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、扑蝶 滴翠亭杨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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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回
滴翠亭杨妃戏彩蝶
山子石卫玠识金蝉
话说一僧一道吃过那席添了酒肉的薄斋，打着酒嗝自偏门去了。荣府经了这番魇魔大难，宝玉与王熙凤遵着僧道之言好生静养，足足调摄了整月〔1〕，神气方才复旧，身子渐渐大安。恒信轩内，《银星录》既早全篇结稿，玄卿案头又另起了《七曜录》的志怪新篇。
转眼已近芒种〔2〕。前一日午后，宝玉往潇湘馆瞧黛玉，又拿《西厢记》里的话打趣，惹得黛玉着了真恼，要往舅母跟前去告状。宝玉连连作揖赌咒，才赔了半句不是，偏生前头小厮德保传话，说薛蟠借着得了几样新鲜吃食，硬将他诓出去吃了一整日酒。傍晚回来时，怡红院中灯已上了。袭人迎上前问了两句，宝玉才把席上如何混闹说了。
正说着，宝钗从外头进来，笑道：“我们家的新鲜东西，倒先偏给你们吃了。”
宝玉忙让她坐。宝钗把帕子拢在掌中，因说道：“哥哥原也叫我去，我懒得理他，只叫他留些送人请人。谁知先请了你。”又问他酒吃了几杯，身上可还舒坦。
宝玉摆手说道：“不过凑趣顽了一顽，倒未多喝。”
宝钗坐了一回，见案上放着几页新稿，便问道：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宝玉把书往前推了推，笑道：“先生新开的《七曜录》，才刚录出前两折。”
宝钗取过翻了两页，见纸上尽是些摄魂夺魄、阴诡骇人的异状，便合上推回案头，微敛双眉，因说道：“怪诞吓人得很！先生好端端的，偏写这些阴森古怪的事。你成日捧在手里，当心写得太歪了，教夫人们知道了，少不得要怪你移了性情。”
宝玉笑着分辩道：“不过是志怪传奇，后头大士降妖才显热闹呢，宝姐姐还没瞧见好处。”
宝钗指尖按着封皮，笑道：“还瞧什么好处。正经书不见用心，成日尽钻在这等偏门里。”
几人吃茶说了些闲话，晴雯正同碧痕在小几前掷钱玩，偏连输了几吊，嘴里正赌气嘟囔，又嫌宝姑娘坐得太久、连累满屋子人不得早歇，满心正烦闷着。
偏这一夜，潇湘馆那边黛玉听说宝玉回来了，便披衣带紫鹃往怡红院来。到了院外，黛玉见门已掩上。紫鹃上前叩门，第一声只在门板上空空地荡开。又叩了两声，方听晴雯在院里烦声嚷道：“都睡下了，有事明儿再来罢！”
紫鹃将门环又轻轻叩了两下，贴着门缝应道：“是林姑娘。”
晴雯输昏了头，只含糊听见“姑娘”二字，正没好气，烦声抢白道：“凭哪位姑娘也明儿罢〔3〕！二爷今日闹了一整日，才刚歇下，谁还有精神开门。”
紫鹃还要再说，黛玉已抬手止住。恰在此时，里头传来宝玉的笑声，随即又听宝钗说道：“你这话若叫先生听见，明儿连《七曜录》也没了！”宝玉又笑了一声。
黛玉站在门外，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，鞋尖便往后退了半寸。片刻后，麝月开了院门，送宝钗出来。宝钗见黛玉在外，手里的帕子一紧，随即含笑问道：“林妹妹来了？我才坐了一坐，正要回去。”
黛玉唇边也一弯，笑道：“宝姐姐倒巧。”
宝钗又道：“宝兄弟才回来，像是吃了些酒。你若有话，明日问他也好，省得夜里吹风。”
黛玉仍弯着唇角，因说道：“宝姐姐想得周到。”
宝钗道：“妹妹身子弱，我不过提醒一句。”
黛玉只让开一步，宝钗便告辞去了。紫鹃看着宝钗背影，又看了看黛玉，可黛玉只说：“回去。”
紫鹃朝门环扬了扬下巴，问道：“姑娘不进去？”
黛玉拢了拢衣领，因说道：“门既睡了，何苦叫它再醒。”
二人一路默默回至潇湘馆。刚跨进内室，只见案头灯烛半昏，正搁着盛梨膏糖的那只螺钿空木匣。黛玉见了，便想起前日碟里只剩最后一枚糖，自己未舍得吃，倒顺手给了晴雯。这倒好，今夜偏是她隔门抢白，将自己拒在外头！她越想越气，抓起那只空匣便要往地上摔。
紫鹃唬了一跳，慌忙伸手将匣子托住，急声道：“姑娘！这是周姑娘给你的！”
黛玉悬在半空的手指一僵，便将匣子稳稳放回案上。她在案旁落座，向雪雁吩咐道：“添灯，取纸笔来。”
黛玉提笔写道：“白日那冤家跑来我屋里，嘴上没遮拦，拿混账戏文作践打趣，惹得我动了真气要往舅母处告他；谁知薛家大傻子前头一招手，他转头便跑出去吃酒胡混了一整日。我夜里犯了痴心，只怕他吃醉了酒伤身，黑灯瞎火披衣走夜路去探看。到了怡红院门前，门已严严掩上了。你寄来的那盒梨膏糖早吃尽了，空匣子我还留在案头。先前碟里单剩最后那一颗，我自个儿舍不得尝，倒顺手便宜了他屋里的大丫头。那日她含在嘴里，口口声声念着‘金贵物哪里敢嫌’；谁知到了今夜，偏是她隔着两重门扇，冷声烦语将我生生拒在门外！屋里还有薛家姑娘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，偏单单把我撂在风地里！当真是有门认得人，有人认不得门！若在上海，你大约又要说，门也会欺生，拆了烧火便罢；可我人在京里，拆它不得，只好记在这只空匣子上。早知如此，那颗糖纵是抛进水池子里喂了锦鲤，也强似喂了这等没心肝的！”
写到此处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。紫鹃在旁替她温药，听见这一声，才略略放心。黛玉敛了笑，又落下一行：“他自然是不知道的。他最会不知道。”
笔停了一停。她将笔尖悬了片刻，又写：“你从前骂我惯会拿话垫自己。今日垫不住。”
信写完，黛玉将信笺搁在一旁晾墨，似是仍觉心头那股憋闷未曾泄尽，便顺手扯过案旁一张散落的素白残宣，饱饱蘸了浓墨，抿紧唇瓣，落笔如飞，在纸上密密麻麻、一连写了二三十个“呆子”、“糊涂虫”。写到最后，墨汁淋漓，见那几个“呆子”已歪歪斜斜挤在一处。黛玉低头瞧了瞧满纸的横七竖八，唇角微动，终于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紫鹃端着温好的药盏走近，瞧见案头那满纸的“呆子”，忍不住以帕掩唇，忍俊不禁。黛玉脸上微烫，伸手将那张残宣扯过来，原想揉作一团，却还是抿了抿唇，到底把那张写满“呆子”的残宣抚平了，同正信叠在一处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哼道：“罢了！横竖在她跟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，也一并寄过去罢。教她也瞧瞧，京里这位到底有多呆！”
紫鹃依言将两张信笺折齐收在匣内，引黛玉到内室床沿坐下，递过温好的药盏道：“姑娘快趁温喝了罢！早些宽衣安歇罢。何苦为着一扇门熬夜，明儿少不得又要咳了。”
黛玉接过药盏一口口喝尽，以绢帕按了按唇角，笑道：“晴雯那丫头委实可恼！只是她是二爷屋里顶得力的人，我若多说一句，仔细反倒吃人家更多闭门羹。”
紫鹃噗嗤失笑，扶她除履登榻，替她放下幔帐，掖好被角道：“姑娘方才信里才写着‘垫不住’，这会子一开口，偏又拿话来垫自个儿了！明儿可是芒种饯花神的好日子，姑娘好生合眼歇足精神，明日打扮得齐齐整整，早早往园子里去。纵要赌气，也气得漂漂亮亮的！”
黛玉听了，唇角微弯，翻身面朝里壁，咕哝道：“你们倒合起伙来，管天管地，连我几时合眼都要管。”
紫鹃在外间熄了残灯，隔着帘子笑问：“姑娘说什么了？”
黛玉把被角拉到颏下，闷声道：“说你耳朵尖！睡你的去！”
外间没了声息，惟余窗外风竹萧萧。黛玉唇角微动，合眼安然睡了。
次日乃是芒种，大观园中按旧俗饯花神。各处女儿们都要用花枝彩线，或系树梢，或挂檐角，又备些香饼花囊，花枝彩线尽由女孩子们自己摆布。丫鬟们往来穿梭，衣带上沾着花香，连小厮们远远看着，也觉今日园子比平常活些。
潇湘馆中，天色才透窗纸，黛玉已经坐在镜前梳头。紫鹃掀帘时脚步一停，又回头看了看尚早的天光。雪雁捧了衣裳来，黛玉看一眼，叫她仍旧送回去。
黛玉的指尖点了点箱底，因说道：“箱子底下那件大红纱的，取来。”
雪雁抱住衣裳，双脚钉在箱边，迟疑道：“姑娘，那件是……”
黛玉又点一下箱底，说道：“取来。”
那是早年裁下的一件大红纱衣，收在箱底，折痕还齐齐整整。雪雁替她换上，末了仍旧系了那个淡青花囊。
紫鹃替她拢过鬓边头发，因说道：“姑娘今日倒早。”
黛玉从镜中看她，笑道：“我若迟了，你们又该说我多心。”
紫鹃手上一缓，也笑道：“谁敢说姑娘？”
黛玉对镜扶正发钗，因说道：“你们不说，心里也说。”
紫鹃将小钗簪进发间，又以指腹压稳钗脚。
到了园中，只见李纨、探春、迎春、惜春、宝钗、香菱等已都在那里。迎春先看见她，笑道：“我还当林妹妹今儿要睡懒觉呢，倒来得这样早。”
黛玉唇边一动，笑道：“二姐姐还说我早呢，姐妹们倒都先齐了。”
宝钗今日穿一件蜜合色衣裳，外罩玫瑰紫薄褂，头上只簪几样素净珠翠。她正替香菱解一缕缠乱的彩线，听见这里说话便抬起头来，目光在黛玉那身大红纱衣上一落，手上那缕彩线也停了一停，随即含笑道：“二姐姐这话差了。今日是饯花神的大节，林妹妹素来最爱惜花木，岂有不早来的。”
黛玉唇边掠过一丝讥诮，因笑道：“我倒想多睡一时，只怕有人嫌我睡得不踏实。宝姐姐昨夜回去得那样晚，今儿倒比谁都早。怡红院里想来热闹暖和，不比外头风凉罢。”
旁人仍各自系花，宝钗手中彩线却在结口停住，指甲挑进去，一丝一点地往外松，因说道：“昨儿哥哥混闹，偏拉宝兄弟吃酒。我不过过去问一句，看他可曾多吃。谁知倒叫妹妹夜里走了一趟。你身子素来弱，往后若晚了，叫紫鹃先使人来问一声也好，省得吹风。”
黛玉看她一眼，只低头把花囊上的结理正，嗔道：“宝姐姐想得自然周到。”
宝钗把理开的彩线绕在指尖，因说道：“周到谈不上，吃过几回亏，记得罢了。”
探春在旁听着，赶紧把香饼盒子往前一推，也笑道：“你们两个若再这样客气下去，花神都要等烦了！”
众人的目光都随香饼盒转开，宝钗便把理好的彩线递给香菱。香菱只欢喜接过，举在日光下看了看，欢喜说道：“宝姑娘手真巧！我越理越乱，到了你手里便好了。”
黛玉听了，指尖把淡青花囊上的结又收紧一分。来路上仍只见丫鬟们捧着香饼往来。探春往来路看了一眼，因说道：“宝哥哥今日又不知绊在哪里。”
黛玉把花囊垂下，嗤道：“他院里的门昨夜睡得足，人想必也睡得迟。”
宝钗正将一枝花系上彩线，听了这句，手指仍把线结一圈圈绕紧。李纨已经转身招呼丫鬟道：“把香饼拿来。”
宝玉此时才往园中来寻黛玉。
他夜里宿醉头疼，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睡去。一大清早便起来往老太太、太太处请安用罢早饭，他心下惦记着向黛玉赔不是，便急急回园来寻她。可才过一段小径，便见茗烟从前头钻出来，鬼鬼祟祟地。宝玉皱眉道：“你又往哪里去？”
茗烟一见是他，忙凑近些说道：“二爷来得正好！小的方才看见一桩事。”
宝玉把脸一沉，喝道：“少胡说！”
茗烟把声音压得再低不过，回道：“小的方才瞧见小红同坠儿两个，一前一后往滴翠亭那边去了！坠儿手里遮遮掩掩笼着物件，小红又不许她走大路，只顺着山石边绕。小的唤她们，她们也不应。”
宝玉只觉耳边一嗡，他握住茗烟的肩头，指尖一下扣紧。
他朝滴翠亭方向放眼望去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。
今日乃是芒种，各房姑娘、丫鬟、媳妇婆子往来不绝，滴翠亭正扼在两道穿花夹径当中。帕子、闲书、半句私语，落在这等喧闹日子里，转瞬便能闹得满园风雨！
他忙追问道：“她们往哪处绕去了？”
茗烟抬手往花树后一指，回道：“就前头那条背□□。小的也不敢跟得太近。二爷，你说她们莫非……”
宝玉低喝道：“闭嘴！休得胡说！再多说一个字，我先打你！”
茗烟吓得缩颈噤声。宝玉一把推开他，疾步朝滴翠亭方向赶去。穿花行了数步，他瞥见前头一抹大红纱影转过花树，步履微顿，随即择了一条临水的捷径悄悄抄了过去。
原来，这边园中饯花将毕，忽见一双大如团扇的玉色蝴蝶自蔷薇花荫里飞出，绕过香菱袖畔，迎面扑向黛玉。黛玉正低头理花囊系带，侧身避了开去。惜春掩袖退了半步，蹙眉道：“快些挥开，仔细迷了眼睛！”
宝钗见她们相避，随手展了团扇一拂。那双蝶受了扇风相荡，借势翻过枝头，偏贴着花梢款款飞开，愈发显得轻灵可爱。
宝钗原只替她们拂开，见那蝶儿忽起忽落甚是有趣，心头那股小女儿的顽意儿顿起，遂执扇顺势追了数步。她将团扇往下一兜，那双粉蝶偏偏擦着绢面滑了开去，直逗得她唇边也绽开笑意。
平日宝钗端坐处事，神色总先稳着三分，言辞也先敛着几成。今日脚步追出花阴，那点笑意方在日光微风里真真切切地漾了开来。她鬓边一支赤金累丝凤钗映着晴日，流转出细碎金华；蜜合色软缎裙袂拂过青莎蔓草，带起阵阵落红纷飞。
香菱拍手催促道：“宝姑娘快些，那一只要飞过短墙去了！”
探春在后头倚着花架笑道：“宝姐姐平日最是端肃沉稳，今日倒难得见她这般贪顽孩子气！”
宝钗回首轻嗔道：“你们单会在后头拍手瞧热闹！”
她话里带笑，手中团扇随步伐起落，追着那一双彩蝶穿花度柳而去。
迎春、惜春与黛玉都未跟去；香菱方欲提裙追赶，教探春伸手扯住衣袖道：“罢了！难得见宝姐姐这般开怀顽上一遭，且由她去罢。”
李纨亦在旁含笑抚掌道：“园中处处皆有当差人等，她若扑不着，片刻自然回转。”
黛玉伫立花前，眸光静静望着宝钗那抹蜜合色裙影隐入花树翠微深处，微风隐隐送来团扇翻扬间的细细欢笑。她收回目光，低头紧了紧腕间垂系的花囊，说道：“我去那头拾掇落花。”
探春扬声问道：“林姐姐不等宝哥哥了？”
黛玉将花囊系带在指尖缠了一道，唇角轻挑，回道：“他若肯来，园子里自寻得着他的热闹去处，何需我替他点卯当差？”
言毕，便携了紫鹃折入一条清幽小径。
宝钗却逐蝶顺着曲桥到了滴翠亭畔。那双玉蝶越飞越低，眼见要落在一丛绿竹梢头。宝钗怕惊动了它，放轻脚步，将团扇虚掩在身前。
山子石畔，宝玉正急匆匆抄小路赶来，冷不防撞见这一幕，脚下一顿。
只见宝钗拿团扇往竹梢一扑，那双蝶自扇沿打了个旋儿溜走。宝钗扑了个空，竟独自笑出声来。
宝玉在石后瞧着，只觉陌生。
他从不曾见过宝姐姐不仅扑了个空，还独自笑起来。
那双蝴蝶滑过朱栏，绕过木窗往亭内飞去。宝钗移步跟到窗外，忽听亭内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她脚步一顿。
宝玉听见人声，也忙往石后缩了缩。
亭中果系小红与坠儿。小红声气压得甚低，透着几分仓皇道：“你且实说，他究竟收下了没有？”
坠儿回道：“收了。他言道不敢贴身存留，唯恐遭人搜查。只教你安心，那书本也……”
小红急急截住道：“休提书字！”
坠儿撇嘴咕哝道：“我何曾当着旁人提及！”
小红死死扯住坠儿衣袖，死命压着嗓门斥道：“今日满园里人来人往，你偏挑这等骨节眼上往此处来！倘若教哪位奶奶姑娘撞见，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分明了！”
坠儿揉着手腕，嘟囔道：“偏是你自个儿催我回话，我才急巴巴赶来，如今倒全怪我！”
小红急得直跺脚道：“你还敢顶嘴！”
忽闻窗外花木枝叶微响，亭中二人登时住了口，屏息僵立。
宝钗立在亭外，捏紧扇柄，略定了一瞬。她随即放重脚步，扬声笑道：“颦儿，我看你往哪里藏！”
宝玉藏在石后听见这一声，背上猛地一凉。
宝钗已从容步入亭内，目光落在小红与坠儿身上，因问道：“你们可见着林妹妹了？我才顺着□□追着她到这里，她偏生善走小道，一眨眼便不见了影踪。”
小红唬得黄了脸，忙结巴应道：“没……没见着。”
坠儿也慌忙附和道：“姑娘们方才不是都在蔷薇架那边么？”
宝钗将团扇轻摇两下，因说道：“她最会走小道！罢了，我再往前头迎一迎去。”
方欲出亭，她又止步嘱咐道：“今日园里人多眼杂，你们也别乱跑。若教哪位奶奶太太瞧见了，问起来多有不便。”
小红连声答应着。
宝钗虚往亭外张望了两眼，方才款款步出木亭。行至阶下，她以团扇拂去裙幅上的一片落瓣，步履从容而去。方才追蝶的笑意已收得干干净净，只鬓边还乱着一缕头发。
宝玉立在石后，指节抵着石壁，指甲抠进石缝里，后背一阵发冷。
只听亭中小红抚着胸口，吓得变了声调，颤声道：“罢了罢了！当真跌了下巴骨了！偏生又是林姑娘！若是宝姑娘听见倒还罢了，林姑娘嘴又巧，心又细，最是个多心善疑的，倘或真教她听了去，可怎么处！”
坠儿也唬得面如土色，结巴道：“那……那可怎么好？”
小红急得死命扯住她衣袖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外头不知还有没有人，咱们且听听动静，待会子分头走，千万别撞在一处！”
宝玉只得蹑手蹑脚自石后悄然脱身退步。
可他转过一丛芭蕉，才出夹道，险些撞个满怀。
只见迎面一件大红轻纱，腕间悬着花囊。
正是黛玉。
黛玉亦顿住了步履，眸光掠过他面庞，又往他身后石径审视了一眼，目光落在了他白绫软缎鞋尖沾染的青草泥屑上，冷笑道：“二哥哥怎的单从滴翠亭那背阴处钻出来？”
宝玉支吾道：“我……我方才见前头似有不妥。”
黛玉眉梢一挑，问道：“前头不妥，倒劳二爷屈尊伏在乱石后头偷窥？”
宝玉急得满面通红，结舌道：“我不是……”
黛玉将花囊在手心稳稳托住，冷笑道：“不是什么？”
宝玉张口结舌，目光先往滴翠亭闪过一瞬，又落回黛玉面庞上。“小红”二字才到舌尖便生生咽下，“宝姐姐”三个字更只留个唇形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黛玉见他吞吞吐吐，眸色渐冷，指尖便一点点收紧了花囊系带，面上浮起一丝冷意，问道：“宝姐姐可寻着蝴蝶了？”
宝玉闻言骤然怔在当场，黛玉盯住他的神色，叹道：“想来是寻着了。不然二哥哥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！”
宝玉急得跺脚，忙道：“好妹妹，你真真误会了！”
黛玉指尖顺着花囊锦纹摩挲，哂笑道：“我误会什么！我不过顺嘴问一句蝴蝶罢了，倒劳动二爷分辩这许多。”
宝玉前行半步，急声道：“我并非为了宝姐姐……”
黛玉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倏然敛去，截断道：“我何曾说过你是为了她？”
宝玉悬在半空的手僵在胸前，嘴唇开合数度，唯剩一声苦涩闷叹。
紫鹃立在黛玉身侧，见情势发僵，忙扯了扯她的衣角，轻声劝道：“姑娘，风口里凉，仔细吹了风。”
黛玉垂眸端详着花囊，平声道：“罢了。二哥哥心里存着旁的事，我何苦多管闲事？”
言毕，她拢紧花囊，拂袖径直前行。宝玉失魂落魄，方要抬步去追，黛玉背着身冷冷说道：“二哥哥不必跟着了。花神今日已散，二哥哥若要送行，赶早不赶晚！”
宝玉脚步生生钉在原地。只见黛玉引着紫鹃顺着夹道拂花而去。她步幅端得平稳从容，手边那只沉甸甸的花囊却一下又一下急撞着大红纱裙。宝玉望着那抹大红转过山石，脚下微动，滴翠亭那边却又隐隐传来坠儿惊慌的低呼。
宝玉朝黛玉去处又望了一眼，暗暗咬牙，只得先绕向滴翠亭外，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。亭下两道纤影闻声骇然一震，急急分道闪出。只见小红低头疾步转入夹道，坠儿唬得缩颈弯腰，贴着花墙一溜烟逃了开去。
待小红与坠儿散尽，宝玉方才折回身来寻黛玉。沿径花木深深，那道大红衣影早已不见端倪。宝玉越寻心下越慌，疾步转过一处危石，花阴深处忽传来断断续续的悲泣声。
宝玉起初只疑心是哪个下处丫鬟受了斥责在此啼哭，方欲抽身避开，侧耳细辨，那幽咽微声清冷凄楚，似哭非哭，微带咏叹。
宝玉胸口骤紧，颤手拨开花枝窥去。
只见花冢〔4〕畔跪着一人，大红轻纱裙摆委在落英湿泥之中，手执小小花锄；紫鹃立在侧旁托着花囊，她正将囊中残红一点一滴细细埋入土窝。裙角上湿泥渐洇渐深，她握着锄柄的指节都泛了白。
那人不是黛玉是谁。
宝玉隔着山石花木，脚下挪出半步，复又生生钉回青苔地上，屏息不敢惊动。
东风渐紧，落瓣零乱翻飞。
黛玉低头看着满抔残红，哽咽道：“都来罢。横竖你们比人干净些！”
宝玉闻得此言，心魂如遭重击，悲感难抑，才欲趋步上前，见黛玉抬袖拭去腮边清泪，复又垂首培土。
她手上动作细致轻缓，唯恐碰碎了那些零落的花魂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杨妃：杨贵妃，即杨玉环。原著第二十七回回目上联也是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”，本回沿用原题。
〔回目〕卫玠：西晋名士，字叔宝。《世说新语·容止》记他从豫章到下都，慕名围观的人如墙，由此有看杀卫玠的说法。本回借古人名入题。
〔回目〕金蝉：指金蝉脱壳：借蝉蜕下空壳、真身离开的形象，说留下假象而脱身。本回回目用的是这个成语。
〔1〕足足调摄了整月：原著第二十五回，和尚教人把玉悬在卧室上槛，宝玉、凤姐苏醒后，还须调养三十三日，方可身安病退。本回接059回解魇之后的养病，并未把复原写成当日即能出门。
〔2〕芒种：原著第二十七回写当日未时交芒种，园中按俗祭饯花神，“言芒种一过，便是夏日了，众花皆卸，花神退位，须要饯行”。女孩子们以花瓣柳枝、绫锦纱罗做物事，彩线系在树枝上。本回饯花仪式由此而来。
〔3〕凭哪位姑娘也明儿罢：原著第二十六回，晴雯未听出黛玉的声音，隔门说宝玉不许人进；黛玉又听见院内宝玉、宝钗说笑。第二十八回宝玉解释不知她来。
〔4〕花冢：原著第二十三回，黛玉不肯把落花倒进流水，说自己已在畸角处立了花冢，要把花装进绢袋、埋土，免得流出去受污；第二十七回再到这里葬花。花冢是埋落花的土冢。
作者有话说
第60章 扑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