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批书 贤袭人苦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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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回
贤袭人苦言箴宝玉
石先生戏笔降蠹虫
宝玉自那日在恒信轩听闻林妹妹那一掌的风波后，便每日夜里辗转反侧。及至天明，袭人进来伺候茶饭，又将旧衣叠齐收拢。自那日送年茶听戏回来，她的话头便全落在一日差事上；戏楼里的《祭江》与那半席冷酒，自是再不提起。宝玉几次望向她，见袭人将茶盘端正放稳，只得把话咽了回去。
袭人临出门时，瞥见案角那册蓝封书，停步低声道：“二爷，石先生那本《名理探》〔1〕搁在案上好些日子了。先生借出时特意叮嘱过，不可折角，不可沾墨。既看过了，趁早叫人送还罢。”
宝玉应道：“我知道，翻完这两页就还。”
袭人微一颔首，掀帘出去了。宝玉坐不住，索性往贾母房中请安。才至廊下，便听得里头湘云的笑语声，忙掀帘跨了进去。
只见贾母正歪在榻上歇息，王熙凤在旁奉茶，黛玉倚着南窗小几拨弄茶沫，湘云正同宝钗说笑。湘云见宝玉进来，挑眉笑道：“爱哥哥可算来了。前儿北府王爷特特进园给林姐姐送礼，闹得满园子上下人仰马翻，听说你也跑去石先生屋里跟着转磨，这几日倒没事人一般来了。”
宝玉脸上微窘，叹气道：“那日原是我没能拦在前头，倒叫林妹妹一个人受了委屈。”
黛玉本低头理着帕子，闻言眼皮微抬，抿了口茶道：“这同宝哥哥有什么相干？那日王爷拿苏州官面上的旧务说事，连老太太都点了头，他原也跟不进来。”
宝钗将白瓷茶钟搁在几上，理了理袖口缓言道：“宝兄弟不在场便罢，只是前儿这事到底干系太重。王爷毕竟是朝廷开府掌兵的王爵，咱们女孩儿家处世，体面名声摆在头里。林妹妹那一掌实实打下去，倘或传扬开来，教长辈如何遮掩？”
宝钗顿了一顿，眉尖微蹙，又放低声气问道：“那日亭里，林妹妹身边可真只带了紫鹃一个人？”
黛玉指尖在帕上一顿，抬眸冷笑道：“宝姐姐问得这般详尽，倒成了县官升堂问案了。”
宝钗收敛帕角温和道：“我并无他意，只是这等事倘或走漏风声，于闺阁清名大有干系。”
黛玉听了，啪的一声将茶盅盖子扣下，冷冷说道：“依姐姐的意思，那日王爷逼到亭角，我便该低眉顺眼受着？照姐姐这么说，那日我就该跳进池子里死了，才算成全了大家的名声不成？”
宝钗面色微变，放下茶钟正要分辩，贾母却已在榻上将沉香念珠往膝上一搭，开口道：“行了，玉儿也不必动气。宝丫头的话虽为着大局，可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体恤贾史王薛，亲口同几位老国公定下许年这桩规矩，不到十八岁，谁也不许拿外头那些心思胡乱招惹。玉儿今年才十五，离许年还差三年，北静王纵是开府掌兵的世袭王爷，也没个借送东西步步紧逼的道理！玉儿那一掌打得一点不错，真个忍气吞声受了，那才是丢了咱们公府的骨气。”
贾母声音微沉，又道：“他自个儿府里原是有王妃的，到了咱们家姑娘跟前倒失了分寸。明儿我倒要进宫见见皇太后，问问她们家这王爷，几时连太上皇亲口定下的老规矩都不认了！”
王熙凤忙凑到榻边抚平贾母裙裾，因笑道：“老太太快收了这口气。这事若递进宫去，皇太后一细问，倒闹得满城风雨了！王爷既知退步，咱们且冷眼瞧着；若再造次，老太太拿拐杖敲他也不迟。”
贾母轻哼一声，手中念珠方又转动起来。王熙凤拿帕子往宝玉肩上一甩，哄众人笑道：“要我说，前儿最该打板子的便是宝玉！平日里把自个儿夸张得什么似的，真遇着王爷拿官面话挡驾，连半句硬话都接不上，只顾往石先生屋里搬救兵；等事落了定，反跑出来捧茶赔小心，合该林妹妹啐你！”
屋里众人俱笑起来，气氛方和缓下来。宝钗坐了片刻，起身告辞，道是薛太太处还有针线要打点，掀帘出去了。
宝玉在上房陪贾母坐到暮色四合，方回怡红院。袭人捧了一盏清茶进来放在案旁，垂目道：“二爷早些歇着罢。”
待袭人退入内室，宝玉望着案角那盏端正的清茶，又想起上房里湘云同宝钗的话。他掀开那册蓝皮《名理探》，心里愈发赌气，只觉这书是硬塞来逼他读的；满页“名实”“本末”，竟全化作了眼前的人与事。
宝玉抓起饱蘸浓墨的狼毫，在书眉上方落笔批道：
“名有主仆，实有旧情。徒执其名，则伤其实。”
写罢犹觉气结未平，翻过一页，见书中辨析本末，又重重批道：
“本心无伤人意，末节偶差，亦当恕之。”
晴雯凑到案前探头一瞧，扑哧笑道：“二爷这字张牙舞爪，快把正文遮严实了。先生借书时千叮咛万嘱咐的规矩，全当耳旁风了？”
宝玉将笔往笔架上一搁，喘气道：“你懂什么，我这是辨名理呢！”
夜深更定，倦意上涌，宝玉伏在紫檀案上合眼睡去。
次日清晓，宝玉醒来，见《名理探》满纸狂墨，越看越痛快。恰晴雯端铜盆进来伺候，宝玉想起昨儿林妹妹替自己分辩，指着书对晴雯笑道：“你把这书抱去潇湘馆，请林姑娘瞧瞧我批得如何。”
晴雯瞧见那满纸狂墨，眉梢一挑道了声好，便拿帕子裹了书，一路往潇湘馆去。
潇湘馆里，紫鹃在廊外晾帕子，雪雁在案边研墨，黛玉正倚榻瞧鹦哥梳翎。她见晴雯抱书进来，只当是寻紫鹃认字的，因笑道：“大清早风风火火，又有哪个生字来寻紫鹃讨教了？”
晴雯上前福了一福，把书往案上一摊笑道：“今儿不认字，是二爷写了奇文，特特送来请姑娘赏鉴呢！”
黛玉低头看去，见“名有主仆，实有旧情”“本心无伤人意，末节偶差，亦当恕之”几行狂草横在名理字句旁，唇角微挑，提笔在“名有主仆”旁批道：
“名分愈明，情分愈薄。”
又在“亦当恕之”旁落笔批道：
“规矩只量形迹，不量人心。”
黛玉略作沉吟，在页边空白处题下一绝：
无端弄笔费思量〔2〕，
作践西番《名理》章。
世间多少端方尺，
只度旁人短与长。
晴雯只认得“主仆”“规矩”几字，便悄声问雪雁，雪雁于是将批语和诗低声念了一遍。晴雯扑哧笑道：“这‘端方尺’只度旁人，可不正是……”她忙掩住口，抓起笔在诗旁画了面小得胜旗，勾个“胜”字笑道：“我替姑娘插面旗！”
黛玉见了，拿帕子掩唇啐道：“你这蹄子，也跟着胡闹！”
黛玉嘴上这么说，却顺手提了朱砂笔，在旗旁添上“看热闹者少添柴”，又将“实有旧情”圈了个大红圈，因说道：“拿回去，叫宝哥哥再添两句。”
紫鹃从外头进来看到，忙悄悄提醒道：“姑娘，这是石先生借二爷的书，叮嘱过不可沾墨的！”
黛玉悬腕一顿，收了朱笔抿嘴道：“画都画了，下回我向先生赔罪便是。”
待晴雯抱书要走，黛玉又见果碟里只剩一枚梨膏糖，便递与晴雯道：“这是宛娘从上海寄来的，你别嫌我吃剩的。”
晴雯接过塞进嘴里，含糊笑道：“这么远送来的金贵物，哪里敢嫌！”
她抱书回怡红院，往案上一撂。宝玉凑上前，见狂墨旁添了小楷、小旗与朱圈。他读过绝句，想起早先续《庄子》写“戕宝钗、灰黛玉〔3〕”，次日也教她题诗笑骂了一场；如今见她借书页同自己一唱一和，抚掌笑道：“还是林妹妹懂我！”
他兴头上来了，抓起笔在诗旁又添道：
“妹妹这把尺，倒该先量一量那些量人的。”
写罢又在侧旁添上一句：
“横竖这屋里的规矩，也该改一改了。”
晴雯探头一瞧，扑哧笑道：“二爷这两句，可比林姑娘的还直。仔细叫人瞧见了。”
屋里丫头见书册涂成这般模样，全围拢了上来。碧痕识字无多，抓起羊毫在生涩字句下画起乌黑墨圈，因笑道：“这些字密密麻麻排着，我给每行填两个实心圈，权当送给洋神仙的蒸饼。”
小丫头佳蕙夺过残笔，在书脚勾画戴斗笠、扛笤帚的歪脖小人，又摸出刚铰好的红剪纸海棠花，沾残茶贴在书页正中，拍手笑道：“这歪头耷脑的是二爷，再戴朵大红花，倒像中了状元。”
宝玉见屋里笑语喧哗，便伏在案边笑道：“画得好！且给那小人手里添把折扇，才成体统。”
正闹着，麝月同袭人从里屋挑帘出来。袭人见书页上糊着红剪纸与黑墨饼，急得上前取书劝道：“二爷胡闹也该有个分寸！好好一部书涂成这等模样，仔细石先生怪罪下来，合府都跟着受累！”
宝玉身子一偏，将书护在肘弯笑道：“好姐姐快松手！这原是林妹妹先动了朱笔，我不过同她们凑趣添几笔，石先生岂会为几团墨痕计较？”
袭人急道：“这成何体统？快撒了手罢！”
宝玉皱眉摆手道：“好端端的偏来扫兴！我自能担当，何须你操这份闲心？且回屋歇着去罢。”
碧痕与佳蕙在旁掩口窃笑。袭人面皮泛红，只得轻叹了一声，同麝月退回里间。
闹至日头偏西，这本《名理探》红圈黑饼交错，彻底成了唱大戏的花脸。
未几，小红挑帘进来回道：“二爷，恒信轩的锄药在院门外候着，说是奉石先生之命，来取那部《名理探》。”
宝玉手脚冰凉，忙进内室拉住袭人衣袖央告道：“好姐姐！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，没听好言相劝。我若亲自去送，先生必定重责！平日姬夫人最敬重你，替我送还罢。”
麝月冷下脸拉住袭人道：“姐姐别理他！方才好言相劝，二爷反抢白姐姐；如今祸到临头，倒推姐姐去顶缸，随他自个儿领罚罢！”
宝玉急得迭声作揖。袭人见他汗湿衣襟，拍拍麝月手背叹气道：“我去送罢。他若亲自去了，惊动老爷太太，又是合屋受累。”
袭人接过书册，整了整衣襟，捧着往恒信轩来。
到了轩内，玄卿正与姬夫人烹茶对坐。
待他接过蓝封书册一翻，笑意顿敛，眉梢猛抽；待翻到歪脖小人、大红剪纸花与墨饼，玄卿指节捏得发白，一口气堵在胸口，面色铁青。
袭人垂手立在案旁，指尖攥紧帕角，低眉颤声道：“先生，二爷年幼无知，全怪袭人照管疏漏。袭人这便回去叫二爷亲自来领罚赔罪。”
姬夫人将书抽过去翻了翻，合上温言道：“好姑娘快宽心，二爷手痒落墨，哪有主子胡闹叫你受过的道理？外头风凉，回屋喝口热茶罢。”
袭人眼圈一红，敛容福了一福，正要退出。玄卿却在案后道：“姑娘且慢！”
玄卿展平一张洒金熟宣，蘸饱浓墨，悬腕疾挥，顷刻写满半张宣纸。
袭人识字有限，见玄卿面色铁青、下笔如飞，只当先生要写字告去长辈跟前，忙上前道：“石先生消消气，二爷原是孩童心性，先生莫动真怒。”
玄卿搁下墨笔，瞧着袭人惶恐神色，反气笑了三分。
他抓起朱笔，在页角勾出一尊通身覆纹、交臂作势的神人；侧旁另绘一位白衣力士，正一脚踏住一只墨汁横流的巨虫。
姬夫人招手唤袭人近前，指着宣纸上的墨字温言道：“好姑娘，你且瞧瞧，这四个字念作‘天外银星〔4〕’，这处唤作‘大士’，这只圆虫先生取名叫‘蠹墨’。先生这是心疼借册，自个儿编传奇小书降妖泄愤呢。”
袭人顺着指尖逐字认去，悬着的心方落回原处，失笑道：“原是写这个，倒唬得人一身冷汗。”
正说着，春纤端了热茶掀帘入内，放下茶盏凑上前瞧了瞧，掩口笑道：“夫人快瞧，这位白衣力士变起法来，比庙里的金刚还威武！”
玄卿抬头见春纤进来，便道：“来得正好，且替我磨墨校对誊抄。”
春纤应了一声，挽袖坐定，一边抄录，一边指着页脚那只翻肚皮的肥虫笑道：“二爷平日最嫌书里生虫，如今倒教先生封了个‘蠹墨大王’，身上还带着顽石印记，二爷瞧见不知该怎样跳脚呢。”
袭人在旁瞧着他们动笔，因笑道：“我识字有限，做不得誊抄的细活，倒能帮先生摹画那些小人与墨虫。”
姬夫人笑道：“难得你有这份心。你好歹也跟着认几个字，免得日后由着他们写那些生僻条目蒙在鼓里。”
玄卿笔下不停，冷哼道：“他那也算得字？姑娘若真想认字，横竖跟着夫人学，万莫随他学那笔歪字！待我把这折天外降妖写就，大士抬手一记天光，先收了他这只蠹虫再说！”
姬夫人掩口打趣道：“你当着人家大丫头的面，倒把宝二爷贬得一文不值。日后林姑娘若听见自个儿成了招惹神光的对头，当心姑娘不理你。”
春纤笑道：“先生快写完这折，待有了后话，我也悄悄抄两页去潇湘馆念给林姑娘听。”
待玄卿将写就的前几页稿纸收拢齐整，便递与袭人道：“拿回去罢，原样交到宝二爷手里，便道是我的回应。”
袭人双手接过，福了一福，便捧着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稿纸辞出了轩门。
【注释】
〔1〕《名理探》：见054回注。该回玄卿从城南教堂借来西学书，055回又借给宝玉，并叮嘱洁净归还。
〔2〕无端弄笔费思量：原著第二十一回，宝玉读《庄子》后续写一段，次日黛玉见了，在书上题诗，首句为“无端弄笔是何人”。本回题《名理探》的绝句化用了那场题书的写法，所批书目与诗句另作改写。
〔3〕戕宝钗、灰黛玉：原著第二十一回宝玉续《庄子》里的字句，戕、灰都是毁损之意。他把宝钗、黛玉以及袭人、麝月写进仿《胠箧》的文字中，随后被黛玉题诗反讥。
〔4〕天外银星：本回玄卿临时编写的降妖传奇。大士、蠹墨以及顽石印记是这部戏中小书的名物；《红楼梦》原著没有这部书。
作者有话说
第58章 批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