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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绍华 俏宛娘错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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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回
俏宛娘错呼林妹妹
痴宝玉惊读绝交书
宝玉随周蘅圃进了前厅。李贵低眉垂手跟在后头，因见周先生在前，旁侧又跟着位气势汹汹的姑娘，不敢造次，只退到宝玉坐椅后半步，束手侍立。
厅中长随正添着炭盆，又换上两盏热茶。周家这处小署地方不大，东首一张旧榆木圈椅，旁设茶几；西边两张客椅，中间一方小案。案上笔洗、茶盏、文书收拢得齐整，窗下还压着几卷纸角发潮的水路图。
正自张罗，便听那同进门的少女在门槛前咬牙低声嗔怨道：“若敢先漏了半句底细教他认出我来，仔细回头拔光你书案上那些宝贝紫毫。”
蘅圃全作没听见，只撩起青布常袍在东首坐下，帽沿旁几绺不伏贴的头发便翘在外头。他扫了一眼桌角笔架上整齐挂着的几管紫毫，复又抬眼看着那抱臂立在身后的少女，敲了敲案面道：“怎么，站得这般齐整，是还要开第二席堂会骂客不成？”
少女腮帮微鼓，被噎得红了脸，轻哼了一声，到底在旁侧的小杌子上挨着坐了。
蘅圃整了整袖口，向宝玉拱手道：“方才巷口失礼，宝二爷受惊了。周某管束无方，今日教一街的姑娘堵巷骂客，这等迎客之道，算是把老夫的脸面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宝玉忙起身长揖还礼道：“周先生折煞晚生了。方才……方才本就是晚生该骂，姑娘骂得一点不差。”
立在后头的李贵听自家哥儿说得这般低声下气，心里一紧，忙上前接下宝玉脚边的包袱挽在臂弯里，垂首退回座后，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少女坐在小杌子上，低头抠着袖口绣线，嘴里嘟囔道：“我占着天大的理，哪一句冤了你。”
蘅圃搁下茶盏，正色训诫道：“便是有理，上门也是客。人家顶着风露进门，你连盏温水都没递过，骂人的行头倒是摆得排场。”
少女抿了抿唇，见父亲盯着自己，眼珠儿一转，忽然扬起下巴朝里间隔扇脆生生唤道：“林妹妹，宝二爷来了，你出来吧！”
案上的茶盏“当”的一声响，宝玉腾地站起身来，两眼直直盯着帘子。
帘栊轻响，转出来一位托着茶盘的清秀姑娘。她身穿艾绿细缎棉袄，素银镯子在腕间轻晃，见宝玉直愣愣瞧着自己，便抿嘴笑道：“往日姑娘不都唤我阿柔么，怎么当着贵客，倒借起名头打趣起我来了？”
少女斜睨着僵在当场的宝玉，帕子掩口，扑哧笑了出来。宝玉脸上腾地红透，无地自容，只得讪讪地扶着椅把，复又坐了回去。
那阿柔动作利落，替各人换过温茶，退在廊下抿嘴含笑。
蘅圃指了指阿柔，向宝玉从容道：“宝二爷莫疑，这位姑娘是林姑娘潮州同族的堂妹阿柔，来松江探望同乡，顺道在内院搭把手照应。偏生屋里那位林姑娘吃素，阿柔每日只得另起小灶，给她备些清粥小菜。”
宝玉低头听着，心头微缩，暗想林妹妹到了这里仍在清苦自守，自己却在京中做出那等荒唐事来。
蘅圃端起茶盅，看了看旁侧的少女，向宝玉引介道：“方才在巷口堵着你骂的这位姑娘，脾气大得很，与林姑娘旧日相识，情分重些。她嘴碎刀快，宝二爷若听得不入耳，且看在小姑娘家意气用事的份上，宽宥几分罢。”
少女横了蘅圃一眼，站起身来轻哼道：“谁要他宽宥？我行得正坐得端，在扬州是这脾气，到了这儿还是这脾气。行不更名坐不改姓，周宛娘是也！你若觉得委屈，只管回京告状去！”
宝玉浑身猛地一震，忆及黛玉素日每每谈起这位童年密友时眉飞色舞的神情，心下又愧又喜，忙整肃衣冠深深作揖下去道：“原来是宛娘妹妹，方才失敬。林妹妹在京中常提起姑娘，说姑娘待她最真，嘴虽不饶人，待人却是一片热心肠。今日姑娘这般责骂，正是替妹妹讨还公道，我没有半句可辩的。”
宛娘原本端着架子，听他念出林黛玉平日的评语，绞在袖中的手指一顿，别过头去，没接话茬。
宝玉转而向蘅圃躬身哀告道：“周先生，我不敢求二位替我说好话。我做错了事，好话也说不成了。只求先生、姑娘替我问一声，她今日身上可好些了。若她不愿见我，我便不进去；若她肯让我在帘外磕一个头，听她骂上一句，我也知足了！”
李贵在后头听着，喉头动了动，神色微敛，默默立着。
宛娘长睫一挑，截断他的话道：“你这话说得倒乖。可林姐姐要不要听，却不归你乖不乖。”
宝玉垂手立着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宛娘冷声逼问道：“你知道得太晚了些。早知今日，在京里做什么去了？”
宝玉面色灰白，头垂在胸前，不再言语。宛娘见他这副模样，把头偏向一旁，不再瞧他。
蘅圃吹了吹浮茶，徐徐开解道：“宝二爷，老夫并非不肯替你通融。”
宝玉急忙抬起头来相求道：“是林妹妹不肯见我么？我知道，都是我伤了她。她恼我、避我，也都是应当的。我不敢说半句委屈，也不敢叫先生替我强求。只求先生替我递一句话，若她肯见，我便在帘外听她骂；若她不肯见，我也绝不敢闯进去。只是叫她知道，我来了，也知道自己错了。”
蘅圃微摇其头叹道：“倒也并非林姑娘不肯。”
宝玉惊诧追问道：“那还有谁？”
堂内静了一静。宛娘侧头打量着宝玉，帕子掩在唇边，双肩禁不住一抖一抖。
蘅圃收起笑意，正色提醒道：“这事说来，原也不好越过林家去。”
宝玉退了一步，愣怔道：“林家？”
宛娘在小杌子上拍案催促道：“父亲，要不你还是给他看罢。再不看，他都要把我们家的茶盏瞅穿了！”
蘅圃看了女儿一眼，微嗔道：“你倒替茶盏着想。”
说着，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信来放在案上。信封纸色素净，封签上带着半枚小小的朱印，正中写着“林氏黛玉亲启”，旁边小字写着“林氏族中”。
蘅圃将信推到了他面前，从容道：“这是林氏族长写给林姑娘的信。原是不该给外人看的。只是信中既明明白白提到了宝二爷，林姑娘也叫在下转给二爷，二爷这便知道，今日拦着你的，并非是我周家。”
宝玉双手伸过去，接信时手指直抖。展开来，只见字迹清劲，语气端严：
字谕黛玉〔1〕：
惊闻汝抱恙未痊，复因贾家宝玉行止无状，致汝星夜出京，颠沛千里。伤心损躯，族门同痛。
汝为大房嫡裔，虽失怙恃〔2〕，寄迹外家，深知多艰；今遭此屈，切勿复为旧情所误。林门虽单，叔伯骨肉犹存，未尝无宗亲护佑。汝且息影松江，静养贵体。凡药石起居、鱼雁往来〔3〕，自有周府及林门故旧悉心照拂。
贾宝玉既失礼于前，断不可容其再以痴言旧梦相扰。汝若一念姑息，徒纵其逾矩，异日必贻患无穷。吾门意决，严禁相晤。若彼仍泣涕相逼，即命割席断交〔4〕，此生不复相逢。
汝素怀冰雪之姿，理当自矜自重。林家骨肉，自有天地可容，断无仰息荣府方能保全之理。
子修手书 绍华主人
宝玉读到“割席断交，此生不复相逢”十个字，脑海中轰的一声，呼吸骤然发紧，胸口气血直往上涌，眼前黑蒙蒙一片，喉中“咯”的一声，身子直挺挺朝后便倒。
立在后头的李贵大惊失色，抢步上前死死托住宝玉后颈与两腋，单膝抵在椅前稳住身形。他深知宝玉旧日犯急症的光景，当下并不乱晃，只用力掐住宝玉人中，一手顺着胸口不住揉按，急声唤道：“二爷醒醒！我的小祖宗，您快回这口气来！”
宛娘也唬得离座上前两步，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及捡。蘅圃忙令取温水来。
李贵顺着心口连连推抚，连唤了数十声，宝玉方长长吁出一口气，悠悠转醒。他满面惨白，目光发直，抓住李贵的衣袖失神喃喃道：“割席断交……此生不复相逢……”
宝玉的手指紧紧扣在信封那方朱印上，“林氏族中”四个小字直扎在眼前。他胸口不住起伏，指节掐得发白，喉头发涩，哑声向蘅圃相询道：“周先生，这位林族长，是何许人？”
蘅圃见他醒转，方才复坐下，面容肃然答道：“老夫也只是闻其名，未敢深问。只知是林氏族中的长辈，行事峻厉，号绍华主人，现寓居在昆山〔5〕一带。”
宝玉喃喃念道：“绍华……可是指舜〔6〕？”
蘅圃眉梢一挑，说道：“难为宝二爷读过这些书。只是舜之一字，也不尽是温柔太平。古书里尧舜传说多得很，有人讲禅让，有人却讲幽囚〔7〕。圣贤的名头底下，有时也是有些手段的。”
宛娘听见这话，死死咬着唇，偏过头去咳了两声，帕子底下的双肩直抖。
宝玉紧握着信，神情凄惶地问道：“那我……我还能见林妹妹么？”
蘅圃敲了敲信封指点道：“口头求情，到了文书前头不大算数。宝二爷若真有话，不妨回林族长一封。只是这位绍华主人看着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，信写得轻了，他嫌你不诚；写得重了，他又要嫌你相逼。左右为难，倒也正好练练字。”
周家下人很快取来了纸砚。李贵长舒了口气，忙上前替宝玉把袖口细致挽好，又劝道：“二爷定定神，且听先生的指点仔细写。”
宝玉坐在案前，提起笔悬在纸上，半晌未落下去。
蘅圃在旁提点道：“宝二爷不必急。急了容易把话写成刀，自己却还以为是帕子。”
宝玉胸中愈乱，却也知道不能不写。他蘸了墨，垂头写道：
林氏尊长大人台鉴〔8〕：
小子宝玉，罪当万死。前在荣府之中，小子行止昏聩，致令妹妹伤心远走。今闻尊长严命，欲令吾二人割席断交，此生不复相见。小子闻之，肝肠寸断，虽万死亦难从命。
唯乞尊长矜悯，容小子见妹妹一面。纵然妹妹余怒未消，小子情愿长跪阶下，听凭打骂，绝无怨言。若尊长执意不允，小子唯有死守周府门外，期以至诚感通，直至妹妹肯见方休……
蘅圃把拳头掩在口边，重重咳了一声。
宝玉笔尖一停，抬头看着他。
宛娘已走到案旁，双手撑着案面扫了两眼，冷笑出声讥刺道：“你这是回信，还是来堵门？”
宝玉辩解道：“我哪里堵门了？”
宛娘拿指尖在纸上重重一点，逐字数落道：“这里，‘万死难从’，这是顶撞族长。这里，‘死守门外’，这是堵门。这里，‘长跪阶下’，这是叫林姐姐看你可怜。你写来写去，都是你疼、你悔、你等、你跪！那林姐姐呢？”
宝玉被问得语塞。
蘅圃欠身看了看，亦摇头叹道：“宝二爷这封信，情深得很。只是林姑娘的伤心，只在头上露了一面，后头便全让宝二爷的肝肠占满了。”
宝玉手腕微抖，一滴墨落在宣纸上，洇成一团墨晕。
宛娘还要张口，蘅圃抬手止住，目光沉静地看着宝玉问道：“林姑娘不愿见你，有没有她的理？”
宝玉嘴唇动了动，吐字道：“……有。”
蘅圃接着问道：“林姑娘暂不回京，有没有她的理？”
宝玉喉中发哽道：“……有。”
蘅圃再逼问道：“林姑娘一时不肯原谅你，有没有她的理？”
宝玉把毫管握紧，过了良久，方从齿缝逼出一个字道：“……有。”
蘅圃点头指教道：“那便先写这几个‘有’。至于跪、哭、等门这些，能省则省了罢。绍华主人若是看见了这些，怕又要多添一页家法。”
宝玉将那半张纸推到案角，重新铺开了纸。这一回，他不敢再一味写自己如何痛了，每落一笔，便照玄卿教他算账时的法子，先把笔悬一悬，再看这一句到底写的是林妹妹，还是自己。
悬笔良久，方重新落墨：
林氏尊长大人台鉴：
小子宝玉，前在荣府行止无状，致伤林妹妹之心，罪咎难逃，原无可辩。
前番急欲求见，实乃只顾私心焦灼，全未体恤妹妹心意。今既知妹妹不愿相见，小子方知从前大错，妹妹暂留松江，自有定见；未肯见谅，皆是小子之过愆。
宝玉断不敢再以痴言旧梦相强，亦不敢作泣涕之态徒惹心烦。妹妹若有一言半语责罚，小子甘心静听伏受；若妹妹心灰无言，小子亦绝不敢擅越雷池半步。
唯乞尊长代为转呈，小子深知咎由自取，情愿静候一切责罚。
小子宝玉谨肃拜具
写毕，宝玉将信按在案上，推到蘅圃面前。
蘅圃看了一遍，又递给了宛娘。
宛娘就着桌沿扫过，看到“自有定见”几句，眉头方松了些；看到末尾“静候一切责罚”，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，到底把信稳稳搁在案上，没再言语。
蘅圃把信纸拿起来在案上晾着，向宛娘笑道：“这封，倒比方才那封少些撞门声了。”
宛娘抱起双臂冷冷接茬道：“也少些哭天抢地声。”
宝玉两手搓了搓衣角，期期艾艾求教道：“周先生……这封能送么？”
蘅圃取过空信封，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道：“送倒能送。至于林族长看了，是消气，还是更气，便要看绍华主人今日的茶喝得顺不顺了。”
蘅圃朝外扬声吩咐道：“使人快马送往昆山林族长寓处，路上仔细些，莫沾了水。”
门外有长随响亮应了一声，接过信快步下了台阶。
宝玉走到门首，伸颈望着那封信被一路带出了小署院门。他回过身来，讷讷相询道：“周先生，明日……真能有回音么？”
蘅圃端着茶，吹了吹浮沫反问道：“从上海县到昆山，说远不远，说近也并非隔墙递话。若是水路顺，两三日或有回音；若是遇着风雨，或绍华主人不肯即刻回笔，那便难说了。”
宝玉立在原地失神道：“还要两三日？”
蘅圃抬眼反讥道：“宝二爷千里迢迢从京师赶来，倒嫌两三日长？”
宝玉张了张口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蘅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方从容说道：“等人回话，也是赔罪的一门功课。只是这功课太无趣，不如挨骂热闹。”
宛娘偏过头，站起身抚平裙角随口道：“我去瞧瞧阿柔给林姐姐温的杏仁茶〔9〕好了没有。”
说罢，也不等蘅圃答应，提起裙角便一溜烟往内院去了。她才拐过廊角，宝玉便隐隐听见那头传出一声没忍住的扑哧脆笑，随即便又敛了声息。
堂内静了下来。
案角处，那半张写废的信纸孤零零摊着，“肝肠寸断”“万死亦难从命”“死守周府门外”几行浓黑的字已然干透，在泛白的宣纸上格外扎眼。宝玉呆立在案前，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字谕黛玉：“字谕”是长辈写给晚辈的书信开头用语，带有吩咐、训诫的口气。
〔2〕虽失怙恃：怙、恃都是依靠。《诗经·小雅·蓼莪》：“无父何怙，无母何恃。”后世以“失怙”指丧父，“失恃”指丧母。
〔3〕鱼雁往来：书信往来。古人有鲤鱼传书、鸿雁传书的典故，见016、028回注。
〔4〕即命割席断交：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：管宁与华歆同席读书，门外有达官乘车经过，管宁照旧读书，华歆却放下书出去看。管宁便割断席子，与他分开坐，说：“子非吾友也。”
〔5〕昆山：苏州府属县，在苏州与上海之间，昆曲便发源于此。
〔6〕绍华……可是指舜：舜名重华，《尚书·舜典》称赞他“重华协于帝”。绍，继承。“绍华”可解作“继承重华”。舜有两位妃子娥皇、女英，相传舜死后二妃泪洒竹上成斑，斑竹因称湘妃竹。黛玉后来在原著第三十七回得号“潇湘妃子”，即取这个典故。
〔7〕有人讲禅让，有人却讲幽囚：儒家经典说尧把帝位禅让给舜，舜又禅让给禹。但战国以来另有一种说法：《韩非子·说疑》说“舜逼尧，禹逼舜”；西晋出土的《竹书纪年》佚文里有“舜囚尧于平阳”之语。
〔8〕台鉴：旧时书信对长辈或尊者的敬称，请对方“鉴阅”。
〔9〕杏仁茶：用杏仁磨浆，加米粉、糖煮成的甜羹，北方叫杏仁茶，有润肺止咳之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