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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抵沪 吴侬女堵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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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回
吴侬女堵巷数旧过
贾宝玉抱头认前非
船抵松江府上海县〔1〕，天色阴冷，江风夹着潮气扑面而来。
宝玉拢紧了肩上的厚棉袄，手指缩在袖口里，另一手紧紧提着自己的布包袱。包袱的结打得歪歪斜斜，鼓出晴雯临行塞给他的小布袋。自离京师张家湾登舟，一路候闸、换船，南行十八日方转入上海县水道。沿途茶饭、脚钱，他都学着记在一张小纸上，每付一笔便同李贵对算清爽。玄卿临行前那句“先听她把话说完，别急着哭求”，一路沉沉压在他心口。
小船靠在青石湿滑的码头边。
周家总管车秉文已领人迎候多时。他身着半旧青布棉袍，拱手见礼道：“我家老爷在县衙署理公事，一时未及远迎，夫人已在后院等候，诸位请随我来。”
李贵留在埠头同船家结清尾款，车总管便引着姬夫人、春纤与宝玉一行人穿过市井街巷。上海县不比京师煊赫，粉墙黛瓦，巷弄窄仄，两旁多是晒着鱼网竹具的寻常人家。
转过两道河湾，前头现出一座青砖小门楼。
此处乃是上海县丞衙署的偏院，前院后署，规制分明。前头几间大房办差，廊下堆放着测量河道的竹桩、麻绳与图卷，小吏胥役出入往来；后头隔着一道月洞门与厚重青布帘，才是县丞周濂眷属起居的内宅。
车总管将一行人请入前厅看座，歉然笑道：“衙署局促，前署公事繁杂，家眷尽在后院安歇。林姑娘走海路顺风，已早到十余日，正在内院静养，我家夫人看顾得极是妥帖。”
宝玉闻言，一双眼立时黏在那道青布门帘上，胸口起伏，指尖发僵。
正出神间，前廊脚步声轻响，一个小姑娘端着茶盘从容步入。
那姑娘十三四岁年纪，穿一身艾绿细缎棉袄，滚着素白细边，素簪绾发，腕上一只素银镯子轻晃。她举止端肃，将青瓷茶盏轻巧稳当地搁在宝玉手边几案上。
宝玉原本直勾勾盯着内院门帘，冷不防几案上茶盏微响，被惊得身形一颤。他下意识抬眼，见是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在旁侍茶，心头更添仓皇与局促。他本是负荆请罪〔2〕而来，身处生疏异乡的官署，一时两手无处安放，慌忙垂下头去，捧起茶盏胡乱掩饰，急抿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汤烫得舌尖发麻，只得死死抿住唇角强忍着。
那奉茶的姑娘见这位京里来的公子低眉屏息、浑身僵直如临大敌，只微一颔首，便端着空盘退了出去。
少顷，内院布帘轻掀，一道纤瘦的身影快步而出。
正是紫鹃。
她换了一身半旧石青袄子，神色憔悴而冷硬。见着姬夫人，紫鹃忙上前屈膝行礼。
宝玉推椅而起，手足无措地抢上前去，哑声道：“紫鹃姐姐，林妹妹可好些了？她夜里睡得安稳么？我知道我混账犯了天大的过错，求姐姐容我见她一面，我只在门外看一眼便走……”
紫鹃微蹙双眉，眼中满是疏离与心疼，回道：“宝二爷快莫要说这些了。姑娘自京中出来，心力俱竭，好容易这两日才略缓过一口气。二爷若真有体恤之意，便容她静静歇一歇罢。她如今连从前的事提都不愿再提，二爷隔帘开言，除了惹她心绪翻腾伤了根本，还能有什么益处？”
宝玉面色刷白，嗫嚅着再难吐出一字。
姬夫人携过紫鹃的手，温声细询黛玉起居与用药。紫鹃眼圈微红，回道昨夜虽醒过两次，好在周姑娘整夜守在榻旁温言相伴，又兼江南湿润，咳疾反倒轻省了些，晨间已用过半碗百合粳米粥。
姬夫人稍感宽慰，吩咐春纤提上药匣，便要入内。
宝玉又急切上前半步，姬夫人驻足回身，正色止道：“宝二爷，林姑娘病体难支，经不得纷扰。你若真念着骨肉旧情，且在前厅安坐静候。”
青帘垂落，前厅重归沉寂。
不多时，李贵办完公事进来回话，见宝玉失魂落魄，便陪着笑将一路开销小账同他细细对清。车总管引李贵去厢房安顿铺陈，宝玉独坐堂中，只觉满屋公事嘈杂，胸闷难当，便向车总管言明，自己只提着包袱出前署门外的冷巷里站一站，绝不过河桥。
巷内一边临河，一边倚着高墙，北风呼啸，青石板湿冷泥泞。
宝玉走到巷口老槐树下，停步回望周家门楼，长吁短叹。忽听得树后传来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冷嗤。
宝玉一惊，抬头望去。
只见老槐树阴处转出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。那少女身着蜜合色短袄，罩着石青缎边斗篷，领口圈着灰白兔毛，鬓角几绺碎发在风中微扬，神色傲然，两手笼在袖中。她身后竟呼啦啦跟出四五个年纪相仿的上海姑娘，一个腰间围裙未解，另一个手里抱着熄了火的手炉，齐刷刷堵在狭窄巷口，将宝玉的前路封得严严实实。
宝玉退了半步，抱紧手中包袱，作揖问道：“敢问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领头的少女上下打量他两眼，启唇便是一串脆快的吴语：“侬就是京里来个宝二爷〔3〕？”
宝玉只听得后三个字，怔怔应道：“正是在下……”
那少女把手一抬，身旁那位系围裙的姑娘一步跨出，板着脸指着宝玉，语气又急又脆：“果然是伊！我伲在冷风里冻得脚骨冰凉，要是骂错了人，岂不白等了？宝二爷，侬在京里口口声声唤林妹妹，满嘴木石前盟，背地里却同房里大丫鬟牵缠不清！弄得满城风雨，偏瞒着林姐姐一个，害得伊深更半夜顶着寒风出走。如今侬倒有脸追到上海来，一张口就要见伊？”
宝玉耳边嗡嗡作响，面红耳赤，急欲分辩：“我……我并非要逼林妹妹……”
那少女冷笑一声，横移半步截住话头。她见宝玉听吴语吃力，索性换作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，咬字又尖又狠：“好个并非相逼！宝二爷，你在荣国府做惯了金尊玉贵的宝贝疙瘩，人人拿你当心肝哄着，你便当全天下都要顺着你？嘴上一套深情，背地里却由着大人们胡作非为。那夜林姐姐在窗外听见动静，回头咽了半肚子血泪，整夜整夜哭得透不过气，你却直到今日才跑来表白悔意？”
抱手炉的姑娘亦冷声讥道：“在荣国府做下这等荒唐丑事，惹得表妹出奔，到头来除了掉几滴猫尿、装痴作癫，你还会什么？你蹲在这冷巷里扮痴情给谁看？传回京里，倒像是我们林姐姐心狠逼你在寒风里受冻了。依我看，你的面皮比那县城墙砖还要厚上三分！”
系围裙的姑娘撇嘴啐道：“就是。嘴上一味说你错了，做下的烂账却指望旁人替你一笔勾销。到我伲松江地界，你便是在这巷子里站到天亮，也没人乐意理你！”
宝玉自幼长于妇人之手，何曾受过外人这般当面唾骂？
羞耻、愧悔、自厌如排山倒海般袭来，宝玉双膝一软，抱着头靠在冰冷的墙根下颓然蹲了下去，喉咙堵塞，呜咽出声：“是我不好……全是我混账该死……”
那少女见他抱头蹲下，居高临下斥道：“把头抬起来。哭有什么用？眼泪能替林姐姐消灾么？蹲得再低，你犯下的错事也不会自己缩回去半分。把两只耳朵支棱起来，给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巷口骤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轻咳。
那少女声气一顿，立时抿紧了唇。几个小姑娘亦缩了缩脖子，朝两旁退开。
李贵神色仓皇地引着一位中年男子快步赶来，身旁跟着车总管的女儿阿荔，另有方才奉茶的那个小姑娘。
那男子身着半旧深灰斗篷，眉目清俊，蓄着微散的短须，手中握着一卷湿软的公文图册。
阿荔赶上前，轻声嗔怪那少女道：“姑娘哪能又乱跑。大人早交代过，不可聚众滋事，还不快让开。”
众小丫头红着脸，相携吐舌散去。
那男子迈步上前，扫了那少女一眼，失笑道：“骂也骂过了。再骂下去，宝二爷该当咱们松江的规矩是先开骂席、后上清茶了。”
少女昂着下巴，嘴硬咕哝道：“伊本来就该骂。”
男子温和接道：“即便该骂，也不必一口气骂绝了，好歹留些给明日罢。”
少女噗嗤一笑，随即意识到失态，急忙鼓着腮帮子偏过头去。
宝玉抱着怀里的包袱，借李贵之手狼狈撑地站起，深垂着头，根本不敢直视来人。
男子上前拱手道：“家下无状，引着府里丫头堵巷辱客，周某治家不严，失礼了。”
少女在后头小声嘀咕：“我又没骂错。”
男子侧目瞪了她一眼：“我说你骂错了么？我说你失礼了。”
少女碰了个软钉子，低头拿绣鞋尖轻碾着石板缝。
男子转回身，目光落在宝玉怀中抱着的粗糙包袱上。只见那包袱结头歪斜丑陋，却被少年用双手死死扣住，未曾松开分毫。
男子挑了挑眉，温和问道：“二爷手里的包袱，是自己打的结？”
宝玉面颊滚烫，怯声应道：“回先生，是……晚辈自己折叠打结的。”
李贵在旁忙躬身替主子分辩道：“回周大人，我们二爷长在富贵乡里，向来衣来伸手。这一路南下行舟，二爷硬是不教旁人插手行李，全是自个儿收拾打结的。”
少女在后头撇了撇嘴，低声道：“好大的人，收拾个包袱也要拿出来显摆。”
男子轻咳一声，看着宝玉那双通红的眼眶，目光中掠过一丝温和，缓声道：“结打得虽丑，倒扎实不散。二爷从前不晓得，如今能亲手做上一点，便是一点长进。”
宝玉闻言，只觉心口一酸，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男子敛起随和神色，肃容整衣，向上作揖引见道：“在下上海县丞周濂，字伯衡，号蘅圃。宝二爷远道涉江而来，周某在公堂核验市廛税契，迎候来迟，二爷受委屈了，快请前署安坐。”
宝玉慌忙深深一揖还礼，哑声应道：“晚辈贾宝玉，冒昧来访，有辱门楣，给周先生请罪。”
风卷寒波，窄巷清幽。前署青砖门楼外，两株老槐在暮色寒风中微斜，周家小署重门深垂，悄然沉入江南初冬的萧瑟暮色之中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吴侬女：吴侬，吴地的人。吴语里自称、称人多用“侬”，所以旧时有“吴侬软语”的说法。
〔1〕松江府上海县：上海县元代至元二十九年（1292）设立，明清属松江府。那时的上海还是一座有城墙的江南县城，以棉布与沙船海运闻名，远不是后来的大都市。
〔2〕负荆请罪：战国时赵国大将廉颇不服蔺相如位在己上，后来得知蔺相如处处避让是为国家着想，便脱去上衣、背着荆条到蔺相如门前请罪，事见《史记·廉颇蔺相如列传》。
〔3〕侬就是京里来个宝二爷：上海话：“侬”是你，“伊”是他或她，“我伲”是我们，“脚骨”是腿脚，“个”在这里相当于“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