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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冷香 醉薛蟠酒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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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回
醉薛蟠酒后泄家事
贤宝钗灯下咽冷香
十二月下旬，梨香院〔1〕中，灯影荧荧。
薛家在京中原有几处现成的房舍，偏薛太太执意不肯住，一进京便带着儿女住进了荣国府东北角的梨香院。薛太太素性好洁，宝钗又肯料理，凡箱笼、衣裳、丸药、首饰、账目，各样都收拾得井井有条。母女两个在这里住了这几年，来往人见了，都赞薛家屋里和气，行事周全妥帖。
这日晚间，薛太太倚在软榻上捻着念珠，宝钗坐在案前灯下，替她细细翻理一匣旧首饰。
莺儿〔2〕坐在小杌子上收针线，穿一件秋香色掐牙短背心，正将各色丝绒按深浅分色绕在竹板上。文杏〔3〕年纪尚小，才十二三岁光景，穿一身半新不旧的葱绿夹袄，立在落地红漆灯台的暗影边，拿一柄细银签拨了拨灯芯。灯花轻爆了一声毕剥，匣中的金钗珠翠晃了晃光，映着宝钗端庄温润的眉目。
外头廊下忽地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伴着粗重的喘息与跌撞之声。
莺儿才抬起头，文杏手中的银签也停在半空，只听帘外有人粗声喘道：“仔细脚下，快扶稳了。”
门帘并未等通报便被猛地撞开，德顺与德保两个长随半拖半架着薛蟠跌跌撞撞抢了进来。他吃得满面通红，通身喷着呛人的黄酒气，头上的紫缎网巾〔4〕挣歪在一侧，脚下厚底皂靴拖沓在泥毡上，口内犹自含糊叫骂。
德顺被压得龇牙咧嘴，回头喊道：“德保，抓紧些，大爷要栽了！”
薛太太唬得手里的念珠险些跌落，忙坐直身子叫道：“蟠儿，你这又是同哪个吃成了这副鬼模样？”
座上的宝钗手里的一支点翠金簪〔5〕一顿，眉峰微敛。
薛蟠把头往后一仰，打了个沉闷的酒嗝，满嘴喷着酒气嚷道：“宝兄弟……宝兄弟要回来了。”
薛太太忙问道：“你听谁说的？宝玉当真接着林姑娘了？”
薛蟠摆了摆手，面上一阵泛白，含糊道：“先别问……呕……恶心得很……”
德顺慌忙向德保道：“快，架去廊下，别叫大爷污了太太屋里的地毡。”
二人七手八脚将薛蟠架到廊下天井阶沿边。
同贵早领着小丫头取来铜盆、热水与细磁痰盒，又向外头使了个眼色，将院中探头探脑的几个人影打发开去。文杏悄步退到墙根阴影里；莺儿侧身立在宝钗身侧，悄悄替她将案上的首饰匣掩了半寸。
廊下传出一阵沉闷的干呕声。薛太太皱着眉，连念了几声佛。
同喜〔6〕掀帘进来躬身回道：“回太太，德顺说，大爷今儿原本在东院同琏二爷吃酒，后头听见外头传回宝二爷的消息，一高兴，便又多灌了几大碗陈年花雕。”
薛太太追问道：“外头究竟是怎么个信儿？果然是宝玉接到了林姑娘？”
同喜答道：“外头传得分明，说宝二爷同林姑娘已经折回京畿地界，算着脚程，明后日两边的人马便该进府了。”
薛太太手按着念珠，长舒一口气叹道：“阿弥陀佛，到底接着了。老太太悬了这许多日子的心，总算能放回肚里。”
宝钗神色平静，将手中的点翠簪子稳稳放回红丝绒衬底中。手指离了簪子，却仍蜷着。
方才听得宝玉带着林妹妹折返归京，她心底到底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府里那些“金玉”的闲话是怎样传开的，她比谁都清楚。自打那夜颦儿离府出走，这许多时日，夜里也须靠冷香丸〔7〕，方能压住那股浮躁不宁的虚火。
念头才及此处，宝钗指尖倏地一顿——自己怎么私下里又唤起“颦儿”来了。
她把那支点翠簪子又往衬底里按了按，按得极平。
廊下的呕吐声渐渐停歇。德顺与德保重新架着薛蟠走了进来，将他安置在临窗的大圈椅上。
耳房布帘微晃，香菱〔8〕双手捧着青磁莲花茶盏，低头蹑足转了出来。她穿着半旧的银红掐牙夹袄，眉心有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，神情间满是怯弱拘谨之色。
她缓步走到椅前细声唤道：“大爷，醒酒汤温好了。”
薛蟠歪在椅上正犯燥热，闭眼胡乱挥着胳膊嚷道：“拿开……苦汁子，不吃。”手肘猛地甩过来，正撞在盏沿上。
香菱吃了一惊，下意识向后一缩，那青磁茶盏当啷一声跌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，热汤溅了一地。
薛蟠酒劲上涌，直起腰骂道：“成日家缩手缩脚，倒先泼起热汤来了。”
香菱唬得面无人色，赶忙跪在碎瓷旁伏地颤声道：“大爷息怒……是我手脚不中用。”
薛蟠更添烦恶，嚷道：“又是这副丧气嘴脸！当初在南边花那许多银子把你带回来，成日家除了掉眼泪，一件正经事使唤不上。”
座上的宝钗已快步走过来，稳稳挡在薛蟠与香菱之间，俯身将香菱护住，因轻声问道：“香菱，没伤着你罢？”
香菱伏在地上，拿袖子抹着泪，便哽咽道：“没烫着，都是我自己笨手笨脚，冲撞了大爷。”
宝钗回过头去，冷冷瞪了薛蟠一眼。薛蟠酒意被这清凌凌的一瞪逼得退了半寸，喉咙里咕哝了一声，悻悻扭过头去。
宝钗弯腰将香菱扶起来，转头向同喜道：“同喜，你先扶香菱下去歇着，打盆温水瞧瞧手脚上烫着没有。”
她又向同贵道：“同贵，叫小丫头拿笤帚撮子把这里仔细扫了，别扎着人脚。”
几个人答应着各自去了。宝钗这才整了整衣角，缓步走回案前原处坐下。
薛太太看着女儿处变不惊、处置妥帖，不禁点头赞道：“瞧瞧咱们宝丫头，年纪轻轻这般沉稳会料理。往后到了高门大族，哪一样不是正经当家主妇的排场？家里若没你撑着，娘这一身病痛，真不知该靠谁了。”
宝钗低着头，只将案上的首饰匣合拢，并不接话。
薛蟠歪在大圈椅上听着，酒意登时冒了上来。
他冷笑一声，拿袖口抹了把嘴角，借着酒劲斜眼说道：“母亲成日价夸妹妹能干，横竖也是个女孩儿家，终久是要出了阁做人家媳妇的，还能替薛家顶门立户不成？如今宝兄弟接了林姑娘回来，母亲与其天天发愁，依我说，索性挑明了把妹妹配了宝兄弟，岂不两全其美？当年那癞头和尚不是给过金锁的吉利话么〔9〕，金配玉，本是天造地设的。等我妹妹成了宝二奶奶，宝兄弟见了我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大舅哥，看谁还敢暗地里笑话咱们借住不走！”
这话一出，满屋里霎时鸦雀无声。宝钗面上的血色刷地褪尽，紧接着又是一阵难堪的灼热直烧上耳根，捏着锦盒边缘的指节泛出青白，手里的帕子死死绞在掌心，只能垂着眼帘强自撑持。
薛太太面色煞变，一掌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，因厉声斥道：“混账行子，灌了几两马尿，就敢在内室里放这等没规矩的屁话！宝丫头离许年还有两年多，便是她亲娘也不许替她派定终身，你倒敢在屋里混嚷？叫外头听了去，你妹妹还要不要做人！”
薛蟠被吓得缩了缩脖子，犹自借着酒劲嘟囔道：“我又没胡诌……满府里谁不知道金玉的事？林姑娘长得再标致，身子骨那样单薄，哪里比得上我妹妹端庄富贵……”
薛太太气得面色发白，捂着心口喝道：“你还敢胡沁！德顺、德保，死了不成，还不快把大爷架回他自己房里去！看着他把汤灌下去，若是再敢放出一句浑话，明儿回了老太太，仔细打折你们的腿！”
两个长随吓得面如土色，忙上前架起嘟嘟囔囔的薛蟠，半拖半扶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归死寂。青瓷香炉里袅袅吐着冷梅香，灯芯结了个黑沉沉的花结。
薛太太半靠在榻上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说道：“你别同你哥哥计较。他是吃醉了酒，嘴里没了遮拦。”
宝钗垂着眼，低声道：“哥哥的话虽糙，心里也是为了薛家的门户打算。”
薛太太眼眶倏地红了，拉过宝钗的手拍了拍，因叹道：“难为你明白这层深浅。你哥哥行事荒唐，可那话没说错底子。真到了娶妇掌家的大事上，荣国府要的是镇得住大局的端方媳妇，绝容不下那等身子单薄、动辄赌气的。当年我和她母亲在闺阁中是何等交情，我看着林丫头如何不心疼？只是这孩子太由着性子，半夜三更闹得满城风雨，往后在长辈跟前还能讨什么好。”
宝钗微垂着眼帘，声气甚淡，说道：“林妹妹若还有旁的退路，也未必肯冒这样大的险。”
薛太太眉头拧了起来，便道：“你倒替她想得周全。她有老太太心疼，更有她父亲留下的两淮漕帮旧部认着信印备船接应，外头还有官府周家替她张罗。她任性，有人抢着替她遮掩。你呢？咱们孤儿寡母寄人篱下，你哥哥除了惹祸花银子，哪一日让人省过心？何况林丫头离许年还早，按祖宗规矩，谁敢越过许年替她定亲？趁这两年多的空当，先把金玉的名分在长辈心里坐实了，待你一进许年，这事便成了定局。你若自个儿先散了心气，往后咱们娘儿俩在这深宅里，连个立足的地界都没了。”
宝钗低下头理了理案上的绒垫，轻声道：“可这些年，宝兄弟的心思偏在谁身上，府里上下谁人不知。况且女儿离许年还有两年多，如今这金锁挂在身上，倒叫人看着是女儿非要去同林妹妹争似的。”
薛太太的神色猛然僵住，随即面色寸寸沉了下来。她松开宝钗的手，泪水扑簌簌滚落，拍着胸口哽咽道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在诛娘的心。你是在埋怨娘没本事、没给你托生在公侯王府里做嫡出千金，害得你在这深宅里受人白眼？”
宝钗面容雪白，立即离座跪下，垂首道：“女儿不敢。”
薛太太拿帕子捂着嘴，抽搭着数落道：“你不敢？你话里话外，哪一句不是在怪娘拿你的终身去攀附亲贵？你心疼林姑娘可怜，心疼香菱受委屈，连袭人那丫头寻了短见，你都要替她叹气，偏偏轮到你亲娘身上，你半点慈悲心肠都没有。姐姐心里待见的是你，金锁配宝玉是天定的造化。你父亲死得早，族里那些叔伯虎视眈眈，你哥哥又是那个惹祸的胚子。娘若不趁着姐姐待见你，替你谋下宝玉这门亲事，将来谁来拉咱们一把？娘苦口婆心，还不都是为了你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屋里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薛太太边哭边拿眼角睨着宝钗，见她垂首跪着不言不语，便探身将她拉起来，放柔了声调叹息道：“娘不是逼你。娘是教你明白，做女人的，哪能由着自己的小性子活？明日一早，老太太和姐姐处必然有人议论宝玉归家的事，你需得穿戴得体，神色如常地过去请安回话。脸面上要温和宽厚，断不可露出一丝委屈，叫贾府上下看出半分破绽来。”
宝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指尖冰凉。她微低着头从容行了一礼，平静说道：“母亲的话，女儿全记下了。夜已深了，母亲早些安歇罢。”
薛太太见她应承得顺从妥帖，方收了泪，说道：“你也去歇着罢。仔细熬坏了精神，明早脸上不好看。”
宝钗退回自己房中。
内室里空旷素净，案上除却一瓶供着的干梅花与几卷正经女诫，别无长物。
莺儿迎上来，轻手轻脚替宝钗解开发髻上的钗环。文杏端着铜盆热帕进屋，将案上的大烛台剪去焦芯，拨得微暗了些，便垂着手立在门边听差。
宝钗坐到妆台前，伸手握住挂在颈项间的那面金锁。金锁沉甸甸的，在暗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晕，反面錾着“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”八个篆字。
她握了半晌，又松开手，低声吩咐莺儿道：“今夜大爷和太太说的那些话，一个字也不许漏到院门外头去。”
莺儿恭声应了。文杏轻手轻脚换了残茶，悄然掩门退了出去。
屋内彻底静了下来，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宝钗坐在床沿，看着窗纸上映着的那一点残灯微影。
她拉开妆台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暗屉。暗屉深处，藏着半截当年偷偷描摹的花笺，上面抄着一句无人知晓的戏词，边角已磨得发毛。她指尖微颤着碰了碰那张软纸，又蓦地缩了回来。
花笺底下还压着一络五彩扎线。她只看了一眼，便把暗屉推了回去。
宝钗按住心口，热毒又犯了。
小时候在金陵，她最爱看李逵骂宋江〔10〕，看到李逵跳脚，笑得半条回廊都听得见。待选落了空，母亲叫她把那些都收起来，又日日摩挲着金锁，同她说金玉。
可偏偏一见着黛玉，那些收起来的念头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。
她想同林妹妹拌两句嘴，想跟着她笑出声来。林妹妹半夜都敢往府外跑，自己连多看一眼花笺都怕。
宝钗吓了一跳，指尖掐住掌心。她认定这必定是自己的胜负心作祟，是自己嫉恨林妹妹得宠。
她得把这些念头锁起来，把金玉争到手，把林黛玉比下去。只有这样，热毒才压得住。
心口窒闷欲裂，喉头泛起干燥的苦意。
宝钗不敢再想，起身走到案边，拉开素漆小木匣。
匣盖掀开，一阵透骨的清幽冷香扑面而来。那是采四季白花之蕊，合霜雪雨露研磨，埋在地下经年化成的奇寒灵药。
她倒出小半盏温着的黄柏〔11〕苦水，取出一丸龙眼大的冷香丸。
黄柏奇苦，性最寒凉。
药丸尚未入口，那股大寒大苦的冷气已激得舌根发麻。宝钗仰起颈项，悄无声息地就着那盏苦水，将冷香丸一口吞了下去。
清苦刺骨的药力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肺腑。苦味在喉咙里盘桓不去，那股折磨得她喘不上气的心跳与灼热，终于在彻骨的寒凉中沉沉伏了下去。
她的面容重新归于端庄沉静。
待灯芯燃尽，她方宽衣卧下。
沉沉入梦之际，迷离朦胧中，似有人在空旷幽暗中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若不靠这些好，你想怎么活？”
【注释】
〔1〕梨香院：原著第四回，薛姨妈带着儿女进京，薛蟠原想住自家在京的房舍，说“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，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，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”。贾政便说：“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，白空闲着，打扫了，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。”梨香院原是荣国公晚年静养的地方。
〔2〕莺儿：宝钗的贴身丫鬟，本姓黄，名金莺，宝钗嫌拗口，只叫莺儿。原著第三十五回回目“黄金莺巧结梅花络”，便是她替宝玉打络子。
〔3〕文杏：宝钗的小丫头，原著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时，宝钗带的丫头是“莺儿、文杏”。
〔4〕网巾：明代男子束发用的网罩，用丝或马尾编成。
〔5〕点翠金簪：点翠是把翠鸟的蓝色羽毛剪贴在金银底座上的首饰工艺，色泽艳丽经久，明清贵族妇女的头面多用。
〔6〕同喜：同喜、同贵都是薛姨妈房里的丫鬟。
〔7〕冷香丸：原著第七回宝钗说的海上方：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、夏天的白荷花蕊、秋天的白芙蓉蕊、冬天的白梅花蕊各十二两，晒干研末，再用雨水、白露、霜降、小雪四个节气当日的雨、露、霜、雪各十二钱调匀，加蜂蜜白糖制成龙眼大的丸子，埋在花根底下，发病时吃一丸。
〔8〕香菱：原名甄英莲，是原著第一回甄士隐的独女，元宵夜被拐子拐走。第四回拐子把她先卖给冯渊，又卖给薛蟠，薛蟠打死冯渊，把她抢回家去，改名香菱。当年认出她的门子说：“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记，从胎里带来的，所以我却认得。”
〔9〕当年那癞头和尚不是给过金锁的吉利话么：见017回注“金锁该配通灵宝玉”。
〔10〕李逵骂宋江：元代康进之的杂剧《李逵负荆》：有恶人冒充宋江抢走民女，李逵信以为真，回山寨大骂宋江、砍倒杏黄旗，查明真相后背着荆条请罪。原著第四十二回宝钗对黛玉说，自己小时候“也是个淘气的”，家里的《西厢》《琵琶》以及“元人百种”，“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，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。后来大人知道了，打的打，骂的骂，烧的烧，才丢开了”。
〔11〕黄柏：中药，树皮入药，味极苦，性寒，能清热泻火。原著第七回宝钗对周瑞家的说，冷香丸“若发了病时，拿出来吃一丸，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”。甲戌本在这里有夹批：“末用黄柏更妙。可知‘甘苦’二字，不独十二钗，世皆同有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