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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西厢 录口供春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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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回
录口供春纤藏素纸
解魇魔和尚索荤筵
过了两日，玄卿将《名理探》修补周全，亲自送还城南教堂。马神父又托瞿文达传话，着实数落了几句，玄卿讨了个没趣，回转恒信轩。他把架上经义算学正本锁入柜内，案头专留闲杂典籍；《银星录》〔1〕既结稿，闲来又另起了一卷《七曜录》〔2〕。
到了三月，园里桃花开过几阵，宝玉又来还书。他进门先往书架上看，原先摆大部头之处只剩几道浅灰痕，便笑道：“先生如今把大书也都圈进冷宫了。”
玄卿将手中夹纸往案上一搁，道：“宝二爷若再来两遭，那些书怕是要削发出家了。”
宝玉忙赔笑道：“那日原是我不好。”
说罢，宝玉自袖中抽出一沓夹纸，又唤茗烟把借去的一册旧书奉上。字迹端谨得多，玄卿迎光审看，眉间方展。
宝玉指着案头纸稿，试探道：“上回先生所言……银星大士伏魔一节，可还有后话？”
玄卿按稳稿纸，道：“二爷瞧着那妖物如何？”
宝玉道：“甚好，打得热闹。”
玄卿静静看他。
宝玉心下发虚，轻咳道：“头两页是我念与晴雯听的。她笑那蠹墨妖专蛀书卷，合该先咬我；又嫌我念得慢，便夺去自己看，遇着生字还央紫鹃教她。如今倒是她催着要看下一折。”
姬夫人搁下茶盏，笑道：“怪道林姑娘说晴雯近来往潇湘馆跑得勤。”
宝玉悄声问道：“贾弥原是凡人，流落异域、终为故土所讨那一折，林妹妹同我看了好生唏嘘。先生，这怪异既姓了贾，莫非也是咱们家的族人亲戚不成？”
玄卿失笑道：“天底下姓贾的，便都是你家亲戚？”
宝玉一怔，忙摇头道：“那必不是，贾雨村那样的就不是。”
姬夫人忍俊不禁，玄卿亦抚须莞尔。
玄卿指节在案上轻叩两声，方说道：“大士已返天外，那一卷作结了，再无后话。”
见宝玉仍立着不走，玄卿抬眼失笑道：“书已还了，准信也给了，二爷尚有何未了的心愿？”
宝玉赔笑道：“先生这《银星录》奇巧是奇巧，终究是幻海虚文。唯有人间儿女的至性至情才移人情魄。先生若肯借写降妖的手笔，写一部人间传奇……”
姬夫人将丝线往轴上一绕，笑道：“宝二爷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原是在这里布下了口袋等着呢。”
玄卿道：“坊间多的是才子佳人折子，何须求我？”
宝玉正色道：“外头那些俗滥文字，哪里入得先生的眼？”
宝玉探手入袖，摸出一册靛蓝布套裹着的精巧书卷奉到案头，低声道：“这便是前人写至情至性的绝品。先生若肯依着这等格调另开蹊径，断断不输前贤。”
玄卿垂目凝视那册书卷，道：“《西厢记》？”
宝玉连连点头。
玄卿伸出一指抵住书脊，徐徐道：“降妖伏魔易，敷演至情难。”
宝玉道：“情意何难之有？”
玄卿道：“西海有句旧话，说有人昨日才拆了邻家羊圈劈柴取暖，今日又腆着脸上门借羊过冬。宝二爷前番才把我案头的典籍涂损得体无完肤，转脸又来央我另撰新卷，倒颇有几分那借羊牧人的神采。”
宝玉脸上过不去，分辩道：“先生这话，未免太促狭了些。”
姬夫人接道：“促狭归促狭，倒半点没冤枉你。”
宝玉忙打了个千儿，陪笑道：“前番是我糊涂。先生海量宽宏，权且依此路数再撰一回罢。”
玄卿将书抵回半寸，道：“我写不来男女风月情事。”
姬夫人抿嘴笑道：“口里说写不来，素日私底下同我闲话，眉飞色舞的倒有几万言。”
玄卿瞥她一眼，正色道：“此等篇章至难落笔。况少年心性阅此等书，最易移了性情。书本无咎，咎在阅者不知分寸。”
姬夫人拿过案上那册《西厢》，见封皮纸质洁净挺括，分明是新买的，忽道：“这卷倒齐整崭新。”
宝玉指着书册道：“这本才刚到手，是焙茗打外头寻来的。”
姬夫人似笑非笑打量他：“才寻来的，便巴巴地揣来央先生照着写？难为你这般留心。”
宝玉低头抚了抚衣袖，因说道：“我原先也看过一部旧的……”
姬夫人把线轴放回竹篮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那原先那本呢？”
宝玉一噎，又道：“原先那本……不大方便拿来。”
姬夫人看着他发紧的袖口，因问道：“莫非是坏了，或是丢了？”
宝玉连忙摇头，姬夫人又问：“那如何不方便拿来？”
宝玉低头看着袖口，半晌才说：“在林妹妹那里。”
此时，春纤正从外间进来添茶，听见这一句，脚步便是一顿。她眼睛一亮，先看了看姬夫人，又看了看玄卿。姬夫人也看了她一眼，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。春纤会意，便把茶盘搁稳，悄悄从案角取了一支小笔，又抽一张素纸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下“西厢”二字。玄卿端起茶盏，把眼睛藏到杯沿后。
姬夫人问道：“林姑娘为何留你的书？”
宝玉道：“都是焙茗弄来的。那日我拿着看，恰好林妹妹来了，她见我藏着，偏要瞧。我拗不过，便给她看了。”
姬夫人朝他袖口一抬下巴，笑道：“那你为何藏着？”
宝玉道：“她问我看什么，我一时怕她笑话，就说不过是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。”
玄卿的目光越过茶盏，落到宝玉脸上，宝玉见状忙补道：“我，我知道这话站不住脚。林妹妹也说我在她跟前弄鬼。”
姬夫人抚平手边的蓝布封皮，因说道：“姑娘打小是个水晶心肝，你那点拙笨遮掩，哪瞒得过她。她竟真真拿去便看？”
宝玉吞吞吐吐说道：“起初还说我胡闹，翻了两页便不作声了。看到红娘〔3〕那一段，她还说，这丫头倒比许多主子明白。”
玄卿接口笑道：“林姑娘这一句，倒比二爷十句夸都准。”
宝玉立刻挺直身子，因说道：“我也会看好书。”
姬夫人又道：“既看得这样投机，旧本怎的倒成了‘不便拿来’？挨恼了？”
宝玉理袖口的手忽地停住，脱口道：“夫人怎么知道她恼了？”
姬夫人又笑道：“前头得意得藏不住，这会儿倒缩手缩脚。说罢，错在哪一句上？”
宝玉道：“我，我不过拿戏文里一句话同她顽笑。”
姬夫人向春纤递个眼色，又说：“顽笑话罢了，能是什么出格的？”
宝玉声音低下去，因说道：“我说，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〔4〕，她是……”
宝玉说到此处，便不肯再往下说。春纤的笔也停了一停，忙咬住下唇。玄卿忙看了姬夫人一眼，姬夫人却只说：“她恼得该。”
宝玉急了：“夫人！”
姬夫人往椅背上一靠，问道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宝玉垂下眼睛，鞋尖往袍角里一缩：“我赔了不是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如何赔的？”
宝玉急道：“也没什么！只说若有心欺负她，便掉进池子里，叫癞头鼋吃了去，日后替她驮一辈子碑。”
春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忙把纸往身后一藏。宝玉突觉不对，忙道：“春纤，怎么在这里？”
春纤笑道：“录口供。”
姬夫人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私藏闲书，戏语恼人，末了还要去池子里替人驮一辈子碑。”
说罢，她转向春纤，正色道：“快取我的外衣来！我这就往上房回太太去，就说宝二爷背地里看《西厢》，还拿戏文里的混话怄林姑娘。”
春纤嘴上应了声“是”，脚下却一动不动。
玄卿也从旁凑趣道：“夫人替我添一句。他先涂坏《名理探》，又拿闲书去撺掇林姑娘，索性一并请太太发落！”
宝玉见状，离座便去夺，嘴里嚷嚷道：“好妹妹，快给我罢！”
春纤闪到姬夫人身后，把纸往袖中一揣，笑道：“纸上记清楚了，将来有人胡说，也有个凭据！”
宝玉急的跺脚，忙朝玄卿作揖，央道：“先生好歹救我一救！”
玄卿笑道：“人证是你自己，物证在案上，这案子我可辩不赢！”
宝玉转眼瞧见架上外衣安稳挂着，春纤还在旁偷笑。他立定脚步，气息平复下来，嚷道：“合伙唬我呢！”
姬夫人笑意稍收，正色道：“书便是书。林姑娘若不愿看，你拿十本也递不到她手里。可你拿戏词去取笑她，这话传出去，听的人便未必肯照原样传了。”
宝玉低声道：“我知道错了。那张纸……”
春纤自袖中取出那张纸，递在姬夫人手里。姬夫人接过，顺手递给玄卿，笑道：“烧了罢，省得二爷总记挂。”
玄卿笑着借烛火点着纸角，放入小铜盘。宝玉眼看那张纸烧成了灰，肩膀方松下来，把《西厢记》收回袖中，嘴上仍央道：“先生都吓过我一场了，到底可肯替我写书了么？”
玄卿抚须说道：“先写完《七曜录》。后头兴许还要写个异邦除妖的，哪顾得上你的才子佳人。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你且莫把话说绝！”
宝玉眼底又亮了，正要追问，只听门外竹帘微响，一个小丫头探身回道：“石先生，怡红院的小红姐姐〔5〕求见。”
玄卿道：“唤她进来罢。”
那小丫头应声掀帘。宝玉奇道：“刚才那丫头瞧着眼生，打哪儿来的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这位是秋缘，春纤的妹子，才刚进府，先在前头传个消息。”
小红敛衽入内，见宝玉也在案旁，脚步微滞，忙垂下宽袖。宝玉因问道：“你不在院里当差，跑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小红低声道：“听说石先生这里多有名家书卷，小红特来打听一二。”
玄卿问道：“可是晴雯姑娘又打发你来追问《银星录》？”
小红轻轻摇头，嗓音越发轻细了，因说道：“倒、倒非降妖除怪那类。”
玄卿问道：“那是何等篇章？”
小红立在门边，两手在袖中将绢帕微绞，终究讷讷吐出一句话：“可有……《西厢记》那一类的杂书词话？”
宝玉听得一怔，小红慌忙福身道：“小红不过偶然听人提及，心下好奇罢了。倘若没有，便权当未曾问过。”
玄卿摇头道：“我此处多是格致经学与算草，并无此类闲卷。”
小红低低应了一声，仍立在原处。宝玉摸了摸袖内那册《西厢记》，姬夫人看在眼里，望向小红问道：“是你想看，抑或是替旁人相问？”
小红身形微僵，强作镇静，便道：“自然是小红自个儿心馋随口相问。”
姬夫人从容搁稳茶盖，只看了小红半晌，笑而不语。
小红越发局促，慌忙福身道：“小红多嘴了。”
宝玉见她窘迫，便将袖内那册崭新的《西厢记》抽出来递向小红，温声道：“你且拿去看罢。”
小红吓得连退半步说道：“二爷，这万万使不得！”
宝玉将书册塞入小红掌中，因说道：“横竖我已瞧过这卷了。”
姬夫人侧眸看他，宝玉忙补道：“往后若有管事妈妈盘查，只管推在我身上，说是我命你拿去解闷的。”
小红双手抱住书册，两眼微红，深福下去：“小红铭记二爷恩典。”
宝玉便叮咛道：“你私下翻看须仔细，莫教茶汤污了纸墨，更不可往外头胡乱声张！”
小红将书册紧紧按在心口，躬身退出，跨槛时左肘仍紧紧护着书角，转入□□去了。
宝玉望着门帘笑道：“这书未必是她自个儿要看。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宝二爷这会子领悟得倒快。”
顷刻，姬夫人收了笑意，正色提点道：“宝二爷适才既仗义赠了书，往后若真生出什么风波被上头盘问，须记得自个儿方才立下的担当，莫委屈了人家丫头。”
宝玉端然颔首，正色道：“夫人放宽心。横竖只咬定是我命她取去解闷的，断不教她受干系。”
玄卿赞道：“二爷这回，倒比前番懂事得多。”
宝玉躬身作揖，临跨出门槛，终究回眸再探一句，说道：“先生往后果真不肯撰一部《西厢》这等的至情之作？”
玄卿答道：“不写。”
姬夫人从容添上一句道：“暂且不写。”
玄卿无奈看她一眼，宝玉眉开眼笑，回园去了。
过得数日，正当晌午，潇湘馆内药香微浮。德兴堂的易娘子〔6〕正给黛玉看脉，彭蕙娘在旁相陪，姬夫人亦坐在一侧。黛玉揉着手腕道：“师母总这般多心，前日不过多咳半声，好人也要被苦药汤子浸成药罐子了。”
姬夫人温声道：“你若肯按时用饭、少熬油费火地看那些闲书，我何苦劳烦她们两个？”
黛玉听罢，正要反驳，却忽闻院外竹帘微响，原是雪雁慌慌张张撞进门来，脸无人色。她一把抓住紫鹃衣袖，声气发抖，急道：“前头出大祸了！宝二爷才刚同姑娘们吃茶说笑，转眼大喊头疼，平地窜起几尺高，逢人便打；琏二奶奶更是发了疯魔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一路砍进园来，满府里哭成一片！”
黛玉闻言，血色骤褪，急唤紫鹃去取那两份紫露丸。易娘子合上药箱，向彭蕙娘道：“人命关天！蕙娘，我们赶快过去瞧瞧。”
黛玉上前一步，扯住姬夫人的衣袖，声气微颤道：“师母，我也同去！”
姬夫人见她面色惨白，点头道：“好，去瞧一眼便回，莫离了我身边。”
众人赶至上房，只听得廊下哭声喧嚷。贾政正立在帘外顿足，见易娘子与彭蕙娘赶到，迎上前便要打揖，颤声道：“求神医救小儿蚁命！”
易娘子忙与彭蕙娘扶住，连声道：“大人快请起！救人要紧，且容我们即刻入内诊视。”
平儿扑上来攥住易娘子的手，哽咽道：“好姐姐，快救救我们奶奶……”
黛玉亦急急将药匣递上，颤声道：“易姐姐，这是早先观中送来的紫露丸，最能安魂醒神，劳姐姐带进去试上一试。”
易娘子接过药匣，颔首道：“林姑娘放心，且交予我。”
易娘子二人由贾政、平儿引入内室。姬夫人揽着黛玉立在帘外，听得里头狂呼乱撞，黛玉颤声唤了句“宝哥哥”，泪水滚滚落下。
顷刻，薛蟠同宝钗亦急急赶了过来。薛蟠一路嚷着要看宝兄弟，拨开人便往里头闯。宝钗脚步一错，稳稳横在他身前拦住，握住黛玉发凉的手向姬夫人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你先带林妹妹回去。”
黛玉犹豫道：“可是……”
宝钗迎着她的目光，手上微用力，温声道：“妹妹别慌，这里有我。”
姬夫人向宝钗颔首，揽紧黛玉折回潇湘馆去。
玄卿闻讯赶来，恰逢易娘子二人自内室出来，面带沉吟。
玄卿拱手相询：“娘子瞧着，里头脉象究竟如何？”
易娘子低声道：“热症尚可设法退去。只是二人灵台蒙蔽，神志昏乱，瞧着是阴邪魇镇〔7〕，非寻常草木所能遽解。适才划开紫露丸化水要喂，二人牙关咬定，全顺着嘴角淌了出来。药汤既灌不进去，便唯有用熏法了。”
易娘子便取出一张方子，递与阶前垂泪的平儿，叮嘱道：“按此方抓药，碾细了置在铜炉内慢火熏着，借药气透入孔窍，压一压里头的燥火。屋中须留人看守。”
易娘子又叹道：“二人病势凶险，须得回铺速请我哥哥易大夫亲自过来细勘。”
宝钗立在阶侧，问道：“我们家生药铺认得一位茂兴堂的滕大夫，不知可否请来一同参详？”
易娘子颔首道：“那自是最好，有劳薛公子同姑娘了。”
彭蕙娘忙拉着易娘子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泳泠姐姐，那可是那位滕大夫和滕姝红……”
易娘子拍了拍她的手，温言道：“医道唯存济世，私嫌何足挂齿！既有相熟良医，请来一同参详方妥。”
薛蟠得了这差事，拔步便走。玄卿送易娘子与彭蕙娘出了垂花门，管事彭福接着二人登车回铺。玄卿目送两路人分头去延请医家，方折返园中。
次日，荣府一片焦头烂额。名医来回串诊，易大夫同滕大夫对着脉案各执一词，在廊下争得面红耳赤。药方开了一沓，煎熏诸法施展殆尽，终归徒然。贾政又请僧道设坛诵经、画符捉怪，闹得乌烟瘴气，全无起色。
至第三日，姬夫人再至潇湘馆，见黛玉伏在枕上哭得帕子尽湿。黛玉强撑着扯住她衣襟，哽咽道：“师母，我听说前头……连宝哥哥后事的衣裳都备齐了。我这般破败身子，原该我先去的，宝哥哥怎么可以走在我前头……”
说到悲恸处，她抽噎得气息发颤，断续哭诉道：“都怪我不好！都怪我不好！前儿同他看书，我便不该赌气撂下他走开！宝哥哥若是真个去了……”
姬夫人忙向旁轻啐了一口道：“快快啐过！大天白日里浑说什么死呀活呀的。是谁在背地里嚼舌根？都不许混说！”
姬夫人揽她入怀，轻抚后背柔声道：“二爷是带玉的人，哪能这般容易便交代了？外头人慌了手脚胡乱预备，那是糊涂账！你自个儿身子单薄，若这般熬着，等二爷醒了，倒要换他守着你哭不成？快把眼泪擦了，将这半盏温汤咽下去。”
黛玉伏在姬夫人怀里，抽泣半晌方止住哭声，依言就着姬夫人的手，将温汤饮了小半盏。
到了第四日清晨，姬夫人仍在潇湘馆相陪。轩中唯玄卿独坐案前，正欲修书问抱真道长这邪祟魇昧之由。提笔方拟了数行，锄药小跑着进了屋，回禀道：“回先生，外头两口棺椁都赶着做得了，正撞在老太太心头，老太太气得捶床大哭。偏赵姨娘又在一旁劝什么‘哥儿已不中用了，不如早穿好衣裳打发他走’，老太太照脸啐了她一口，骂她是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，正闹得天翻地覆呢。”
玄卿听罢搁笔，深锁双眉，叹道：“竟到了这般地步！”
正说话间，外头忽隐隐传来一阵笃笃的木鱼声响，合着念诵：“南无解冤孽菩萨〔8〕。有那人口不利、家宅颠倾、逢凶中邪者，善能医治。”
玄卿便将书信压在砚石之下，静观动静。
至黄昏，锄药飞奔而回，满面喜色道：“先生，好了，有救了。”
玄卿忙抬眼问道：“怎的便有救了？”
锄药抹了把汗，连声道：“早间进府那一僧一道，果然是奇人！老爷将二爷胸前那块通灵宝玉取下奉过去，那癞头和尚擎在掌中长叹了一声，道什么‘青埂峰下一别，展眼已十五载〔9〕，人世运数，莫此为甚’，又持咒摩弄了一番，教人悬于卧室门上槛，将二爷同琏二奶奶安在一室。方才至晚，二人果然渐渐苏醒，喊着肚饥，老太太同太太喜得念佛，已教人熬了米汤喂下去了。”
正沉吟间，姬夫人正带着春纤自潇湘馆归来，缓声说道：“我在玉儿屋里守了一整日，她哭得水米难咽，方才前头喜讯一传过去，她方宽了心，这会子总算合眼歇下了。”
春纤随在后头，皱着鼻子道：“可不是！方才我们回至轩门前，正撞见那一僧一道也到了门首，说是来求布施。救了老太太的命根子，府里奉的谢仪一概不收，偏说先生同夫人请的一顿饭就是谢仪。他们人已经站在门外了，倒不给咱们一点备饭的工夫！”
玄卿与姬夫人忙迎到轩门，果见一僧一道站在那里。只见那和尚头癞足跣，那道人跛足扶拐。
玄卿上前行礼道：“二位救了宝二爷与琏二奶奶，辛苦一场！既肯赏光，快请进来坐。”
夫妇二人将客人让进旁边的小院，先奉了茶，春纤随后备下清粥、豆腐与几样素菜。
和尚往桌上一看，脸便沉了，说道：“薄饭倒真是薄饭！”
道人也皱眉道：“谁同你说我们只吃这个？”
玄卿一怔，和尚便问：“有酒没有？”
道人也问：“有肉没有？”
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，回头吩咐春纤：“添酒，切肉。素菜也留着。”
和尚这才坐下，笑道：“还是夫人明白事理。”
酒肉上来，二人吃得痛快。玄卿给他们斟了酒，问道：“二爷和琏二奶奶醒后，可还有什么忌讳？”
和尚端起酒碗，因说道：“醒了便好生养着，别折腾他们。”
道人夹了一筷子肉，点头道：“眼下先叫他们睡足，比围着问长问短强。”
姬夫人听了，忙叫锄药把这话送回内宅。
春纤又添了一回菜，和尚嫌酒盏太小，索性换了碗。他打量玄卿，笑问：“居士近来在园里忙些什么？袖口都沾了墨。”
玄卿执壶替二人斟满，莞尔道：“倒无什么正经营生。不过是动了笔头，在轩中撰写几卷志怪传奇罢了。”
和尚听罢咬了一大口肉，斜睨着眼问道：“写传奇？写的是什么？神仙降妖，还是深闺儿女？”
玄卿失笑道：“不过是异邦降妖的事。倒有人却嫌少了一味‘真’字，劝我改写《西厢》那般的人间至情。”
道人闻言拈须失笑，和尚端起酒碗，乜着玄卿问：“怕不怕？”
玄卿想了想，方说道：“写在纸上容易，递到人手里，便不知他们如何看了。”
和尚喝了一口酒，便笑道：“怕还写，算有长进！”
玄卿叹道：“可书一出手，便不归我管了。”
和尚大笑道：“孩子生了腿，爹娘还能都拴在腰上？”
道人夹了一筷子肉，因笑道：“你不试，怎知他们爱看什么？”
玄卿笑道：“西海有句俗话，欲知布丁滋味，须尝一口。那是一味牛乳鸡子蒸的甜食。”
和尚立刻问：“有么？”
玄卿便道：“没有。”
道人拍桌大笑，和尚却还盯着那空碟。姬夫人便叫春纤去取两碟果子来。
果子上来，僧道席间又说起游方去过的地方。玄卿因问道：“二位可曾到过苏州忘路观？我有位故交田顺之，与抱真观主〔10〕相熟。林公归葬那回，也是顺之请她来帮着料理法事。”
道人夹菜的筷子停了一停，因说道：“抱真？那是我师妹。她原在观里住得好好的，偏爱四处走动。我问她做什么，她说不过走走；依我看，舍不得外头的热闹才是真！”
玄卿因说道：“原来观主与道长是同门。上回见她，瞧着不过二十来岁。”
道人拈着胡须笑道：“她最爱听这话。正经功夫不见怎样用心，单那一门驻颜术，倒肯日日下工夫。明明年纪已经不小，偏还要扮作小姑娘，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清静，哪里比得上我——”
话犹未了，那道人的脑袋忽左忽右地晃起来。道人忙伸手去扶，却连双手也跟着摇，胡须甩到了嘴边。
玄卿一惊，筷子往桌上一搁，起身便要去扶，急道：“道长这是怎么了？难道也中了梦魇？”
和尚只笑而不语，端起酒碗，往旁边让了一让。姬夫人见道人的袖子扫过桌沿，忙将他面前的杯碟挪开。
道人一手扶着脑袋，一手撑住桌子，急声告饶道：“师妹，我错了，我当真知错了。师妹年方二八，原是我酒后胡说！”
话音才落，道人的脑袋反倒摇得更快，头上的道巾也歪到了一边。他张口还想说话，胡须却扫进嘴里。他忙呸了两声，连连讨饶道：“我认错！我认错！再不敢浑说了。”
这番告饶出了口，那股怪劲儿方缓缓散去，摇晃渐渐平歇。道人忙扶正道巾，试着转了转脖子，见果真无事了，方狠狠剜和尚一眼：“你倒坐得稳，只顾看热闹！”
和尚放下酒碗，抹去唇边酒渍，笑眯眯将那碟切肉往他跟前推了推，笑道：“快吃肉罢！堵严了这张嘴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道人张口欲辩，又缩了缩脖子，埋头吃肉。玄卿与姬夫人相视莞尔。
这一顿直吃到夜深。临走时，和尚拍着肚皮道：“下回若有了布丁，记得叫我们！”
道人拄起拐杖，回头点点酒壶，接口道：“没有布丁，好酒好肉也可！”
和尚忽又斜睨着道人打趣道：“要不要把你师妹也一并叫来？”
道人唬得脖颈微缩，连连摆手，急声道：“别！别！别！千万休提她。”
玄卿与姬夫人相送至偏门阶下。行至槛前，和尚脚步忽地一顿，回过光溜溜的脑门，借着几分微醺醉意朝夫妇二人打量一眼，咧嘴笑道：“二位居士，平日莫费心思去猜那葫芦里的药。横竖这桩公案总有了结的时辰，待到尘埃落定、收锣罢演的那一日，个中底细，你们自然全明白了。”
道人拄着拐杖跨出门槛，亦回头嬉笑道：“正是这话。好戏正开锣呢，且安生瞧着罢，急它作甚。”
二人相视大笑，打着酒嗝，摇摇摆摆自偏门去了。
玄卿与姬夫人立在阶下，目送一僧一道隐入夜色，方掩了偏门，回轩去了。
【注释】
〔1〕《银星录》：接本作058回玄卿编写的天外银星降妖故事，本回已结稿。书名及其中大士、贾弥等人物为本作所设，不是《红楼梦》原著中的书目。
〔2〕《七曜录》：玄卿新起的志怪书，亦属本作所设。七曜是日、月以及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星的合称。
〔3〕红娘：元代王实甫《西厢记》中崔莺莺的侍女，替莺莺与张生传递消息，后世常借其名指说合姻缘的人。戏中人物与白马将军解围的前情，见039回注。
〔4〕多愁多病的身：原著第二十三回，宝玉与黛玉共读《西厢记》，拿戏词顽笑，黛玉动怒要去告诉舅舅舅母，宝玉作揖赔不是。本回将这场旧事放进先生夫妇的追问中，并未重演共读场面。
〔5〕小红姐姐：原著第二十四回交代，小红本姓林，名红玉，因玉字犯了宝玉、黛玉的名字，平日叫小红。第二十七回她与坠儿在滴翠亭说话；本回来借书、宝玉赠书的经过为本作增写。
〔6〕易娘子：易泳泠。本作043回交代，她是德兴堂医者易定安的妹妹，长于女科，彭蕙娘是彭掌柜的女儿，随她相助；本回仍由二人出诊。
〔7〕阴邪魇镇：原著第二十五回写宝玉、凤姐同时中魇魔，家中医治无效，后来由一僧一道持玉解救。本回沿用这一神怪事件，另写德兴堂医者等参与救治；魇镇是小说所写的邪术名目。
〔8〕南无解冤孽菩萨：原著第二十五回，僧道到贾府门外，木鱼声中也有这句念诵，紧接着说能医人口不利、家宅颠倾、凶险邪祟。
〔9〕展眼已十五载：原著第二十五回，和尚持玉叹“青埂峰一别，展眼已过十三载矣”。本回改作十五载，与本作此时宝玉十五岁的年表相应。
〔10〕抱真观主：本作018回田顺之提出往苏州忘路观请她主持法事，022回林如海归葬后正式出场。本回道人说与她同门，为本作另添的关系，不是原著已有的人物谱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