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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香袋 石先生巧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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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回
石先生巧派泰西号
慧紫鹃力护未成囊
次日,宝玉从新园出来时,气色甚是古怪:唇角偏噙着三分笑影,脚下又踢着甬路上的碎石子。
他正垂首闷走,才转过一处月洞门,叠石阴处便有人接了一句:“宝二爷今日题遍新园〔1〕,怎么倒像被园子题了?”
宝玉闻声抬头,但见海棠枯枝下,玄卿负手立着,身后跟着抱朱漆小匣的锄药。
宝玉见是他,胸口闷气方落了一半,苦笑道:“先生也在风里看了一日,还有精神拿我打趣?”
玄卿将小册往掌心一击,笑道:“我今日看的无非桥道水涵、门禁锁钥,总算没人逼我指着一块怪石硬起雅名。”
宝玉嘴角牵起一点笑影,瞥见贾政一行人转过石径,忙低声道:“今日老爷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便闭了嘴。
玄卿四下看了一眼,低声笑道:“其实政公今日也着实辛苦,既要装作大不满意,又怕人看出他满心受用。”
宝玉唬了一跳,忙摇手道:“先生,这话说不得!”
玄卿拱手笑道:“失言,失言。尤其不可告诉令尊大人。”
宝玉嗤的一笑,转脸去看光秃秃的海棠干枝。玄卿正色道:“题额我不评。只是园里几处关窍,你再瞧一眼。”
宝玉止步,抬头纳罕道:“瞧什么?”
玄卿笑道:“忙什么,横竖一会儿你便知道了。”
他随即回身吩咐锄药:“你先把这匣册子送到园门外,寻个背风处歇一歇。”
锄药连声答应,抱紧匣子先去了。玄卿引宝玉往回走,先至一处白石小桥。
只见桥下活水穿石而过,石缝间尚有新凿的錾痕。玄卿指着桥根石拱道:“你瞧这水口。你去上海前曾问过一句:‘倘若暴雨大至,这水往何处排泄?’后来核查,方知图样上少开了一处沟口。如今补凿妥当,水势便通顺了。”
宝玉低头望着石底细流,过了半晌才轻声道:“我当日也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玄卿合上册页,因说道:“世上许多紧要关涉,起初皆不过随口一问。怕的是满堂聪明人,无一人肯问。”
玄卿转过几簇叠石,又指着一处山石道:“此处原本堆叠过险。你说若逢雨雪,绕行脚底湿滑,难免跌伤。后来石匠果真挪了半尺。”
宝玉诧异道:“这果真是我说的话?”
玄卿应道:“账上墨笔记得分明:宝二爷所询。”
宝玉伸手按在旧凹痕上,只觉石面冰凉,指肚尚能摸出粗糙的新石屑。他怔怔抚着那退后半尺的暗印,半日没言语。
玄卿又引他看一处角门,指着锁钥名簿道:“这处领牌、交牌的关防,也是你当日问起钥匙,后来方添了回签之例。园里少漏一笔开支、少生一处弊窦,也有你一分力。”
宝玉低着头,指腹沿着纸边摩挲,长舒一口气道:“原来我今日也并未全然丢脸。”
二人踏着暮色前行。园中暮风料峭,寒气里夹着干草与泥土的微涩。宝玉抽过册子,笑问道:“先生看这曲廊如何?”
玄卿捻须道:“此处回环掩映,倒教我想起一桩泰西奇闻。”
宝玉抢着笑道:“先生莫忙说新古董。我倒还记着那西海铁床〔2〕——有个歹人设下铁床,逼旅人平躺,身长斩长,身短拉短,定要活人合那死规矩。”
玄卿抚掌道:“正是。泰西古国另有一座迷宫,深处囚着一头半人半牛的怪兽,名唤弥诺陶洛斯〔3〕。”
宝玉舌头微有些打结道:“弥诺……什么?”
玄卿正待细说,宝玉将小册双手奉还,笑道:“先生,这会子风大,仔细吹着,不如下次再说罢。”
玄卿收住话头,接过小册顺手纳入袖袋,摇头笑道:“罢了罢了,今日不将你困在迷宫里。走罢,出园。”
宝玉如蒙大赦,迈开步子奔往园门。
才跨出园门甬道,冷不防被一拥而上的人影堵了个严实。
原来几个跟班小厮早在角门外候着,见宝玉出来,呼啦一声围拢上来。
茗烟打了个千儿笑道:“二爷今日大显才情,也该赏小的们沾沾喜气。”
伴鹤瞅见宝玉腰间悬着物件,伸手嚷道:“这个坠子雅致,赏我罢。”
宝玉忙死死按住怀襟,连声叫道:“旁的随你们,唯独这个断动不得。”
众小厮见他按得坚决,知趣地避开,哄笑着直奔别处下手。引泉手脚最捷,转瞬间,腰间扇坠、汗巾、佩穗、荷包,但凡能解能扯之物,全被这起猢狲掳掠一空〔4〕。墨雨粗笨,只在后头张着大褂下襟,乐呵呵替他们兜着战果。宝玉一面躲闪,一面央告道:“留两分体面罢!”
玄卿立在阶下微笑瞧着,见宝玉腰间转眼空空荡荡,捻须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茗烟眼珠一转,朝他打躬作揖道:“石先生今日也着实辛苦,可有厚赏赐下?”
玄卿整冠正色道:“公府支应赏钱,自有内账公规章程……”
话音方及“章程”二字,腰间系着的一柄旧折扇骨坠子,早被引泉顺手解了去。
玄卿低头一瞧,脱口短呼:“哎……”
一旁打瞌睡的锄药被这一声惊醒,抱着匣子发怔。
伴鹤打量见玄卿褡裢上挂着一枚小铜规,伸手摸去,油腔滑调道:“先生,此物稀罕得紧,赏我玩耍罢。”
言罢不由分说扯了去。扫红也在旁凑趣,玄卿正欲与之明辨事理,袖袋外垂着的荷包又教人探手摸了两把。
众小厮得了彩头,犹自意犹未尽,几个猴头围着玄卿,眼风直往他袖口里瞟。玄卿倒退半步,整冠抚袖,肃容道:“尔等既执意讨赏,在下两袖清风,唯独肚里泰西掌故多些。今日便将泰西神怪名号每人摊派一个,明日清晨须当面背诵给宝二爷查验,错一字者扣月钱。”
茗烟嬉皮笑脸把手往前探。玄卿神色凛然,指风一转,直直点向茗烟鼻尖,字正腔圆念道:“你既一马当先、设局打劫,便领‘普洛克路斯忒斯’。”
茗烟耳中滚过这串怪名,登时一懵,舌头打绊道:“普……什么特斯?”
玄卿指尖不停,滑向扫红道:“你最喜打横乱叫、虚张声势,便领‘刻耳柏洛斯〔5〕’。”
扫红脸上的笑影僵了半截,结结巴巴道:“刻……刻什么耳朵?”
玄卿又指引泉道:“你手脚飞快如生双翼,便领‘代达罗斯〔6〕’。”
玄卿复点伴鹤道:“你贪恋规尺机巧,便领‘珀耳狄克斯〔7〕’。”
目光最后扫向墨雨,玄卿随手一点道:“你体壮力沉,恰似那三头巨人‘革律翁〔8〕’。”
玄卿报完这串怪名,收手负后道:“明日平旦,咱们便在二爷书房外逐一背诵,背不出的,按那西海铁床的规矩扣月钱。”
众小厮登时发一声喊,如鸟兽散。
宝玉抚掌笑道:“先生这招够狠。”
玄卿笑而不语。他目光一转,见阶上的锄药正咧嘴傻笑,便点着他道:“人人有份,偏你缩在阶上偷乐,今日还没拿名字呢。”
锄药唬了一跳,慌得两手直摇,将朱漆木匣死死搂在怀里,连连退步道:“石先生快饶了我罢!千万莫给我派那等舌头打结的怪字!”
玄卿失笑,温言道:“他们尽是索命恶煞,唯独你一路沉稳可靠。也罢,今日特赐你一个便宜名号,你就叫‘忒修斯〔9〕’。”
锄药试着咂摸了一下,舌尖微一打转,诧异道:“忒……修斯?”
玄卿颔首笑道:“正是。三个字罢了,既好记,又是泰西传说里提剑破迷宫的真英雄。明日查验,断不扣你的月钱。”
锄药转惊为喜,长舒一口气,抱紧木匣躬身道:“谢先生恩典,这个好记,这个当真好记。”
谁知消息比他们走得还快。
黛玉房中,紫鹃理书,雪雁收针线。
黛玉坐在窗边,案上搁着一只缝到收口的香袋〔10〕,月白缎面配竹青丝绦,针脚略疏。
这时,佳蕙探进半张脸道:“姑娘听说没有?二爷身上空了好些,坠子汗巾、荷包香袋都叫讨了去,到底剩没剩什么,也没人瞧清。”
黛玉手中线头停在针眼外。她看着那只香袋,指腹沿袋口细带捋到末梢,冷声问道:“都叫讨了去?”
说罢,她顺手抽过剪刀,抵在香袋收口处。
紫鹃忙抢上前按住剪刀股,急声道:“姑娘作践东西罢了,平白作践自己几个通宵的心血算什么?二爷是怎样的人,难道姑娘倒不知晓?”
黛玉眼圈一热,手下不松,反讥道:“我不知晓,就你知晓?你既这般信他,不如明儿回了老太太,跟着他当差去罢,何苦留在我这破屋子里受委屈!”
紫鹃被这话说得眼底泛红,咬唇道:“姑娘这话好没良心!我若不是心疼姑娘咳得整宿合不上眼才赶出这一针一线,犯得着惹姑娘嫌厌?姑娘执意要铰,连我的手一并铰了去!”
一旁的雪雁吓得圈紧线轴。案头针线匣旁,昨夜先生夫妇未收去的那枚乌木林氏小牌映着烛火,与剪刃一般寒光微闪。主仆二人一个泪悬睫边,一个按紧剪柄,寸步不让。
就在这时,廊下忽听得应妈妈在帘外唤了一声:“哎哟,宝二爷留步,容我先回姑娘一声……”
话音未落,宝玉已掀开帘子大步跨进门来,口中嚷着:“妹妹,我今日……”
他瞥见黛玉手里的并蒂小剪和紫鹃按在剪刃旁的手,忙几步抢到案前,急喘道:“剪不得!”
黛玉冷笑道:“二哥哥倒来得巧!”
宝玉赶忙从怀里取出旧香袋,捧到她眼前道:“这个没给。这个我护得严严实实的。”
黛玉见那香袋还在,话便停了一息。她眼见那香袋只是藏得有些皱,边角压出一道浅痕,捏着剪刀的指节便松开一层,因说道:“你倒是知道护这个。”
宝玉忙道:“石先生也被他们搜了去。到底还是先生有办法,一人派了一个泰西怪名字,说明早要背诵查验,错一字便扣月钱,这才唬得那帮猢狲散了。”
黛玉将剪刀搁在林氏小牌旁,唇角微翘,笑道:“可见先生也有书上没有的功课。”
宝玉挨着绣墩坐下,悄悄笑道:“可不是!今日先生在曲廊里才提了个头,那一串名姓便绕得我头晕脑胀……什么弥诺……弥诺……”
黛玉随口接道:“弥诺陶洛斯。牛头怪罢了,有何难记的?不过是忒修斯带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团进迷宫斩怪的故事。”
说罢,她将那只旧香袋自他掌中取回,神色微敛。
宝玉先是一愣,随即便嘻皮笑脸凑上前追问:“那妹妹又是如何记下的?”
黛玉指尖抚过香袋上的压痕,随即低头理顺青绦,低声道:“当年有人听故事时吓得死死抱住我〔11〕,想忘也难。”
宝玉正欲追问是何人,黛玉却把脸一板,顺手将香袋朝他怀中一掷,啐道:“拿去。再罗唣半句,连你身上零碎一并铰了。”
宝玉忙揣入怀中。黛玉打量了他空落落的衣襟,正色道:“正月里娘娘省亲归家,你万事仔细收敛,休教旁人三言两语奉承两句,便将主意全给哄了去。”
宝玉笑着应了,还想再问,却听到黛玉一声低喝:“出去!”
宝玉忙站起身来,一溜烟跑出门去。应妈妈在后头赶着喊道:“二爷,你走慢些,仔细地滑!”
只听到脚步声渐远,窗外暮色深浓,灯芯结出一朵红艳小花。
紫鹃便借着拨挑灯草之势,将小剪移至匣底。
黛玉目光掠过紫鹃腕间那道红痕,手在半空微顿,柔声道:“你也歇着去罢,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。”
待丫鬟们掩门退出,室内唯余一灯如豆。
黛玉复揭开匣盖,取过那只未竟的新香袋,将系带细细抚平,低声呢喃道:“一个名字罢了,有何难记的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宝二爷今日题遍新园:原著第十七回,贾政领清客游园,命宝玉随处题额拟联,沁芳、有凤来仪、杏帘在望等名由此而来。
〔2〕西海铁床: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克鲁斯特斯之床:主人强使过路者的身量合乎床的长短。故事见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·摘要》第一章第四节;本作用普洛克路斯忒斯作为他的音译。
〔3〕弥诺陶洛斯: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身怪,困在克里特迷宫中。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》第三卷第一章第四节记其别名为阿斯忒里俄斯;常见音译另作米诺陶洛斯。
〔4〕全被这起猢狲掳掠一空:原著第十八回,小厮拦住宝玉索赏,“一个上来解荷包,那一个就解扇囊,不容分说,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”。
〔5〕刻耳柏洛斯:希腊神话中的冥府守门犬,常译刻耳柏洛斯或塞伯鲁斯。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》第二卷第五章第十二节写它有三个犬首。
〔6〕代达罗斯:希腊神话中的巧匠,造过克里特迷宫,也为自己和儿子制作飞翼。见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》第三卷第一章第四节、《摘要》第一章第十二节。
〔7〕珀耳狄克斯: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外甥,相传发明圆规与锯,后化为鹧鸪。见奥维德《变形记》第八卷。
〔8〕革律翁:希腊神话中看守牛群的巨人。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》第二卷第五章第十节写他由三个躯体连合而成;本回取其三头巨人的形象。
〔9〕忒修斯:希腊神话英雄,进入克里特迷宫除去牛头怪。阿里阿德涅向巧匠问得出路,交给他线团,忒修斯循线退出迷宫,见伪阿波罗多洛斯《书库·摘要》第一章第八至九节。
〔10〕只缝到收口的香袋:原著第十八回,黛玉误以为自己所赠荷包也被小厮讨去,拿起尚未做完的香袋便铰;宝玉取出贴身藏着的旧荷包给她看时,新香袋已经剪破。
〔11〕当年有人听故事时吓得死死抱住我:本作015回,玄卿在席间讲牛头怪与迷宫,宛娘害怕,搂紧黛玉;后来又听到忒修斯循线出迷宫。本回黛玉记得故事,接的是那一席旧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