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3、守夜 胡庸医误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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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回
胡庸医误开清火药
姬师母夜守病中人
贾府这样的勋贵巨族，最不缺的便是深宅旧屋。
穿过几重仪门，后夹道深处的青砖偏房窗小门厚，墙角白灰剥落。平日里犯了过失的丫鬟，多半先挪至此处听候发落。屋里里外两间，外间陈着窄榻旧案，里间一张木榻。王熙凤拨给袭人暂歇的，正是这一处。
姬夫人赶至廊下时，墨雨请来的大夫胡君荣已提着药箱立在阶前，其女胡素云同丫鬟采芹随侍在后。见是女眷重病，胡君荣便带了女儿前来进行内外察看。
姬夫人请众人在外间稍候，轻步掀帘入内。里间木榻上，袭人刚换过干净衣裳，双目紧闭，十指仍死死攥着晴雯的一角袖口不肯松开；晴雯倚在床头，眼圈红肿，胸口闷痛难当，却一动不动任她牵扯着。麝月端着水盆侍立一旁。
姬夫人见袭人颈间伤痕未消，声气微弱，便在榻沿坐定，温言唤醒袭人，引胡君荣隔帐切脉。
胡君荣在榻前垫枕搭脉片刻，便收手起身，捋须断言道：“脉象弦数，乃是气恼伤肝、内火上攻所致。”
姬夫人见他根本未曾细问自绝窒息之由，便指着颈下伤痕，请胡素云近前细查。胡素云眼神不济，凑着灯烛眯眼瞧了瞧，便随口附和道：“不过是颈下有些红晕，吃两剂清热败毒的散剂，退了火气自然消停。”
胡君荣提笔开下方子，洋洋自得。
姬夫人不露声色吩咐春纤照数封了诊金，温言送客。待胡家父女离了院门，姬夫人立时折起药方，向墨雨正色嘱道：“此人轻慢粗疏，病源未察便妄下猛剂。这药方断不可抓，速去回明石先生，自德兴堂另请妥当医者。”
墨雨垂首应命飞奔而去。不多时，锄药便引着德兴堂的坐堂医者易定安匆匆入内。
易定安长于经络与金创调理，其妹易泳泠自幼精研女科脉案〔1〕，亦随行而至；彭掌柜的女儿彭蕙娘亦提着药囊同来相助。
易泳泠净手入帐，先为袭人顺气和营，又换过温软细布轻柔敷护颈伤。待察验内证，易泳泠神色微凝，俯身至易定安耳畔低语数句。
易定安点头应允，出帐向姬夫人正色禀道：“姑娘坠落虽被及时救下，但经络大损、心神俱骇。眼下喉间肿塞，三日之内尚有反复惊厥之险，夜里须臾离不得人。老夫先开两剂生津和营之温剂，舍妹与蕙娘留此照护。”
姬夫人当即点头允准，命春纤同小红自后库支领炭盆被褥，将偏房四角生得暖融如春。
易泳泠出帐写方时，见晴雯起身扶着胸口，便问她撞着哪里。晴雯只说不碍事，被麝月说破，才随她到帐后去看了。出来时，晴雯在外间坐了一坐，将一方包着半截汗巾的帕子往袖里收了收。
天色渐沉，第一夜偏房内烛影摇红。
晴雯因白日被袭人坠地之重力砸伤胸口，一动便疼，姬夫人劝其在外间窄榻歇息。晴雯却咬着牙坐回里间脚踏，低声道：“我若走了，她半夜醒来不见人，又该发慌了。”
至二更时分，榻上的袭人果然躁动起来。她两手在被褥间胡乱摸索，眉头深锁，冷汗淋漓，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呓语：“宝姑娘……名分未定……我不敢争的……林姑娘……我不做姨娘了，仍旧当丫头，粗活也做得……”
她将头死死抵在枕间，又哭又怕，宛如置身万丈深渊。
姬夫人俯身将她揽入怀中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，在耳畔柔声唤道：“袭人醒醒，没人要发落你。”
袭人猛地惊醒，睁眼望见姬夫人与床畔的晴雯，喉音嘶哑啼哭道：“夫人……你们为何救我……我全败干净了……”
晴雯眼含热泪，替她拭去额上虚汗，哽咽斥道：“成日里只知替主子争体面，命都没了，还要那虚名做什么？有我们在这里守着，阎王爷也休想把你拉走！”
袭人伏在晴雯膝头，痛哭至后半夜，方才合眼昏沉睡去。
次日，周瑞家的奉王夫人之命送来人参细米。姬夫人亲自在廊下接应，言明大夫严嘱不可滋扰，将二房探视之人挡在门外，彻底隔绝外头风言风语。
到了第三夜，夜风更紧。
偏房内炉火噼啪作响，麝月在外间睡熟，姬夫人同春纤在榻旁照拂。
更鼓交三点，榻上的袭人忽然蜷缩起双腿，双手死死按住下腹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唇瓣咬出细小血痕。她痛苦地痉挛着，指节在褥单上抓出深痕，闭着眼，自牙缝中挤出凄厉而压抑的悲啼：“那包药呢？”
春纤慌忙看向矮几，姬夫人轻轻按住春纤的手，俯身唤袭人醒来。
袭人浑然不应，两手在枕边床褥间越摸越急，神情惊惶万分，口中只是翻来覆去念道：“吃了的……一直都吃，没敢停……我没敢不吃……一天也没落下……”
她反手死死攥住姬夫人的衣袖，指甲几乎陷进布匹，呜咽痛哭道：“都吃了几年了，还要吃到几时……信期迟了又迟，疼得如同刀绞……说是等二爷成了亲，便抬举我……”
姬夫人整个人僵在榻边。
榻上的袭人泪水滂沱，痛苦地扭动着身躯，悔恨与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吞没。她仰起惨白的脸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号：“我悔啊……当年二爷睡醒……我为何偏偏要去多嘴问那句话……我若不多问二爷梦见了什么……何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啊……”
袭人从噩梦中哭醒，浑身虚汗浸透了重衾。她看清眼前满面泪痕的姬夫人，恐惧得浑身战栗，伏在榻上死命叩首：“夫人饶命……是我失言了……全是我下贱胡说……”
姬夫人眼中酸楚难当，一把将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紧紧搂入怀中，任凭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。
姬夫人抚着她颤抖的单薄背脊，含泪断然道：“好孩子，你没有错，错的是那些装聋作哑的大人。你记着，往后那药一粒也不许再吃。天塌下来，有我替你担着。”
袭人伏在姬夫人胸口，压抑数年的委屈与惊恐终于化作放声痛哭。
天明时分，易泳泠随彭蕙娘复诊，姬夫人将袭人枕底藏匿的旧药包暗暗取出品验。
易泳泠展开药散，凑鼻微嗅，脸色骤沉，向姬夫人低声道：“这药性极寒，原不是姑娘家该常年吃的。她身子受了寒凉，信期才乱成这般光景，腹中绞痛也是由此而起。旧日底子伤得深，往后断不可再沾半星。”
姬夫人望着药包，指节发白，低声问道：“那她这几年……”
易泳泠默然片刻，只把药包又折了一道，低声道：“这包药我先收着，药名、原方都得查明。旧日的情形，等她肯说时，我来细细推问调理。”
姬夫人当即吩咐道：“全凭娘子安排。自今日起，由娘子开温补调血之良方，为她逐步拔除旧疾。”
易泳泠郑重应诺。
第四日清晨，天色放晴。
后夹道偏房外，李贵已套好两辆远行青缎车马。
宝玉一身素净布袍，手提自己收拾的小包裹，随玄卿自外院大步走来。这数日他在外院跟随玄卿校对工料账册，人瘦了一圈。
行至车前，宝玉向姬夫人恭敬长揖，眼圈发红，低声央告道：“夫人今日启程南下周家……临行前，容我去偏房远远瞧一眼袭人，只看一眼便走，断不惊动她。”
姬夫人立在车门前，神色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摇头道：“袭人身子虚弱，易娘子正为她行针。你既已搬出内帏，便该守住内外规矩。不见，正是为了她能安心活下去。”
宝玉闻言，身形一震，垂下眼帘，低头应道：“谨遵夫人教诲。”
晴雯出门前，袭人从枕边摸出一副新做的护膝，要她捎给二爷。晴雯把她的手按回被里，说道：“你这会子还替他做这个？先顾你自己。”袭人怔了一怔，没有再说。
正说话间，晴雯快步自夹道走出，脸色虽有倦意，精神却依旧爽利。她行至宝玉跟前，将一只绣着竹纹的小布袋重重塞入宝玉手中，脆声道：“这里头是干净帕子、火石与换洗针线，我收拾的。路上顺从夫人与先生的管教，按时进膳添衣，万莫任性哭闹惹林姑娘更伤心。”
宝玉双手捧着布袋，眼泪簌簌滚落，哽咽应道：“我全记下了。你替我叫袭人好生温养，等我们接回林妹妹……”
晴雯眼圈亦是一红，却昂起头撇嘴道：“快上车罢，休在这里作儿女态耽搁行程。”
姬夫人登上车舆，春纤打帘相随；宝玉随李贵登上后车。玄卿立在门前拱手相送，嘱咐李贵沿途持漕帮信帖稳妥护驾。
车轮辘辘，渐行渐远，驶离了荣国府幽深的夹道。
偏房内，一缕初冬温煦的晨光透过明瓦窗格〔2〕，静静洒在榻前。
袭人半倚在软枕上，脸色虽仍苍白，眉宇间盘踞数日的阴霾与绝望却悄然散去。易泳泠正温言嘱咐麝月煎药火候，彭蕙娘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轻步进屋。
晴雯掀帘归来，坐在榻沿，将手随意搭在被面上。
袭人伸出手指，轻轻牵住晴雯的衣袖，低声唤道：“晴雯。”
晴雯转过脸来，眉尖微挑，嘴角却不由自主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：“车走远了。这屋里往后有易娘子和咱们几个守着，你且安安心心把病养好罢。”
袭人握紧那截衣袖，眼底泛起泪光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胡庸医：借自原著第五十一回回目“胡庸医乱用虎狼药”。
〔1〕女科脉案：女科即中医妇科。脉案是大夫诊脉后写下的病情记录与用药依据。
〔2〕明瓦窗格：明瓦是把蚌壳、蛎壳磨成半透明的薄片，嵌在窗格里代替窗纸，透光挡风，江南旧宅常用。
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守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