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9、未眠 愧连累颦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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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回
愧连累颦卿辞重器
守遗托夫妇掩陈编
腊月下旬，暮色沉沉，宝玉一行回至荣国府门前，正是申酉之交。
车轿在宁荣街石狮前停妥，寒风卷着碎雪粒扑面而过。漕帮严振山同护送的车马停住了，李贵早在大车前后跑得两头冒汗，忙着同林家旧人、二门上的头目管事们一一勘对交代。待看着箱笼行李一件件抬进二门，严振山等人才向李贵拱手辞去，转往德兴堂歇脚。李贵打从南边一路悬心吊胆，生怕二爷在路上有个好歹，此刻眼瞧着进了自家庭院，心头大石方才落地，两条腿却软得踩在雪泥里打晃。
各处早得了信，角门、穿堂、二门内外，黑压压候着好些婆子小厮。贾母跟前自清早起便问了五六遭，方才听得外头铜铃声动，立刻打发鸳鸯穿了斗篷亲自迎到垂花门下。王夫人那边亦遣了彩云出来探看宝玉周全与否、林姑娘路上受寒也无；李纨、探春几个又各自打发贴身大丫鬟悄悄来递话。车马甫一落定，里外通传声声相继，倒比出京那一宿更显张致。
宝玉一路进至贾母上房，在锦褥前屈膝磕头。李贵退至穿堂檐下垂手候着，连大气也不敢喘。贾母见宝玉面颊清减了许多，眼圈登时红了，拽着他的手摩挲不尽，问长问短。宝玉低头连声应诺，几回眼角往里间瞟，鸳鸯只横跨半步，含笑将身子挡在跟前。贾母心里明镜一般，知晓此时由不得他任性，因敛了笑容，正色道：“人平平安安进了门，便算造化。你自个儿往日惹的祸端，好生记在骨子里，往后少生是非。莫要一见你妹妹好端端立在跟前，转眼把正经事抛在九霄云外。”
宝玉满面通红，讷讷应了。
黛玉随后亦入内给贾母请安。她这一路车船跋涉，神色虽淡，气色倒比去岁入冬时略添了三分凝润。此刻重睹旧日帘栊器物，举止反较往常更见从容端穆。贾母搂在怀里心肝肉儿痛哭了一场，黛玉反倒温言劝解，吐字又轻又稳。满屋子长辈婆子瞧着，皆暗自称奇，只道林姑娘出了一趟远门，愈发沉得住气了。
不多时，王夫人那头遣彩云过来唤宝玉，顺带将李贵叫至堂下细加盘诘。内室母子说了些什么，外人无从窥测。只见李贵躬立在滴水檐前，鼻洼里尽是虚汗。万幸此去上海，沿途车轿盘缠、支应细软尽皆登账造册，人又是原原本本带将回来的，王夫人训诫了数句失察失职的常例言语，到底由他退了出去。及至宝玉自上房出来，眼圈愈见发红，立在廊下寒风里怔忡良久。李贵忙趋步上前替他披好大氅，劝道：“二爷好歹先回屋安歇，顶风冒雪奔波千里，铁打的身骨也该乏透了。”
袭人这几日已能下榻料理些轻巧针黹，只是重浊物件仍碰不得，入夜亦不许熬心费神。麝月寻到廊下来回话，姬夫人恰也从里头出来，一同听着。麝月说袭人傍晚检了半匣丝线，晚间喝了半盏清粥，方才早早掩门歇下。
宝玉听得这一句，怔了一怔，方道：“她肯用饭，便是好的。”
姬夫人抬手替他拢了拢风帽边沿，温声道：“人能吃得下饭，肯摸针线，便是心气正一天天转回来。别见她神色略缓，便急着去盘问旧事；往日种种，只等她自个儿舒展开了再说。”
宝玉垂首应下，默默退出廊去。
林家旧仆亦将沿途两路回执送呈偏院。黛玉一路自天津走海船，宝玉一路顺运河南下；两路往还诸埠的脚程银票，李贵同漕帮严振山逐埠勘合过，账册明晰，毫厘不爽。夹在文册正中的，另有杜文笙〔1〕亲笔密函一封。前头问候先生夫人起居，次问林姑娘玉体安康，复请代致贾母福绥，笔力端肃周全；内中数行却写道：“翁老先生闻信，阖家彻夜未眠，复亲向海面诸家老友周旋告托，幸无耽搁。沿途各埠原定货务，仓猝抽调挪移，难免周顾不周，容杜某逐一向同道分剖赔话。帮中弟兄粗鲁，奔波劳苦之余，倘或言语有一二不知轻重深浅处，万祈先生宽贷包容。往后姑娘若再有远涉之举，伏乞早赐明音，俾众人得以宽裕料理，免致顾此失彼。”
玄卿将这数行楷字默读了数遍，长叹一声，仔细折好收于案头砚底。沿程回执留了手抄存根，原本连同杜文笙那封信另誊的一份抄本，嘱雪雁、春纤送入黛玉房中备览。
这半日，府内嘘寒问暖，赔礼问疾，纷扰不休。黛玉居处添置了几色自上海周家带回的细巧物事，雪雁亲手拭净归置，紫鹃在侧指点。宝玉数番欲掀帘探视，皆被外厢当差的丫鬟婆子从容挡下；起初他只在廊檐下来回踅步，继而忆起在上海客寓那数日的冷硬光景，终究止住脚步。捱至入夜，方托麝月悄悄送去一包沿途所购的雕花蜜饯。
黛玉收在案旁，仅吩咐回了“知道了”三个字。
话音传至宝玉耳中，他在榻前坐了一回，终在自个儿房中落寞歇下。
入夜以后，府中喧嚣方始沉寂。
石玄卿与姬夫人回到暂居的偏院时，已交二更。院中留着两盏残灯，春纤正挑亮了灯芯，给二人备下滚水绞帕。锄药独自缩着双袖坐在阶前守候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，听闻步履声响蓦地惊醒，慌忙起身打帘。
姬夫人道：“莫忙了，你也去睡罢。”
锄药揉着眼眶道：“先生夫人尚未歇息，小的不敢擅离。”
玄卿见他困得摇晃，拂袖笑道：“你再这般硬熬下去，明日算盘珠子都要敲到你鼻梁上。快去。”
锄药怔了怔，垂手应诺，蹑足退入院角小屋。
夫妇二人进得内室，姬夫人卸去钗环，春纤正服侍着递过热茶，玄卿方欲挑亮案灯安歇，门外忽闻轻细脚步声，至廊檐下微顿。只听紫鹃隔帘低唤道：“先生、师母，紫鹃冒昧夤夜叩扰。”
玄卿与姬夫人对视一眼。
姬夫人将手中素簪重新拢入发髻，启唇道：“进来罢。”
紫鹃揭帘而入，规规矩矩屈膝施了全礼，方禀道：“姑娘请先生、师母移步过去一叙。姑娘说了，更深夜静本不当唐突长辈，只是胸中悬着一事，唯愿今夕当面言明。”
玄卿并不多言，整衣起身道：“走罢。”
姬夫人亦随手披上斗篷，唤春纤取了手炉、挑起羊角风灯，一同随紫鹃步出偏院。
荣府二更多天，内宅诸处更鼓隐隐穿堂度巷。寒风拂动檐铎，雪晴月冷，廊柱间梅影横斜。春纤提着风灯走在侧旁照路，紫鹃引着一行人前行，步履悄然无声。
行至贾母后院黛玉居所，雪雁正拢袖立在厚呢棉帘外，见石先生夫妇夤夜前来，忙趋前福身迎候，眼角微带潮红。姬夫人微一驻足，探问道：“姑娘这会子仍未宽衣？”
雪雁回道：“晚膳原样撤下，自打进屋便独坐案前出神，怎么劝也不肯就枕。”
姬夫人吩咐春纤同雪雁在外厢照看炭盆、温着茶水，自携玄卿由紫鹃打帘，缓步入内。
这碧纱橱在贾母正房后头，早年间乃是黛玉之母贾敏待字闺中时的寝阁〔2〕，贾母特意拨给外孙女住着。房中陈设幽素，案角搁着一架小巧螺钿书格，一几一榻俱是旧日侯门闺秀的遗韵。此时烛火挑得甚微，乌木小案齐整摆着两封尚未启封的信函、一方端砚并一只紫檀小匣。黛玉身着一袭家常素锦夹袄，青丝只挽了一根素银簪，素面若凝霜。见二人联袂入室，她即刻离座肃容下拜。
玄卿在案前站住，抬手虚让，姬夫人已抢上前去扶她。玄卿温言劝道：“舟车方歇，体虚神乏，姑娘快莫拘泥虚礼，且请宽坐。”
黛玉仍执意行毕拜礼，方徐徐启唇：“先生、师母今日跋涉劳神，原不该这般更深露重再来叨扰。只是黛玉心头压着这桩事，今夜若不吐露，明日破晓，恐再难有胆量启齿了。”
她说得平平缓缓，玄卿与姬夫人听了，一时都不曾言语。
姬夫人移步至榻前相伴落座，伸掌覆住黛玉有些发凉的十指，抚慰道：“夜寒霜重，坐稳了细细说。”
黛玉侧目望向案心。紫鹃知机上前掀开匣盖，内里沉放着那枚林氏黑木令符〔3〕。牌面沉黑如墨，四角边沿已被岁月磨得圆融生光。
黛玉探手取出令牌，平置于案正中，敛衽道：“这枚牌子，还求先生与师母收回去罢。”
玄卿与姬夫人相向而坐，黛玉垂着眼，低声道：“在上海时，听宝哥哥说起夹道老槐树下的事〔4〕，我那时满心就已是后怕。素日里我同袭人向来和气，常同她说笑，她待我何尝有过半分争竞。她家里母亲常年病着，底下还有几个小妹子，全指着她一个人……若那夜晴雯她们晚了一步，她当真在树下断了气，便全是我任性负气逼出来的罪孽，拿什么去赔人家那一窝老小？”
姬夫人握着她的手一紧，温声劝慰道：“好玉儿，人既救了回来，如今已能下榻检线进粥，何苦这般苛责自个儿？”她顿了一顿，又压低了声音道：“是那些闲话，同这府里不许人多问一句的规矩，把她逼到树底下去的。我那日多问了她一句，也算一份。”
黛玉怔怔地望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没有出声。案上那盏茶，她端起来，又放下了，摇了摇头，终开口道：“原以为只是内宅里的祸事……可今日回了府，看着这些回执脚程、杜先生信里的客气话，我坐在灯下，只觉得面上发烧，一身冷汗。原来我那一夜赌气动了令符，外头竟有这么些人生计跟着遭殃。翁老先生那么大年纪，通宵地为我调船；外头千百号人，在大雪里替我奔波担惊……我这才知道，连累的原不止袭人一个。”
玄卿听得心酸，目光在那木牌上略停了停，开解道：“杜先生的信我细看过了。翁老先生是水路旧友，弟兄们也是遵约行事。沿途货务略有挪移，明日由德兴堂调银垫平便是。姑娘常年处在深闺，不谙外头水路波谲，错在我同你师母没早早在前头替姑娘支应停当，断无让姑娘背着自责的理。”
黛玉抬起眼来，目光掠过案角那架雕花螺钿书格，又望了望窗下那张斑竹小几，道：“先生快莫替我开脱了。这间屋子本是我母亲当年在闺中住的，案上这格旧书、窗前这张小案，全是母亲少时用惯的细巧物件，留给我做个念想。母亲给我的，无非是这些读书习字、安分度日的诗书笔墨……可父亲留下的这块牌子，根本不是我该拿的。我本就是个任性心窄的深闺女儿，哪里压得住这等号令水路的重器？一失手，险些逼死身边知己，又连累外头无数生计。这东西太沉了，留在屋里，我看着它，整宿合不上眼。先生和师母若真疼我，便替我收回去罢。”
玄卿闻言，长叹一声道：“这木牌是林公临终亲手托付的，亦是漕帮各埠认牌不认人的重器。若由我们收走，日后九泉之下，我们夫妇何颜去对林公？”
姬夫人接着道：“你先生说得在理。长辈替你收了去，反倒坏了体统。外头那些船脚、银钱、跑腿的粗粝杂务，千头万绪，原该由我们在前头替你顶着。明日起，你先生在偏院挑个招牌，把外头那些往来书信、漕帮账目全接过去。这些事，你想管便管，不想费心就全撂给我们。”
玄卿颔首接道：“正是这话。但凡外头办了什么、用了多少银钱、回了什么信函，咱们件件理得清清爽爽送来给你过目，绝不自专。有我们在前头支应着，任凭江湖上有何等风波，断不教半点尘俗侵入姑娘屋里来。”
姬夫人从容取过木牌，重又纳回紫檀匣内，将盖子合拢，平稳推至黛玉手边，柔声道：“好孩子，安心留在你案头罢。你不动它，它便只是一块死木头，断伤不着人。你只管在房里安心看书、做诗、歇息。”
黛玉怔了怔，凝视着眼前木匣，紧绷的身子方才松泛下来。她指尖在雕花盖沿摩挲流连，方说道：“多谢先生，多谢师母。”
姬夫人展颜柔声道：“夜深了，早些落帐安置罢。晚间撤回的饭菜原封未动，长夜肚腹空悬，最是耗伤气血。”
紫鹃从旁垂手回道：“外厢小铜铫里还煨着燕窝粥，姑娘方才执意不肯用。”
姬夫人颔首劝道：“好歹用上两匙暖暖身子再睡，莫教寒气浸了心神。”
黛玉应了。姬夫人方才起身，向紫鹃吩咐道：“好生看顾着。伏侍姑娘用了温粥，及早熄灯安歇，切莫由着她耗神费思。”
紫鹃肃容领命。玄卿夫妇携了春纤步出房舍。隔帘回望，但见室内烛影摇红，黛玉仍旧独自静坐案旁。那方紫檀小匣安放身侧，她唯垂落睫羽，将纤手虚虚搭在匣面出神。
三人穿过重廊回到偏院，已近三更时分。春纤掩了院门，提着风灯随进外厢照拂汤水。
室内残灯将尽，案头散落的回执文册犹在。玄卿落座，将杜文笙那封密信复递予姬夫人。姬夫人展读至“免致顾此失彼”处，指尖微顿，叹道：“想是背了多少埋怨，方能斟酌出这般谦卑周全的词句。”
玄卿沉声道：“数万斤货物连船尽数滞压在天津卫，年下多少人生计叫这一遭给绊住了。杜文笙信里写得愈周全，我心头愈是羞惭如焚。欠下翁家与海面诸家这几桩天大人情，往后尚不知该如何图报。咱们这边人进了府门便得安稳，弟兄们耽误生计的怨气，全由杜先生一人独力扛着。”
言毕，遂将书信压入待办文卷之列，又取狼毫在回执边旁详加注记数处受阻舟资，预备明朝核实补足，另草长函向杜文笙致歉，托其周全谢过翁门母女与沿途护卫义士。姬夫人接了春纤端来的半盏温茶递至他手，自个儿亦拢了拢夹衣坐下。
良久，姬夫人凝视着跳动不定的灯豆，轻叹一声：“你瞧她适才把木牌搁到案上时，指尖都在轻颤，连瞧也不愿多瞧一眼。”
玄卿手擎茶盏，抬眸望定夫人。
姬夫人理了理袖口，语调放得甚轻甚柔：“她是叫老槐树下那一遭骇着了。素日瞧着她们在一处常有说笑，前头还同那丫头斗嘴打趣，何尝存过半点嫌隙？偏偏袭人家道艰难，全凭那丫头一人挑着。如今险些丢了性命，她只当是自己那一宿负气动符逼的，黛玉那样细腻的心思，哪能承受得住。”
玄卿放下茶盏，揉了揉眉心，苦笑道：“到底是我操切了。只想着这深宅里暗流涌动，手里有个倚仗总好过空手。却没想过，她自幼只握过笔管，乍然把这沉甸甸的令符塞到她手里，受了委屈一失手，险些伤了身边无辜的人。她心里怎能不怕。”
姬夫人叹道：“谁说不是呢。所以这牌子断不能收，收了，反倒坐实了她是惹祸的心病。先叫她在房里静心歇着罢，外头那些船脚、账目、埋怨，咱们在偏院替她全兜了。等过些日子，这阵惊悸过去了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玄卿点头道：“夫人说的是。方才在前头同姑娘说好的，明日便在偏院把那处招牌挑起来，专管外头的银账信札。”
姬夫人问道：“既然要立个字号，总该起个名号，叫什么？”
玄卿略一沉吟道：“恒信。”
姬夫人品了品这两个字，颔首道：“‘恒久立信’，倒稳当，也不招摇。”
玄卿道：“正是。”
待说到这里，屋里略静了一静。姬夫人原本已搭上手去解斗篷领扣，指尖却在襟前停了一停。她抬起眼来望定玄卿，声音压得甚低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玄卿正将狼毫横搁在笔山上，闻言手上一顿，抬眸回望，轻声道：“可是……那件事？”
姬夫人肃容颔首。
二人目光一转，见春纤正立在侧旁案边，低头提着黄铜小铫子往磁盏里续热茶，方才收住话头。姬夫人温声道：“更深霜重，春纤，你且搁下，早些回厢房安歇去罢。”
春纤捧着铜铫，迟疑道：“可这茶刚续滚水，先生夫人还没……”
姬夫人微笑道：“不妨事，我们自个儿照看便好。前日你悄悄同我提的那遭，你妹子进府当差的缺，我已同二门上的周妈妈打过照面，过得这两日便能定夺，我自会上心替你办妥。”
春纤眉梢透出几分欢喜，忙将铜铫妥妥搁在泥炉旁，理了理衣褶，退至门前规规矩矩福身行了礼，道了谢，方蹑足出门，将两扇厚棉帘并隔扇门带上了。
待院中微细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，姬夫人方才起身，行至窗前探手推了推，将两扇雕花格窗掩得严实，又将插销落稳。回转过身来，她径直行至墙角那口自上海一路运回的红皮大箱笼前。
箱盖掀开，里头尽是折叠齐整的杭绸夹衣与自南边带来的时新料子。姬夫人挽起袖口，双手探入箱底最深处，自一叠厚实锦褥底下，稳稳摸出一只压得平整方正的油纸包来。
那油纸包甚是厚实，外头用细麻绳扎了十字扣，四角封了火漆。姬夫人将它托在掌心，缓步回到案前，坐在烛影下，伸指挑开绳结，一层层揭开略显油润发硬的黄纸。
内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厚沓泛黄的抄纸，纸页边缘微卷，上头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，间或夹着几行朱砂圈点与朱笔细注。
玄卿将黄铜灯台移近了半尺。夫妇二人凑着头，借着那一簇微跳的灯豆，就着纸页上的年号、船帮、栈口名姓，一页一页屏息默读。卷册在灯下徐徐翻过，唯闻纸页轻响，外头寒风摇撼枯竹，室内两人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翻到中间一叠，姬夫人的手忽然停住，指着几行船号低声道：“这几只船，我认得。”
苏州那一案原是林公亲自查的，林夫人病重到举哀那半年他守在内宅，才交到玄卿手上。林公销假那日，另取一册船簿叫他核验，他同姬夫人在灯下核出，这些船回回泊在胥门外同一处旧栈。条陈呈上去，林公只道了声“知道了”，连簿带条陈收回，此后亲手接管，再没叫他经手。如今这几页末尾注着一行小字：此簿系薛承谦〔5〕生前亲录，交林公收存。
玄卿苦笑道：“当日东翁叫我核的是船，却不叫我问船是谁家的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他是不肯叫你沾这个。”
待读到末尾，姬夫人指尖悬在那叠抄纸上方，迟迟未落。玄卿闭了闭眼，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抬手按了按酸胀的额角，低声道：“难为伯衡〔6〕了。去岁秋里林公捐馆，到今年五月，咱们在苏扬两地赶着料理后事，只来得及把姑娘名下的漕帮人脉、产业和田契封妥，这些陈年旧卷一张也顾不上。若非他在上海县丞任上花了半年工夫拼凑成册，托你带回京来，这桩案底只怕就烂在江南的陈泥里了。”
姬夫人抬眸看着他道：“可这件事……你心里究竟是何打算？准备如何处置？”
玄卿收拢双袖，摇了摇头，神色分外凝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知道你心善，可你莫忘了，咱们领着林公临终之托，身家性命全系在姑娘一人身上。眼下荣府里头暗流涌动，姑娘同梨香院那位，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在拿宝二奶奶的位置作筏子争长论短。这风口浪尖上，千万不能节外生枝。若把这等能掀翻江南水路的旧案翻腾出来，白白累及姑娘。”
姬夫人听了这话，柳眉微蹙，嗔道：“你成日家脑子里净装着这些宅门算计！那宝玉有什么了不起的？值得你们左一个前程、右一个位置争得这般乌眼鸡似的。再说了，这哪里是后宅争位的事？这可是她亲生父亲的事。”
玄卿见夫人动了气，忙离座长揖到底，温声陪笑道：“夫人息怒，夫人恕罪，是我声口粗疏了。只是前番袭人的事，咱们不过暗中挪动了一步，便险些在老槐树下闹出人命来，招致大祸，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。这一份卷宗里牵扯着私盐帮、王子腾，乃至京里更深的水，比袭人那一桩重上千百倍。我向夫人担保，日后但凡火候到了，我定当双手平平整整交到薛姑娘手里。”
姬夫人将信将疑，仍板着脸道：“话说得轻巧，什么火候到了？几时才算火候足了？”
玄卿凝视着那叠底册，沉吟良久，方低声道：“总得等哪一日，那位姑娘自个儿瞧明白了外头的路，手底下也真正掌得住船舵。若她自个儿的心思还没落定，家里又做不得主，咱们冒失把旧账翻出来，非但成全不了她，反倒要把她扯进深水里去。”
姬夫人微怔，不由哂道：“你这弯弯绕绕的话，说和没说又有何两样？”
说罢，她低下头去，就着昏黄烛光复看了一眼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朱批，静静思忖了半晌，眉心那一抹郁气渐渐舒展开来，轻叹一口气道：“……仔细想想，倒也是这个理。”
玄卿苦笑一声，拾起那叠底册，自嘲道：“但愿有一日，这份东西真能顺顺当当地递到她手里罢。”
说着，他取过那张略发硬的厚油纸，将抄纸理齐，一层层裹好，用细绳重新系紧。玄卿起身行至书案旁那架小多宝格前，探手按动内侧暗榫，移开一扇暗板，将纸包塞入夹层深处，复将木板推平掩妥。
回身洗了手，走回榻前，见姬夫人面色已全然缓和，玄卿方故作轻松地吁了口气，换了个家常声口打趣道：“说起来，周兄这回托你带进行囊里的物事，倒真藏着稀罕东西罢？他信上说，特意给我捎了几斤新收的番葱，如今不知收在何处了？”
【注释】
〔1〕杜文笙：本作021回出场的漕帮主事，曾为林如海护柩南归。该回交代，林如海替船户抵御私盐帮勒索，杜文笙因而承接沿途舟楫护送；本回密函仍是这条水路往来的文书。
〔2〕贾敏待字闺中时的寝阁：即碧纱橱，见017回注。
〔3〕林氏黑木令符：本作030回清厅议约，准黛玉及持林氏小牌者登记出入荣府；040回先生夫妇交给黛玉乌木小牌，正面林字，背面折枝海棠，并告知遇事可往德兴堂求助。
〔4〕夹道老槐树下的事：本作041回袭人受问后独往后夹道，寻短见未遂，经晴雯等救下；047回黛玉才从宝玉口中得知。这里接的是她归京前已经听闻的旧事。
〔5〕薛承谦：原著第四回只交代宝钗父亲已经去世，未写姓名。薛承谦是本作为他所取的名字；018回林如海病中已提及承谦兄，本回又见其生前船簿，与原著既有的薛家皇商身份相衔接。
〔6〕伯衡：周濂的字，号蘅圃，即宛娘之父。本作044回在上海县署正式自报姓名、字号与县丞身份，三种称呼是同一人。
作者有话说
第49章 未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