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、隔屏 唱祭江素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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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回
唱祭江素衣传孤调
讲西厢俏婢立新规
正月二十日，元宵刚过，园中各处匾额方才换定。
正是上午时分，宝玉沉着脸大步跨出宁府大门，脚底下的薄底快靴踩得青石砖阶咚咚作响。茗烟缩着脖子跟在后头，两手贴紧裤缝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宝玉一路穿过夹道，回至荣府外院背人处，猛地顿住脚步，回过身指着茗烟低斥道：“万儿还没到许年〔1〕，你们两家先定了亲，原是坏了规矩的！往后你再这般轻狂混账，教我撞见，休想我再替你遮瞒一句！”
茗烟吓得冷汗浸透小袄，连忙躬身打拱，连声求告道：“二爷天大的恩德，小的该死。往后就算借小的十个胆子，也断不敢再在府里胡闹了。”
宝玉胸口起伏了两下，一口恶气仍堵在喉咙口，正欲再训两句，忽见转角游廊下走出一道人影。
来人正是袭人。她今日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缎子掐牙小袄，手里正捧着一部蓝布面子的书册。她迎面撞见宝玉主仆，微敛双目，捧着书快步走到跟前，屈膝福了福道：“二爷回来了。方才恒信轩石先生打发人送了这部书过来，说是前日答应借给二爷看的，名唤《名理探》〔2〕，教二爷得空好生瞧瞧。”
宝玉满腔火气无处发泄，偏生又撞上“看书”二字，眉头登时拧起，冷声抢白道：“先生先生，哪个先生！我刚从外头受了一肚子窝囊气，回来便拿书来堵我！这天底下哪有硬塞着强要人念书的道理？我不读，拿回去！”
袭人冷不防被他一顿抢白，身子僵在原处，眼眶顿时泛红，泪珠在眼角转了转。她垂下头，双手紧紧抱着那部厚书，指节泛着青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游廊穿堂的风吹得檐下竹帘不住拍打墙砖。宝玉看着她那发紧的肩背，心头猛地一跳，赶忙上前一步，放软了腔调赔笑道：“好姐姐，是我昏了头，原是我在东府吃了憋屈，不合冲着你撒邪火。你身子才见好，千万莫同我一般见识。”
袭人微侧过身子，避开宝玉伸过来的手，垂敛眉眼道：“二爷言重了。主子教训什么都是应当的，岂有底下人挑不是的理。”
宝玉见她这般规矩疏离，心底泛上一层酸意。
他忽地想起前事，忙又凑近半步道：“好姐姐，今日不是要去你家吃年酒么？这离晌午还有好一会儿。之前……之前你受了好大一场委屈，今日我带你出去逛逛，咱们去戏楼听一折戏，权当散散心，可好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宝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，暗自懊恼。他骤然省起袭人平生最嫌他结交优伶粉戏，情急之下提起听戏，倒偏撞在她的忌讳上。宝玉立在石阶上，手心里捏出一层细汗。
袭人立在廊下，垂目凝视着怀里的蓝皮书，半晌未动。
良久，她方才抬起眼帘，唇角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影，轻声道：“二爷说去，那就去罢。我原是伺候二爷的人，二爷既有兴致，岂有推阻的道理。”
宝玉见她应得这般勉强，愈发窘迫难安，搓着手讪讪道：“你若心下不乐意，千万别勉强自己。咱们不去也使得。”
袭人将书册整齐抱在胸前，回道：“无事。我这便去前头知会李贵大哥预备车马。二爷且回屋换件齐整衣裳，免得吹了风。”
说罢，她敛衽一礼，转身将《名理探》轻巧搁在宝玉屋里的条案上，径自往前院寻李贵去了。
宝玉望着那道素净背影转出夹道，站在原处愣了片刻，才回屋换衣。
不多时，李贵在外头套好了一辆青绸平顶车给袭人坐，叫了车夫王荣赶车，又回明叫了房里的宋嬷嬷在车里相陪。宝玉换了一身银红窄袖团花箭衣，带了茗烟，骑马走在车轿一侧。
一路上街市湿滑，残雪未消。王荣在车辕前甩响马鞭，车轮碾在薄冰上发出细碎轻响。袭人贴着车厢内壁端坐，手里绞着一条帕子；宝玉数次侧过马头看那车帘，话到嘴边，终究没好意思撩帘扰她，只向王荣吩咐道：“路滑，慢些赶，莫颠着车里的人。”
马车转过两条宽街，行至城中一处体面戏楼前。茗烟麻利地下马搬下踏凳，引着宋嬷嬷扶袭人下车，李贵与王荣自去后院照管车马。宝玉甩蹬下马，引着一行人登楼。
上了二楼雅座，薛蟠同冯紫英〔3〕早已占了临台的好席位。那薛蟠生得阔膀圆胖，裹着一件簇新酱红洋缎锦袍，领扣敞着两颗，大咧咧歪靠在椅背上抓瓜子吃酒；身侧坐着的冯紫英乃是神武将军之子，身量修长，穿着一身湖蓝窄袖箭衣，整肃挺拔。
二人正自说笑，忽见宝玉掀帘进来，身后还随着袭人与宋嬷嬷。薛蟠把手里瓜子皮往碟里一撂，拍桌笑道：“好兄弟，你来得正好，琪官方唱到要紧处。哟，袭人也跟来了？平日在姨娘跟前最是循规蹈矩的，我往后是不是该改口叫一声小嫂子了？”
袭人头垂得低低的，双手在袖中绞紧了帕子，立在门边进退不得。宝玉脸上有些挂不住，红着脸斥道：“大哥哥吃了几口酒，休得在这里混说！”
冯紫英见状，忙横肘狠狠推了薛蟠一把，笑骂道：“薛大爷吃了几杯黄汤，满嘴里混吣！人家姑娘跟着主子出来逛逛，哪由得你当众浑说，平白臊着姑娘！”
宝玉也忙道：“就是，就是，我今日不过带她回花家吃年酒，路过此处，顺道歇歇脚。”
冯紫英随即转脸向楼下跑堂的叫道：“去寻一架大屏风来！在后头另置一处齐整座儿，好教内里清静安歇。”
跑堂的叠声应承，不多时便抬来一架厚沉的花梨木镂花大屏风，将雅座隔作前后两截，在后头另摆了一张螺钿小几、两把软椅，端上四碟齐整的时样细点，袭人同宋嬷嬷便低头退到屏风后头落座。宝玉这才在桌旁坐下，端起茶盏抿了半口。
台上锣鼓声方歇，明角灯渐次暗了下来。名伶蒋玉菡卸去满头华饰与重彩，通身换了一袭素白戏衣，头上系一方白绫绢巾，登台肃立。
薛蟠一见，拍膝叹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又是这出！这琪官唱戏百样都好，偏生有这古怪脾气，每逢唱完热闹戏，非得换身缟素唱一折《祭江》〔4〕。冷凄凄慢吞吞的，听得人浑身不舒坦。”
冯紫英朝宝玉笑道：“宝兄弟，咱们撤罢。再坐下去，他又要哭江了。”
宝玉原本也随着欠身欲起，透过屏风镂空的花格往后一瞥，却见袭人正望着台上。只见她整个人凝定在椅上，双手平放在膝头，呼吸皆敛，双眼紧紧落在台上那一身素白衣裳上。
宝玉便坐了回去，因说道：“我倒少听这折。既来了，听完再走也使得。”
薛蟠与冯紫英遂大笑离座下楼。席间渐趋清寂，只听见台上一缕细微洞箫幽幽吹起。蒋玉菡立在昏暗灯影里，低回起调，唱腔清寒沉郁。
这出戏全唱孤臣幼主、死守遗命的悲凉，词句尽是江风衰草与前朝残局。那箫声盘旋梁栋，清冷之意顺着屏风花格丝丝渗入。
宝玉转头看屏风后的袭人。
暗影透过花格斜切在她肩背上。只见她听着戏文，右手悄悄按在自己的喉下，指尖轻轻摸了摸那层掐牙围领，唇角微敛，头埋得更深，咬着嘴唇，眼眶里泛着一层泪光。
宝玉在屏风这头看着，手指攥紧了折扇扇骨，心头酸涩滞重。
一曲终了，蒋玉菡敛裰谢幕。宝玉起身绕到屏风后，拿折扇的玉柄在小几边轻轻一叩，温声唤道：“袭人，唱完了。”
袭人猛地一惊，慌忙起身后退半步，拭去眼角一点湿痕，垂首道：“二爷恕罪，是袭人听失了神。”
宝玉放柔声音道：“这算什么罪过。原是他唱得好。”
袭人垂着眼帘，只是一个不吱声。
宝玉同她出了戏楼，见茗烟已备好车马，一行人转往花自芳〔5〕定下的酒楼。
那花自芳早早在雅间门外候着。他生得面目微黑，眉眼敦厚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绸面夹袍，见宝玉到了，两只粗糙手掌局促地贴着裤缝，满脸堆笑躬身迎候。
雅间桌上已摆定一盘烧鸭、一碗煨肘子、一条炸黄鱼，并四碟荤素小菜与时鲜果脯。花自芳双手执壶，连连替宝玉斟热酒、换碗箸，躬身赔笑道：“小门小户备不出体面席面，二爷赏光尝两口。”
说着，花自芳转头不住端详袭人，关切问道：“妹妹在府里身子可爽利？老太太、太太跟前差事可顺手？母亲在家里日夜惦记着。”
袭人端正坐着，语气平稳，回道：“都好。主子们待人宽厚，哥哥好生侍奉母亲便是，切莫悬心挂虑。”
宝玉见花自芳满头大汗、逢迎拘谨，心下过意不去，顺手解下腰间荷包搁在桌边，温声说道：“今日是我带她出来逛，这顿年酒算我请，席面钱一会儿叫焙茗去柜上结清。”
花自芳连连摆手推拒道：“二爷万万使不得！这两年家里赁了间铺面，做些小本买卖，进项略强了些，这一桌年酒还供得起。母亲常说，妹妹在府里这些年，也该叫她瞧瞧，家里如今不比从前了。”
宝玉还要争着会钞，袭人在旁放下牙箸，从容截住话头道：“二爷体恤的心意，哥哥领下便是。家里有了进项，是母亲的福分，留着给母亲买药要紧。依我说，这桌席面钱，二爷出一半，花家出一半，对半凑齐了会钞。两头各尽心意，方算全了体面。”
花自芳见妹妹这般处断，抬眼见宝玉点头应允，这才松了口气，红着脸作揖应承。宝玉坐在主位，听着那声声得体平稳的“都好”，看着算得分毫不差的“对半”，舌底漫上一阵苦涩。他端起酒盅沾了沾唇，只觉得辛辣呛喉，便把酒杯轻轻搁回案上。
吃罢年酒回府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宝玉回到房中，屋里虽生着炭盆，眉宇间仍凝着一层郁结。
屋内，晴雯穿着一件银红掐牙小袄，歪在榻上拿银剪子剔指甲玩，麝月在一旁就着烛火理丝线。见宝玉掀帘进来，晴雯将手里的剪子往几上脆生生一撂，冷哼一声道：“二爷今日带回这副脸子来给屋里人瞧。知道的是二爷体恤人，不知道的，还当是谁欠了二爷天大的债呢。”
宝玉登时红了脸，沉声斥道：“我出门带什么面色也是我的事。你整日歪在榻上不做活计，倒会拿话堵主子。”
晴雯直起身子，柳眉一挑道：“二爷在外头受了谁的气，倒拿屋里人撒威风？我哪句话说差了，平白担你这顿数落！”
宝玉面上挂不住，索性端起架子唬道：“你成日这样没大没小，成何体统？你就不怕我回了太太，当真撵你出去！”
晴雯愈发挺直了腰杆，下巴一扬，冷笑道：“二爷要回太太只管回，撵了我也是现成的。我原是个粗使丫头，比不得旁人知书达理、会奉承体贴。二爷瞧我不顺眼，打发我出去就是了，何苦拿大话吓唬人！”
宝玉见她杏目圆睁，怔了片刻，心头那团纠缠了一整日的憋闷与烦乱，竟消散了大半。他走上前去，随手抓了案上一把松子糖塞进她手里，放软了语调哄道：“罢了罢了，是我白日吹多了冷风，好端端的同你拌什么嘴。就你是个不服软的祖宗，快吃糖罢。”
晴雯斜睨了他一眼，嘴角抿出一丝得胜的俏笑，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。
只听帘栊轻响，袭人端着茶盘走进来，将温热茶盏搁在桌上，目光在二人身上静静掠过，随即敛衽收了空盘，轻声道：“二爷好生歇着，我收拾茶具去。”
说罢，她退身掀帘而去。晴雯见袭人去了，便把身子往榻沿挪了挪，咬着糖笑道：“二爷，上回拿那碗掷骰子的钱换来的那本《西厢》〔6〕，你说讲给我听，到底还作不作准？”
宝玉唬了一跳，忙悄声道：“嘘，轻些声气，仔细教外头听了去。”
晴雯嗤的一笑，也悄声道：“我通共说了这一句，二爷就这么怕。这书倒成了偷来的了！放心，外头若问，我只说二爷要讲《千家诗》〔7〕。”
宝玉无话可回，只得说道：“讲，明儿白日讲。”
晴雯笑道：“单是讲还不成。那书上的字，我认不得几个。你须得一句一句指着念，不许含含糊糊混过去。你若哄我，我明儿问紫鹃去！”
宝玉笑道：“你这丫头，倒会立规矩！”
晴雯又道：“还有，白日讲，屋门可得大敞着，麝月她们也得在屋里照应。你若又支使得一个人不剩，我转身就走。”
宝玉见她认了真，点头道：“都依你。”
晴雯这才满意地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。
屋里烛火轻摇。宝玉转步走到书案前，目光落在案头那部白日搁下的《名理探》上，只见蓝布封皮在灯火下泛着深沉微光。
窗外竹影摇晃，寒风刮过廊檐，发出一阵呜咽低响。
【注释】
〔1〕万儿还没到许年：万儿见053回注。本作033回提出四大家族未满十八岁不许议亲的规矩，039回晴雯又说到府中丫鬟的许年惯例；许年是本作参照原著中众人对婚恋的反应推断出来的。
〔2〕《名理探》：见054回注。本回接的是玄卿从教堂借书后，另将此书借给宝玉阅读的经过。
〔3〕冯紫英：原著第二十六回写他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；第二十八回又由他设宴，宝玉、薛蟠、蒋玉菡等同席。本回戏楼相遇为本作另写。
〔4〕《祭江》：本作052回，婆子闲话提到琪官坚持演这一出，被管戏的人以省亲喜庆、不宜触霉头为由换下；本回接写他在外头戏楼演唱。
〔5〕花自芳：原著第十九回写明他是袭人的哥哥；袭人回家吃年茶，宝玉由茗烟引着往花家探看。本回改为袭人、宝玉听戏后到酒楼会花自芳，两家对半会钞是本作新增。
〔6〕上回拿那碗掷骰子的钱换来的那本《西厢》：本作039回，晴雯收缴茶房拿姑娘婚事下注的钱，托茗烟用这碗钱买《西厢记》给宝玉；遇见黛玉时，却谎称缴的是小厮掷骰子的赌钱。本回所提钱与书，接的是那场旧事。
〔7〕《千家诗》：见039回注。该回茗烟已问晴雯，宝玉给她的《千家诗》认得几个字；本回仍以这部启蒙诗选作讲书的名目。
作者有话说
第55章 隔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