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、北静 滴翠亭颦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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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回
滴翠亭颦卿惊寒雀
恒信轩宝玉候佳音
二月二十二日〔1〕，大观园奉元春省亲谕旨开禁，宝钗等众姊妹并宝玉一齐奉旨迁居入内。各房各处车舆箱笼搬挪填塞，喧腾了一整日；直到二十三日清晨，园中各处方见消停。
恒信轩窗外两株老松被风吹得微响，松针影子落在窗纸上，细细密密。案上一只白瓷小壶正腾着融融热气。玄卿见姬夫人从月洞门后进来，便将手边的茶盘往案心移了移。
姬夫人将手里的对牌搁在案角，坐下斟了一盏，端起略略一闻，唇角抿起一丝笑意道：“这茶香气倒温厚醇正。”
玄卿温声道：“是南汇如泓兄〔2〕托人捎来的武夷茶。他说自家两个女儿平日多病，最喜这温润香气，特意分出两罐，赶着姑娘生辰送来，不想水路耽搁，迟了十来日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难为他一人照应两个女儿，倒还处处念着京里的旧情。给姑娘的那一罐先收着，一会儿打发春纤送去。各房总算搬妥了，方才前脚宝姑娘才在蘅芜苑收了箱笼，后脚怡红院又来讨人搬镜台，连我手里的对牌都倒过了两回手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各归各位，园子便有人烟了。宝姑娘向来最是个省事周全的，偏生正月里那场生日〔3〕，倒教人白白替她觉得尴尬。”
姬夫人吃了口茶道：“宝二爷平日里口口声声体贴姐妹，真到了场面上，反倒最不会讲理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那一场，史大姑娘也忒过了些，怎好那样说话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就是。玉儿多要强的性子，平白被比作戏子；宝姑娘夹在中间，帮谁都不好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听说宝二爷回去还写了偈子〔4〕，送去请人解禅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席上的人惹恼了，倒去同菩萨讲理，菩萨也很难做。”
玄卿道：“可不是。这一场气，姑娘一直怄到二月十二自个儿生辰那天。陪她吃面，还绷着脸儿不理人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在孝中不好做寿，原不过借着辞旧居的由头吃碗面，她哪里有那个心思。偏那几日各处的礼都到了，忘路观里紫云配的几瓶面脂、湖州方家的表礼、潮州柔玉家捎来的糖和信。”
玄卿道：“礼再多，她也就只看了一眼。倒是宛娘那封长信，她拆开看了大半日，脸上才见了晴。”
姬夫人嗔道：“哪里是那封信！玉儿只是一时下不来台。那日史大姑娘特特赶了来，腆着脸陪了不是，玉儿随手分了她一瓶面脂，两个人这才算好了。”
玄卿也不同她争，执壶续了半盏茶，又道：“正月二月的旧账才算翻过去，今日一早又来了一位。”
姬夫人问道：“你说北静王？”
玄卿点头道：“王爷才从漠北回京，一早便到了府里。战袍外只罩了件玄色大氅，满身征尘尚未卸尽，先去给老太太请了安，又来这里问苏州旧事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我方才在回廊上远远见了一眼。那些弓刀皮毛还在前厅摆着。”
玄卿道：“王爷说去岁在苏州同林姑娘匆匆一别，如今备了一份礼，一来贺林姑娘迁居，二来补贺生辰，又有几句旧话要当面说。老太太已经准了，叫紫鹃陪着林姑娘往园里去。”
姬夫人手里的茶盖停了一停，因问道：“单独往园里说？”
玄卿才要答话，忽听院外一阵急乱的脚步声。紧接着门帘猛地掀开，木帘钩撞在门框上，铮地一声。
进来的正是宝玉。
他只穿着一件银红便袍，领扣错扣了一颗，明黄绦子也只松松挂住一头，另一头直拖到膝旁。他一手撑着门框，一手还死死攥着帘角，额上的急汗顺着鬓角滑下来，上气不接下气道：“先生……不好了。”
玄卿放下茶盏，端详着他道：“怎么了？二爷何事这般慌慌张张的？”
宝玉松开帘子，帘角从他手里跌下来。他往前抢了两步，结结巴巴地道：“北静王他……他同林妹妹，往园子里去了。”
玄卿端起茶抿了一口，正色问道：“你适才既在前头，怎不跟去照应？”
宝玉急得满面通红，两手在胸前急乱比划道：“我……我何尝不想跟？老太太才颔了首，我才要挪步，谁承想王爷回过身来，面上仍是一派和风细雨，含笑同老太太道，此番所叙乃是漕帮旧务与苏州案底，事关军政官面，恐外传招惹口舌。他这话说得教人挑不出半分不是，连老太太听了都只得颔首，我……我哪里还插得进话去……”
姬夫人合上茶盖道：“二爷先喘口气。紫鹃可跟进去了？”
宝玉连连点头道：“只紫鹃跟进去了。”
宝玉一手抓紧椅背，急声问道：“先生，他们这到底是往哪里去了？”
玄卿道：“才去不久，尚未有人来回话。”
宝玉把椅子拖出半尺，才要落坐，衣带却勾在扶手上。他急忙站起身反手扯了两下，绦子越扯越紧，反倒在腰间拧成死结。他低头解了一回，指尖直打滑，索性将那一截胡乱塞进腰带里。
姬夫人推过茶盏道：“坐下歇歇，先吃口茶。”
宝玉伸手去端茶，盏盖在盏沿上连连磕了三声。茶汤尚未沾唇，他又把茶盏搁回几上，转身便往外冲。行至门槛边，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，身形却蓦地僵住。
院中的穿堂风卷起帘角，扑打在他肩头。
玄卿又道：“二爷往哪里去？”
宝玉背着身立在廊槛前，过了片刻，方把那只脚收了回来。
姬夫人放下茶盏，看着他道：“林姑娘离许年还早呢，你急什么？”
宝玉走回案前，双手抓着衣带，因急道：“去岁在苏州，北府就出了好大的力；我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一句，说北府王妃身子弱，府里缺个作伴的人。老太太若是一时应承了，只怕王爷顺势把她接去住着。”
玄卿执着折扇在案角敲了一下，因笑道：“怎么，人家姑娘爱往哪里去，你倒想做她的主，把人拘在这园子里不成？”
宝玉急得跺脚分辩道：“我何尝要拘着她了。我……我只是怕她真去了北府，日后便同我生分了。满园子这么些姐姐妹妹，独有林妹妹是真正懂我的。她若去了别人家里，往后连话也说不上两句，我一个人在这园子里，同个泥塑木雕有什么分别，还有什么意趣！”
姬夫人听了，摇头道：“净说些痴话。”
忽见外头帘影微晃，春纤急步闪身入内。因跑得急促，发髻微偏，一手揉着臂肘。
宝玉霍地抬首，正要追问，姬夫人先出声问道：“你这是怎么了？和谁撞了？”
春纤忙收手站稳，抚平衣角道：“没，没事儿，路上走得太急，撞到了司棋姐姐〔5〕。”
姬夫人点一点头。春纤顺过气来，方垂手向案前回禀道：“先生，林姑娘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宝玉腾地抢步迎上前去，腰间胡乱塞着的衣带彻底滑脱委地，险些绊了脚。他倾着身子，迭声催问道：“好妹妹，快说，到底是在哪里？”
春纤略抬眼觑了他一下，向玄卿回道：“北静王同林姑娘往滴翠亭上去了。王爷的随从全留在园门外头，只紫鹃跟在后头。”
宝玉追问道：“随从全在门外？”
春纤道：“是，省亲别院是闺阁禁地，外头随从一个也未放进园来。”
宝玉又问：“紫鹃呢？”
春纤道：“也上了石阶，只落后几步。”
宝玉弯腰去捞那根绦子，摸索了两次方才拾起。待他直起身，忙径直走到窗棂前，掀开布帘向园中张望，斑驳枝影在他脸上一晃一晃。
玄卿朝春纤微一摆手，吩咐道：“远远看着，休要扰了姑娘。”
春纤应声退下。宝玉依旧立在窗前，一手攥着衣带，一手死死扳住窗棂。坚木棂条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出一小片暗色。
正此时，院外一阵急促纷乱的碎步飞奔而来。锄药猛地撞进屋门，脚下一滑撞在门柱上，气喘吁吁喊道：“先生、夫人，出，出大事了！”
话音方落，他抬眼忽见窗前直直立着的宝玉，面色登时一滞，剩下的话生生噎在喉中。他忙将脚跟收拢，躬身垂手行了个礼，站在门边进退两难。
宝玉肩头猛烈一震，掌中的衣带脱手跌落在地。
玄卿放下茶盏，沉声道：“稳住声气，细细说来，出了何事？”
锄药拿眼梢悄悄觑了宝玉一下，方才顺了顺气，忙道：“小的远远瞧见了。王爷同林姑娘立在滴翠亭上，王爷取出一个金漆小匣子，里头是支镶宝的金笔……”
宝玉霍地转过身来问道：“林妹妹接了没有？”
锄药连连摆手道：“姑娘立着未接。王爷朝前迈了一步，姑娘便往后退了一步。紫鹃在后头已经赶上石阶了。”
宝玉按在窗棂上的手指略微松了一松，身子却依旧僵直立着。
锄药接着道：“谁知王爷双手托着那匣子，口里只贺着迁居、芳辰，脚下却朝前又跟了一步。”
宝玉面色骤白，吸了口凉气道：“竟……竟又跟上去了？”
锄药道：“那亭子边上便是石栏，姑娘退到了头，再退不得了。王爷仍旧一派谦和神色，把那匣子朝前递过去相劝。”
宝玉又惊又急，脱口道：“他……他这般步步紧逼，莫不是……”
玄卿按住他的肩头，沉声道：“二爷莫慌。听完。”
宝玉只得强忍着性子站定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锄药。
锄药吸了口气道：“随后林姑娘抬起头来……”
宝玉屏住气，两手仍扳着窗棂。
锄药喉结一滚，按捺不住道：“林姑娘扬起手，一巴掌结结实实掴在王爷面上！”
整间屋子陡然一静。玄卿手里的茶盖定在半空，宝玉双目霍然圆睁，直愣愣僵在原地。
宝玉呆立良久，喉咙里方挣扎出一句：“锄药……你莫不是编戏诓我？”
锄药急得直跺脚，分辨道：“青天白日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编造啊！”
玄卿以茶盏掩口，遮去唇角浮起的一丝笑意。
宝玉猛然还魂，连声急问：“那王爷可恼了？林妹妹可曾吃亏？”
锄药道：“隔着池水离得远，小的瞧不真切王爷面色，只见王爷定定僵立在风口里，良久动弹不得，捧着匣子的两手悬在半空，未曾挪步追赶。林姑娘理也未理，转过身便径自下了石阶，领着紫鹃回潇湘馆去了。”
宝玉脚下一软，跌坐在近旁椅上，长长吁了一口气。过了半晌，他垂头把散落的衣绦胡乱打了个结，初时结反了，又拆开重新系紧。
玄卿转首看向锄药，问道：“你此番前去，可曾在门房登记了？”
锄药缩起脖子道：“回先生，跑得急，一时落下了。”
玄卿神色微肃，正色道：“稍后速去门房把时辰与去处尽数补齐。往后凡出去探看，都照这个登记；再遇探听之事，须由当值管事随同。”
锄药连声垂首应诺。宝玉站起身来，眼巴巴问道：“我眼下可能去潇湘馆瞧瞧林妹妹？”
玄卿从容起身道：“方才你若莽撞冲到水亭畔，徒添乱子。如今姑娘既已安返潇湘馆，你且前去问候一声罢。”
姬夫人顺手将案角收好的那罐武夷茶推至他面前，温声道：“原说让春纤送去，如今倒省了事。你且把这茶带过去，只说是苏州族里叔伯惦记着她，捎来的。”
宝玉忙把茶罐小心揽在怀里，玄卿笑道：“去罢。她若问你怎么得的信儿，你便说在恒信轩急得险些把青砖踩出个坑来。”
宝玉揉了揉脸，讪讪道：“那成什么体统！”
他护着怀里的茶罐，一撩衣袍下摆，急步往潇湘馆方向去了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滴翠亭：原著第二十七回，宝钗追蝶来到园中滴翠亭；亭子四面都有游廊曲桥，围着水面建造。本回借用原著园中地点，北静王与黛玉在此说话的场面是本作增写。
〔1〕二月二十二日：原著第二十三回，贾政择定二月二十二日迁园，说“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”，宝玉与姊妹们一齐搬入。本回沿用这个日子，随后转到二十三日清晨。
〔2〕如泓兄：林如泓，本作增设的林氏族亲，两个女儿是林殷玉、林缃玉。本作032回写他带二女到林宅参加承家礼；本回仍由南汇寄来茶叶。
〔3〕正月里那场生日：原著第二十二回，贾母为宝钗做生日，请戏班演戏；凤姐说小旦像一个人，湘云接话说像黛玉，宝玉递眼色又引出争执。本回将这场事作为正月旧闻，由玄卿夫妇谈起。
〔4〕偈子：原著第二十二回，宝玉因宝钗生日席后的争执，续《寄生草》曲，写一首以“你证我证，心证意证”起头的偈。偈原是佛教韵文，小说中用来写人物参禅时所作的句子。
〔5〕司棋姐姐：原著第七回，周瑞家的送宫花，写“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待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”。
作者有话说
第56章 北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