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1、省亲 痴公子醉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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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回
痴公子醉听顽石语
贤德妃泪洒省亲灯
转眼过了年，到了正月十五〔1〕。省亲大礼自清晨起便排布开来，接驾、行礼、赐宴，一重扣着一重，折腾了一整日。入夜之后，园中各处点起簇簇宫烛，宝玉又陪着吃酒听戏。
贾政难得面上松了些，众清客更争着执壶凑趣。詹光满脸堆笑，举着白玉小盅劝道：“今日贵妃省亲，阖府蒙天恩，二爷是极有福气的人，岂有不陪着尽兴的理？且饮了这一盅。”
若在平日，宝玉听见劝酒，早寻个空儿溜席避开了。偏这一夜，贾政端坐在上席，满座宾客目光皆落在跟前；众人句句奉承，递过来的话滴水不漏，竟叫人躲无可躲。他手里的酒杯举了又放，推拒不得，只得一盅一盅接了吃了下去。
那黄酒入口虽软，后劲却沉。吃到后来，黛玉那边帘影微动，他便抬头去看，眼前却叫穿梭往来的内侍宫女挡了个严实。锣鼓隔着帘幔咚咚敲打，听在耳里沉甸甸发闷。待席面将散，宝玉两颊已烧得飞红，脚底下虚浮不稳，身子直往一侧倾倒。
抱琴奉了命，引着几个内监过来照应。宝玉神智昏沉，双手死死攥住孙公公的袖口不撒手，口里含糊嘟囔道：“你莫晃，地在动呢。”
孙公公叫他扯得身子歪斜，苦着脸低声回道：“好二爷，地没动，是您自个儿在晃呢。”
内监们小心翼翼将他搀进暖阁，按在榻上。一只鞋才褪到脚跟，另一只还歪挂在榻沿，宝玉已抱着引枕合上眼，沉沉睡死过去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帐外锣鼓隐隐又响过一通，忽有一只生着粗软茸毛的手搭上他肩头，前后猛摇了两晃，耳畔跟着叫道：“起来，起来！”
宝玉皱眉，只当是袭人，闭着眼含糊央求道：“好姐姐，再容我睡一刻……”
那人又是一掌拍在他背心，催促道：“快些，热闹正当时呢！”
宝玉猛然睁眼。
榻前竟赫然坐着一个“自己”。
眉眼、鼻梁、嘴角，分明与自己丝毫不差，唯独眉梢眼角跳脱飞扬，二目滴溜溜转个不住，透着一股山野灵气。那“宝玉”见他怔住，抓耳挠腮地一笑，两手在床沿一按，轻巧巧腾身跃起，蹲踞在正中的八仙桌上。
人影在烛火间一晃，眨眼化作一个精瘦的猴相男子。他身上斜披着一领五彩云霞锦袍，赤着双足，脚趾还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抓挠着。
宝玉骇得整个人往帐角缩去，后背撞得帐钩乱晃，颤声道：“你、你是个什么妖怪！”
那人单手支颐，斜睨着他嗤笑道：“妖怪？好个没见识的浊物。俺乃通灵宝玉是也〔2〕！”
宝玉抓紧引枕端详了半晌，迟疑道：“你既是玉，怎生得这般猢狲形容？莫非同花果山那尊大圣是一炉炼出来的不成？”
那人将胸脯一挺，傲然道：“同宗同源，俱是天生地设的顽石。无非是他生得命硬，俺托得命贵；他去偷蟠桃闹天宫，俺自来看红尘的热闹。俺冷眼看着你这十几载春华秋月，足足看了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二回！”
宝玉听见“十万八千”之数，心头微动，争胜道：“你既瞧了这许多遭，且道我今年春秋几何？”
通灵宝玉也不掐算，只在桌沿上晃着双足，怪笑道：“且问你，当年作那几首《四时即事》〔3〕，你年方几岁？”
宝玉不假思索道：“十二岁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心头猛地一窒。
那几首诗里，分明写尽了怡红快绿、雪夜围炉的四季景致。越是用力回想，越觉那些落花飘雪历历在目，清晰如昨。他张着嘴愣了片刻，改口问道：“我……我几时住过那园子？”
通灵宝玉探过身来，伸指在他眼前晃了两晃，笑道：“和尚在俺身上拍了三下，俺便又下来一遭。旧戏听得烂熟，梦里便忍不住跟着哼唱两句。时辰催得紧，今夜丑正三刻〔4〕贵妃便要起驾，你且先把眼前这一遭记真切罢。”
宝玉抓着引枕，忍不住问道：“那一遭一遭的，难道全同今夜一般？”
通灵宝玉将两腿一盘，在桌沿上嗤嗤笑道：“差不离罢！回回下界，总脱不开这荣宁二府、这锦绣园子。席前坐的还是这起子亲戚骨肉，耳边听的也多半是这些家常话，连谁家几时哭、谁家几时笑，开头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。”
宝玉听得背脊微寒，急问道：“既是回回相同，何苦还一遍一遍地往下走？”
通灵宝玉两丸怪眼滴溜溜一转，耸肩道：“谁同你说回回相同了？前头看着是一路同行，可走着走着，风吹草动一偏，脚底下的路便岔开了去。有的回里顺顺当当，有的回里天翻地覆，走到后来，可就全凭造化了。”
宝玉怔怔听着，又定了定神，探身追问道：“既有定数，太虚幻境的册子里，难道早写定了各人的后事吉凶？那册子外头呢？”
通灵宝玉面皮一敛，摆手道：“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子掌着玉册，回回照册宣科，死板得很，多问无益！倒是你，小时候充大人，头一遭进太虚幻境，仙姑捧出十二支曲子〔5〕来与你瞧。你翻了两页，偏问：‘这曲子可容人点？’仙姑道，此乃天上仙曲，点不得。你又问：‘可有热闹些的？’满殿仙子都掩口低头忍笑。后来你也没耐性看完，倒先歪在椅上睡着了；仙姑没法子，舀了一瓢冷水泼醒你，你揉着眼还嚷：‘这就散了？’这等丑态，如今倒有脸来探问天机！”
宝玉面颊腾地烧透，羞窘难当，连忙在榻上翻身，双手作揖央告道：“好哥哥，嘴下留德！这等糊涂梦话，万不可漏与旁人知晓！”
通灵宝玉笑得前仰后合，翻身倒挂在梁柱上，忽又咂了咂嘴道：“说起这遭，和尚又把那对夫妻同叫了来。”
宝玉纳罕道：“他们下来做甚么？”
通灵宝玉倒悬着身子道：“夫人下来是心疼人。那男的么，本是个说书的，见了这家的事便要说，一张嘴停不住，一部书从头说到尾还嫌不够。”
宝玉问道：“说书便说书，如何又要请人？”
通灵宝玉叹气道：“话太多！他一支笔记不过来，便要请人替他起稿。起初他奔去西天借外邦仙法，请那边的仙家动笔。可人家要了大把香火银子，写出来的倒多是臆症胡言，他还得自个儿通宵达旦逐字改过。”
宝玉忍不住插嘴问道：“得耗费多少银子？”
通灵宝玉龇牙道：“割得他肉痛滴血！后来他又折回东海去求本土散仙。”
宝玉又问道：“这回可便宜了些？”
通灵宝玉大翻白眼，嗤道：“便宜是便宜，偏生慢若蜗行，一句话等到天亮。末了只得两头都请，月月勒紧裤带把银子往天外填。”
宝玉听得拍床大笑，揉着笑痛的肚子道：“妙极！一张嘴停不住，这副腔调倒真像我们家石先生。”
通灵宝玉自梁上轻巧落下，脚尖在桌角一点，眼皮微抬道：“你说像，便像罢。和尚私底下唤他‘众言成精’，说他是千万人的话攒成了精。也不知图个甚么。”
正说笑着，忽听窗外巡夜梆子清脆一击，“笃”的一声划破寂静。
通灵宝玉面上的嬉笑神色顿收，猴耳动了动，失声道：“时辰将到！丑正三刻銮驾便要起驾，各路铁门将落锁，□□！”
言罢，他飞身蹿上正梁，抬爪搭在额前，扯开破锣嗓门长号一声：“俺老孙——”
声浪方起，他爪子猛地一僵，讪讪干咳一声道：“……糟了，串了戏码。俺老石去也！”
金芒暴涨，梁上人影眨眼泯灭，唯余那方旧桌上残存着一丝微茫的五色烟气。浓醇温软的鸡汤药香透过帐幔，丝丝缕缕沁入鼻端。
宝玉猛地睁眼，手先按住胸前那块通灵宝玉。
他只觉掌下玉质冰凉温润，并无半分异样。
他定了定神举目环顾，只见金钩挂幔，铜炉吐香，绣榻软椅旁正静坐着一位凤冠未卸的丽人，眉眼含笑端详着他，身侧侍立的正是抱琴。
宝玉慌忙滚下床榻，拜伏在地道：“大姐……”
元春伸手拉他起来，命在榻边并坐，笑道：“好兄弟，你今日这酒可吃得忒多了！”
宝玉满面飞红，讷讷垂首。
元春又指着案上一盅热气袅袅的砂锅笑道：“方才你在席上，死死扯着内府随行的孙公公不撒手，口口声声叫着‘大圣爷爷’，没得让人看笑话。父亲在外头瞧见，脸色沉得难看，偏又碍着时辰不便发作，这才命抱琴扶你进来。我特意叫人煨了这盅乌骨鸡汤，你快尝尝，好生醒醒酒。”
宝玉羞愧难言，低头吃了半盅鸡汤，酒意渐消。
未及片刻，便听暖阁外靴声整齐，执事太监趋至阶下，躬身启奏道：“时已丑正三刻，请驾回銮。”
元春听见“回銮”二字，眼中顿时涌出泪来，却仍强自忍耐，起身由抱琴搀扶着出了暖阁。
至正堂阶前，贾母与王夫人早已带阖府女眷迎候。元春一手拉住贾母，一手拉住王夫人，执手哽咽，叮嘱二人好生保养，不须记挂；又嘱咐往后若再蒙天恩，万不可这般奢靡铺张。
她说到伤心处，喉间哽塞，泪如雨下。宝玉立在抱琴身后，手拢在袖内，脚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，可抱琴却回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宝玉脚步登时止住。
元春还是松开贾母与王夫人的手，拭了泪，在宫女内侍簇拥下转身登舆。
珠帘垂落的那一瞬，她隔着重重宫灯，回眸看了宝玉一眼。
只见舆轿抬起，那一队华丽宫灯沿着长长甬路，一盏接一盏移出门外去了。
【注释】
〔1〕正月十五：原著第十八回，贾府奉旨于“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”迎接元妃省亲。本回仍沿用上元省亲的日子。
〔2〕通灵宝玉是也：原著第一回，女娲补天剩下的顽石经僧人幻化，成为可佩可拿的美玉，携入红尘。本回玉现猴相、自称与花果山大圣同源，属于本作增写，并非原著已有的显形场面。
〔3〕《四时即事》：原著第二十三回，宝玉入住大观园后，作春夜、夏夜、秋夜、冬夜四首即事诗；叙述说是“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”。本回把这组园居诗提到省亲之夜的梦中，人物此时尚未迁园。原著的年岁本有出入：第二十三回说宝玉作诗时“十二三岁”，到第四十五回，比他小一岁的黛玉已对宝钗说“我长了今年十五岁”，其间不过一两年。本书人物年岁以黛玉自称十五岁为准。
〔4〕丑正三刻：原著第十八回，执事太监启奏：“时已丑正三刻，请驾回銮。”元春随即与贾母、王夫人洒泪作别。本回梦中先提这个起驾时刻，醒后接回省亲仪程。
〔5〕十二支曲子：原著第五回，警幻在太虚幻境命人演唱《红楼梦》十二支曲，连同引子、收尾写出诸钗命运。本回问能否点曲、听曲睡着及被冷水泼醒的细节，是本作另写。
作者有话说
第51章 省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