琪官举止从容，虽周旋于众人笑语之间，应对得体，一只左手却始终微敛于案沿，虚虚护着身前那盏残酒。
蒋玉菡在席间唱了两支短曲。一支咏春水，一支写夜泊，清越有骨。薛蟠眼珠随板眼转了两转，便拍案嚷着要他唱一支热闹些的。
云儿将酒盏在指尖一转，因说道：“琪官的热闹，比旁人的冷清还端着三分，薛大爷何苦逼他。”
薛蟠把筷子往案上一拍，嗔道：“唱曲原为叫人高兴，端着做什么？”
蒋玉菡放下酒盏，和颜说道：“薛大爷要高兴，在下便唱得亮些。只是曲有曲的筋骨，折了骨，声调再高也立不住。”
薛蟠一愣，冯紫英抚掌，因说道：“说得好！薛大爷今日一日里听了两回规矩，也算造化。”
薛蟠将酒盏重重一顿，嚷道：“你们今日都合伙拿我作筏子！”
蒋玉菡便又放声唱了一段，声口果然亮堂许多，筋骨依然立得端稳。宝玉听到临风转腔处，席上又爆出一阵拍案喝彩，他心头微震，忙低眉借着杯中残酒掩过。
蒋玉菡在席上逢敬便举盏，酒不过沾唇。人人都夸他曲好，他便敛容道谢；人道有赏，他也只按官面规矩收下。
席间宝玉借敬酒之机行至蒋玉菡案旁，二人执盏对饮，低语数句。玄卿正被冯紫英问及方才南乐合声之法，侧过身去指点两句。偶一回眸，只见二人举盏拂袖之间，半截猩红软绢自蒋玉菡袖底一闪，转瞬没入宝玉袖中；再看宝玉腰间，原系着的那条松花汗巾〔5〕已然褪去，唯余衣褶间一道系痕。蒋玉菡垂袖坐定，神色如常。
玄卿垂眸，端起冷酒浅抿一口，将视线悄然移开。
两轮酒后，冯紫英行起令来。
他举杯说道：“今日前头听女乐，后头见琪官、云儿，雅俗也算全了。每人说四句，女儿悲、女儿愁、女儿喜、女儿乐〔6〕。须即景，须押韵，须饮门杯。”
薛蟠立刻坐直，道：“这令我会。”
冯紫英按住他的杯沿，道：“你会也先闭嘴。你那张嘴一开，满席的酒都要吓醒了。”
云儿支着下颌，噗嗤笑道：“薛大爷那令，满嘴腥臊，倒似肉案子上剁出来的骨头。”
薛蟠把酒壶往怀里一揽，斜靠在椅背上，嚷道：“合伙排揎我。合着就我一个粗人，专挑我的刺儿！”
冯紫英先说了一组，辞意爽利，仍带着少年武门的气。宝玉也说了一组，清丽里带着痴，云儿听了笑道：“二爷说的女儿，倒似都住在神仙洞府里。” 蒋玉菡说得婉转，句尾藏着戏台上的身世。轮到玄卿，他才把手一摆，一席人已举杯围着催起来。
薛蟠指着他，道：“石先生方才听帘子里那几位姐姐弹唱，一会儿说规矩好，一会儿说曲里有故事，说得头头是道。如今轮到自己说女儿令，倒推起辞来了？”
宝玉也催他，道：“先生说罢。只不许借着女儿令，又讲出一篇西海旧闻来。”
玄卿把酒盏举起来，道：“我今日已少讲许多。”
冯紫英把玄卿的酒盏往前一推，道：“既少讲，便多饮。先生请。”
玄卿只得想了想，举盏开口。
玄卿盏中酒光一荡，念道：“女儿悲，隔帘清唱少人窥。
“女儿愁，多赏明朝改旧规。
“女儿喜，同弦一误有人随。
“女儿乐，曲罢携灯踏月归。”
语毕，饮杯。
云儿偏着头听完，掩口格格笑道：“石先生这令不类席前戏作，倒真似才从那冷席帘子后头顺出一幅旧谱来。”
蒋玉菡眼睫低垂，目光落在案前那汪清冽残酒上，良久，方徐徐道：“第三句好。”
宝玉问道：“哪里好？”
蒋玉菡把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，声音压得甚低，方说道：“伶人登台，最怕一误无人接。只要有人肯随，调子便跌不下去，还唱得圆满。”
这话说得平稳，四下里喧笑未断，偏是玄卿端着酒盏的手指在半空微顿，深深看他一眼，将那盏残酒放回了案上。
薛蟠只听懂末一句，嚷道：“既是归家，叫小厮打灯便是，何必自己携灯？”
冯紫英拿扇子敲他杯沿，笑道：“你快闭嘴罢。再说下去，连灯也嫌你俗。”
薛蟠拍案笑骂道：“得，得，你们都是风雅人，独我是块顽石不成？我俗便俗，俗人喝俗酒。”说着仰脖尽饮了一大杯。
酒令又行了几轮，更漏渐深。宝玉数次侧首望向窗外浓重夜色，方立起身来告辞；玄卿见他起身，亦敛容放下酒盏，同冯紫英拱手作别。蒋玉菡执了一柄白纱铜柄小宫烛，一路引送至楼梯口，宝玉回过身来，又同他说了几句。
云儿倚在朱红扶栏边斜乜着，掩口笑道：“宝二爷下回还来听曲？”
宝玉一手扶着朱漆木栏，正色道：“若有好曲，自然再来。”
云儿将手中空盏在掌心骨碌碌一转，轻声叹道：“二爷只管爱好曲，倒不管唱曲的人累是不累。”
蒋玉菡眉心微蹙，温声唤道：“云儿。”
云儿身子微歪靠上木柱，抿嘴笑道：“我说笑罢了，二爷别当真。”
宝玉却定定看她一眼，温声道：“这话原该当真。”
云儿迎着他的目光，脸上那层逢迎笑靥微凝了一瞬，旋即复又扬起，哂笑道：“二爷这般脾性，倒真教风尘里的人不好接话了。”
步下木梯，转出穿堂外厢小厅，灯影渐清。
袭人端坐在一张酸枝木圈椅上，神色宁肃，已静候多时。身侧黑漆小几上，齐整整放着一只用青粗布扎裹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小包袱。楼上深处酒令哄笑与管弦之声隔着重重雕花隔扇，传至此处，早被穿堂夜风吹得微茫。
宝玉行至跟前收步，温声道：“等急了罢？”
袭人起立敛衽，目光温驯垂落在宝玉襟前，轻声道：“不久。二爷席散了？”
宝玉在她面前站定，道：“散了。”
袭人眉睫低垂，语声如常道：“二爷明日要换的那件秋香色外褂，我叫小厮先带回府烫着了。”
宝玉的目光在那只扎裹甚紧的布包上一掠，因说道：“回去罢。”
袭人见他衣带上少了一样，因问道：“二爷出门时系的那条松花汗巾呢？”
宝玉低头一看，这才想起来，忙赔笑道：“好姐姐，对不住！席上一时高兴，拿它换了人家的。这个赔你罢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条大红汗巾递了过去。
袭人瞧了一眼，嗔道：“又拿我的东西做人情。”
可她口里这样说，却到底接了过来，揭开布包一角，折好收了进去，重新扎紧。
袭人遂将布包稳稳交与随行小丫头托着，敛手随在宝玉身后，步履轻匀，从容步出门去。
车进了府，玄卿看宝玉一行往怡红院去了，方折回恒信轩。
里间的灯已经灭了，帐子放下来，脚踏上并排摆着一双鞋。春纤提着一壶滚水从廊下进来，见他往书案前坐，把壶搁在茶炉边，悄悄的道：“夫人睡前吩咐，先生回来要吃茶，叫我沏了再去。”
玄卿摆手道：“水放着。你也去歇了。”
春纤应了一声，走到门边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纸，抿着嘴笑。玄卿道：“怎么，还要录口供？”
春纤脸上一红，掩门退了出去。
院里没有人声了。案头那盏灯被门缝的风带得一晃，灯影在纸上摇了摇，纸角还翘着。
他坐下来，伸手去够笔，又收回来。
他想起那日宝玉临出门槛，又回过头来问道：“先生往后果真不肯撰一部《西厢》这等的至情之作〔7〕？”
他想起和尚咬着肉，斜睨着眼问道：“写传奇？写的是什么？神仙降妖，还是深闺儿女？”
今日帘子后头的箜篌急进，险些抢了歌声，旁边筝柱一按，托住了；多出来的赏封送到帘边，原样退了回来，说多赏便成应酬；下楼时云儿问宝玉，只管爱好曲，倒不管唱曲的人累不累；还有琪官那一句，伶人登台，最怕一误无人接，只要有人肯随，调子便跌不下去。
笔搁在砚上，他又想到院子里的人们。
难道至性至情，非得落在男女之间？
他把纸抚平，提笔便写，一气落成《迷踪乐坊》四字。
写完，他搁下了笔，退开半步看了看。
里间帐子里，姬夫人翻了个身，睡得正熟。玄卿只把那张纸往灯前挪近了些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冯紫英：见055回注。原著第二十八回他在家中设席，宝玉、薛蟠、蒋玉菡、云儿等同席。
〔2〕琪官：蒋玉菡的小名，见052回注。本作055回他在戏楼唱《祭江》，宝玉隔屏听曲，两人并未当面交谈。
〔3〕云儿：原著第二十八回冯紫英席上弹琵琶唱曲的女子。
〔4〕大红汗巾：原著第二十八回，蒋玉菡把系小衣的一条大红汗巾解下赠宝玉，说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，“夏天系着，肌肤生香，不生汗渍”，昨日北静王给他的。汗巾是系内衣、束腰的长巾。
〔5〕松花汗巾：原著第二十八回，宝玉换给蒋玉菡的那条松花汗巾原是袭人的。回园后袭人见宝玉腰里系着大红汗巾，说“你有了好的系裤子，把我那条还我罢”。松花是浅黄绿色。
〔6〕女儿悲、女儿愁、女儿喜、女儿乐：原著第二十八回，宝玉在冯紫英席上发令：四句都要说出女儿，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，说完饮门杯；酒面唱一支新鲜时样曲子，酒底说席上生风的一样东西。本作只取四句即景押韵，省去唱曲与酒底。
〔7〕至情之作：本作059回，宝玉临出门问玄卿：往后果真不肯撰一部《西厢》这等的至情之作？玄卿当时没有答应。同回一僧一道到恒信轩，和尚咬着肉问他写的是神仙降妖还是深闺儿女。
作者有话说
第62章 观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