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、量水 林族长再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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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回
林族长再责花氏案
徐禾必分毫算糖钱
宝玉在周家小署里干等了三日。
这几日上海县天色阴沉，晨起推窗，河面浮着一层水气，檐下淅淅沥沥滴答作响。前头县署差役往来送着桥册与码头文书，廊下堆着竹桩、麻绳并几柄朱漆木尺；后院仆妇们料理茶饭衣料，手脚利落，脚步声却放得很轻。
周家待客合乎礼数，却并不热络。茶饭端上来是温热的，卧房也收拾得干净。长随搁下饭菜便躬身告退，仆妇拨过炭盆，也只平平常常相询道：“宝二爷身上可还冷？”等他应过，便各自转回廊下去做工。
宝玉自己打理行囊，在灯下拿旧账册记算盘缠，一厘一分都同李贵对过。李贵见自家哥儿收敛了性子，又是心疼又是宽慰。紫鹃偶尔出得中门，也只传话道姑娘今日用了半盏白粥，精神略好了些。宝玉想往前凑一步细问，紫鹃便垂首回绝道：“宝二爷，姑娘在静养呢，经不得吵。”宝玉便只得讷讷住口。
到了第三日下半天，浓云低压。宝玉在前厅捧着半盏温茶出神，忽听门外长随快步进来禀报道：“昆山林族长处有回信送到了！”
宝玉霍然起身，手下一晃，茶汤泼出数滴在案头。李贵忙上前替他拂拭，眼巴巴望向门前。门帘掀起，一位年轻后生迈步进得厅来。
来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，生得清爽端正，眉眼修洁爽利，与宝玉那份在脂粉堆里养就的温软不同，自有一股英挺骨格。他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鸦青细布短袄，外系灰绸斗篷，腰间齐齐整整挂着象牙折尺、松烟墨笔并两枚分水木规〔1〕，臂弯里夹着一轴水路图，手里平平托着一封书函。身后跟着个同岁的小厮，怀里抱着分水绳尺与图纸筒。
那少年在堂前立定，双手将信奉上，平声报明来由道：“在下徐禾必。方才在码头水驿点验河工木料，恰逢昆山驿船抵埠，驿丞托我将此函带交周先生。见封签具名宝二爷，便先呈奉。信封以油布妥裹，未沾微潮。”
宝玉无心他顾，接过来便拆封。徐禾必见他急着展信，便收回手，规规矩矩退了半步在旁候着。
信笺是寻常宣纸，字迹清劲瘦硬：
字谕宝玉：
来书已阅。
札中通篇唯见伤及黛玉之悔，于花氏一女，竟尔只字不提。那一夜之事，吾已尽知。
君子立身，最忌内行不端而外饰情深。汝房中之事，阖府皆知，独瞒黛玉一人；及至事发，汝不思在府中料理善后、自担其责，反倒一走了之，将满屋干系撇与旁人，来书更讳莫如深，只字不提花氏，此乃无信无当之咎，一也；汝今又以哀痛自苦之态，乞求黛玉出言责罚，仍是要病弱之人分神耗力，替汝解脱愧疚，此乃自私自欺之尤，二也。
此二端若未能看透，汝之求见，不过是换一处地方哭泣赔礼罢了。信札至此，断不许见。
林子修手书 绍华主人
读到末尾“断不许见”四字，宝玉脸上血色褪尽。目光停在“花氏一女”几字上，只觉胸口发闷，一时理不出头绪。
他原以为林氏长辈动怒，全因黛玉受了委屈远走；怎料这信中直截了当地点出袭人，责他讳莫如深、撇下屋里人一走了之。袭人因那夜之事受逼不过寻了短见，他心里何尝不痛？可那是太太传问、下人嚼舌逼出来的祸事，怎么倒成了他无信无当的罪过？
宝玉捏着信纸怔了半晌，抬眼见那送信的少年仍垂手立在案旁，目不斜视。宝玉忙将信纸叠好放在案上，躬身作揖道：“方才失神，怠慢了徐兄。”
徐禾必抱拳还礼道：“二爷客气。”
话音未落，内院门帘微响。宛娘提着裙角走出来，扫见徐禾必，抢步上前扯住他的袖口催问道：“徐禾必，闲话少讲，托你买的物事带回来没有？”
徐禾必顺势将衣袖收了回去，平平退开两步，正色提醒道：“周姑娘，衣裳拉扯要走样的。再说堂上有客，男女有别，不合规矩。”
宛娘叉起腰，嘴硬驳斥道：“他是跑来听训的，算什么客人！”
徐禾必神色如常，一板一眼分剖道：“照官厅里的规矩，凡未入周家族谱、在堂上借宿的，统统算客人。吃排头〔2〕是他自己的事，客人的名分又未曾剥夺。”
宝玉听得微怔。宛娘被堵得气闷，跺了跺脚追问道：“少同我搬规矩，东西到底买齐了没有？”
徐禾必回头吩咐道：“尺儿，把木匣取来。”
那小厮忙取出一只细窄木匣递上。徐禾必转递过去，条理分明交代道：“林姑娘托买的梨膏糖〔3〕。我跑遍了上海县七家老号，市面上的糖九成放糖霜过甚，齁得厉害。林姑娘性子清淡，最受不得浓重味道。唯独城西赵记这家，以川贝、薄荷配雪梨熬得匀净，微甜回甘。虽多跑了半日路，价钱也贵了两分银子，但这料性最对她的胃口。”
宛娘揭开搭扣闻了闻，只觉一股清甘凉气扑鼻，这才抿嘴笑道：“算你还有点眼力见。林姐姐吃食最挑剔，甜腻了她连看都不看。”
徐禾必正色分辩道：“买糖是正经差使。林姑娘自出私资托我代办，要求滋味清正，我自然要跑遍全城称出最适口的。银钱两讫，公道相待，此乃分内之义。”
宛娘轻哼一声，却见徐禾必又从袖底摸出一个寸许见方的素纸包递到跟前，交代道：“这包给你。城东老铺的蜜渍金丝梨膏糖。你上回在码头自己嚷的，同林姑娘相反，嫌淡味道没意思，专喜吃最甜最浓的一档。这家熬糖蜜放得最足。不过你这一包的分量，比林姑娘那一匣少去大半。”
宛娘接在手里轻飘飘的，翻开一瞧，里头不过几块碎角，眉头立时挑了起来，嚷道：“做甚么我这一包这样少？打发叫花子不成？”
徐禾必平平答道：“林姑娘是自己掏银子，愿买多少随她；你这一包，是你闹着要吃，我拿自己私房铜钿〔4〕垫出来的。这等重蜜的糖价钱昂贵，我一月例钱有定数，买得起这品相，自然只能负担这许多分量。”
满厅静了一息。小厮尺儿默默把脖子往领里缩了缩，一副见怪不怪的光景。
宛娘脸涨得通红，指着徐禾必气道：“好你个徐禾必，林姐姐自己掏银子就万般有理，我吃你两块甜糖，倒成打秋风〔5〕的了？你肚子里是装了一架算盘成精了不成？”
徐禾必据理力争道：“品味各异，账目分明。林姑娘要其淡，你要其浓，各得其所。依规矩办，算什么苛刻。”
宛娘瞪他一眼啐道：“真是一头倔驴！”
徐禾必不紧不慢回道：“这叫照章办事。驴是分不出浓淡的。”
宝玉坐回椅中，指间捏着信，瞧得出神。他在府里看惯了女儿家温软说笑，何曾见过这般言语直硬、内里却清白规矩的拌嘴？
宛娘攥着纸包转身要走，徐禾必又自袖底抽出一张薄薄的红印纸签搁在案角，开口道：“还有这个。桥头戏台，今晚唱《白蛇记》〔6〕。”
宛娘顿住脚步，斜眼打量着那张签纸问道：“你买这个做什么？”
徐禾必答道：“先生吩咐买的。今晚先生同陆师母去听，余下这张是你的。你上回同陈夫人提过，说这班子里小生咬字准、调门稳。”
宛娘抿了抿唇，眼底那点火气散了大半，嘴上仍撑着道：“谁稀罕去听！”
徐禾必伸手便去取回道：“你若不去，现在拿去退，照规矩要扣脱一分折耗铜钿。”
宛娘手比他快，一把将纸签抢过来掖进袖里，嗔道：“凭什么白白便宜戏班子一分铜钿！”
正说着，周蘅圃背着手信步踱出前轩，掠见案上的糖盒，捋须笑道：“让宝二爷见笑了。禾必这孩子跟着我学河工才两个月，买两块梨膏糖也非要分出公私明细来，倒没丢了他祖上的家风。”
徐禾必向周蘅圃躬身道：“回先生，小生不过照章办事。便如方才那封信，照驿递的规矩，封上该有昆山驿的戳记，偏这一封——”
宛娘脸色一变，挥着帕子叱道：“你且闭嘴罢！”
徐禾必抿紧双唇，竟真收手退了半步，不再作声，只低头将图纸边角对齐抹平。
宝玉看在眼里，心中大为震动。若是黛玉这般恼着叫他闭嘴，他必要百般赔不是、赌咒发誓求她回嗔作喜；而眼前的徐禾必被训了，却神色自若地立时噤声，规行矩步，绝不纠缠半句。
徐禾必适时将随身公文递给蘅圃，公事公办道：“先生，南门外李家丫鬟投井一案，今早录完了供词，请先生过目批复。”
正说着，内院门帘轻响，阿柔换了一身齐整利落的蓝缎袄裙自内室走出来，采荷跟在身侧。
宝玉心中挂着信，见状不解相询道：“阿柔姑娘这般穿戴，所为何事？”
徐禾必在一旁接话陈述道：“便是卷宗里那桩投井案。死者是流落到此的潮州丫鬟，主家是本县李乡绅。李家少爷平日与她相好，私下许过往后抬她做偏房。后来少爷与门当户对的人家议亲，主家嫌留着个旧通房碍眼，执意要将她逐出家门；姑娘娘家又嫌她失了妇德辱没门庭，闭门不纳。主家不要，娘家不收，两头没了生路，她便跳了井。”
宝玉喉头一紧，心底猛烈一缩。
徐禾必接着说道：“人没了，主家不肯出棺木银子，娘家亦不愿领尸。同乡的潮州客民聚了几回向李家讨说法，双方争执不下。衙门只能断她不是被害，后头的安葬用度却始终僵持。阿柔姑娘在同乡里有体面，陈夫人陪她同去调解，总要把一副棺木和安葬的银两谈妥落定。”
采荷叹息道：“活着的时候任人轻慢，人没了，总该教她入土得个安生。”
阿柔垂眸低声道过辞，便随采荷往后头预备去了。
厅堂里一片死寂。
宝玉呆立在原处，背心泛起一阵透骨的虚凉。他重新捏起案上那封退信，手指微抖，嘴唇嗫嚅道：“可……可袭人同她不是一回事。荣府待人宽厚，我房里何曾缺过她吃穿，我也从没想过要赶她走……”
蘅圃端着茶抿了一口，并未接言。
门帘轻动，陆夫人自内院缓步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替宛娘备着的挡风披风。
陆夫人听得宝玉那两句分辩，驻足立定，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。她语气平缓，开口道：“宝二爷心善，自然舍不得赶人。可二爷想过没有，那丫头身契在长辈手里，一家子的指望都在府里。二爷待她好，那是二爷高兴时的好；二爷借着这分好随了私心，一旦长辈动怒，二爷有人护着、最多挨两句训，可那没名没分的丫头，除了往绝路上走，又能往哪儿去？”
陆夫人看了看他那张煞白的面孔，收住话头，轻叹道：“做主子的待下人若没个分寸，往往比明着作践还要害人呢。”
说毕，她并未多作苛责，只将披风替宛娘拢好，携着女儿回后院去了。
这轻飘飘的两句话，落在宝玉耳中，却如晴天霹雳一般。
他身形微晃，两手垂在身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。
脑海中恍惚浮现出那一夜碎在阶下的水盂，次日袭人被王夫人唤去青砖罚跪，还有后夹道那株老槐……
宝玉浑身冷汗涔涔，耳根火烧般滚烫。
原来如此！原来自己自命的情深意重、温柔体贴，落在明眼人眼里，竟全是仗着主子权势的任性妄为！袭人因他受了天大的苦，命悬一线，他却在给林妹妹的信里只字不提，只顾着为自己喊冤开脱！
然而，愧悔交加之中，宝玉心底那根弦，却悄然转到了另一处去。
他只觉眼前豁然开朗，暗暗对自己说道：“是了！徐兄虽言语刻板，待宛妹妹却从无半分倚势凌人；陆伯母说‘做主子若没分寸比作践人还要害人’，全因自己平日终究端了主子的架子！往后在房里，断断不可再拿半分主子的威势去拘束她们！便由着她们的脾气，任她们娇嗔、由着她们使小性儿，甚至由着她们摔茶盏、撕帕子、同自己任意拌嘴，也绝不再以主子自居去管教半句！”
他只当自己参透了真意，心中又是酸楚，又松了一口气。
宝玉整肃衣冠，向蘅圃深揖下去，求请道：“周先生，晚生知罪了。求借纸笔一用。”
李贵在后头长舒一口气，忙上前替他拂平袖口。
宝玉就着案头坐下，蘸饱浓墨，悬笔定神写道：
林氏尊长大人台鉴：
小子宝玉，罪孽深重。前书未及花氏，实乃小子昏聩避责之咎。
小子自命温存，实乃居上位而逞私心，致累身边无告之人陷入绝境，罪无可逭〔7〕。小子已深知己过，断不敢再将罪咎推于下人。
至若林妹妹，行止自重，避而不见乃是正理。小子深知咎由自取，断不敢再怀求见之念给妹妹添扰。愿妹妹安养玉体，早日痊可。
小子宝玉谨肃拜具
写毕，宝玉双手将信平平推到案头。
徐禾必踱步到门首看了看江面，回身提议道：“夜里江面水气重，夜航颠簸，信函容易受潮。明晨水驿开埠，走头班快船发递最为妥当。”
宝玉深吸一口气，拱手答允道：“便依徐兄所言，明早发船罢。”
蘅圃手抚茶盖，微笑道：“好。今朝总算没撞破门槛。”
【注释】
〔1〕分水木规：测量河道用的木制圆规、量尺一类工具。疏浚河道、修筑堤岸称“河工”，是明清地方官的要务，江南水网密布，县丞常分管水利。
〔2〕吃排头：吴语，挨骂、受训斥。
〔3〕梨膏糖：用雪梨汁、冰糖加川贝、杏仁等熬制的糖块，润肺止咳，是上海、苏州一带的传统土产，旧时多在城隍庙一带叫卖。
〔4〕私房铜钿：铜钿，吴语里的铜钱、钱。私房钱是自己私下攒的钱。
〔5〕打秋风：借故向人索取财物、占小便宜。也作“打抽丰”。
〔6〕《白蛇记》：即白蛇传故事：修炼成人的白蛇白素贞与许仙相恋，法海和尚从中阻挠，水漫金山，白素贞被镇于雷峰塔下。明代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有《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，清代方成培改编为传奇《雷峰塔》，后来各地戏曲都有演出。
〔7〕罪无可逭：逭，逃避。罪责无可推脱。
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量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