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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跪堂 尴尬人堂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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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回
尴尬人堂前翻旧账
机变女席上献奇谋
贾政书房前，回廊下的阴影还未褪去。几名小厮在廊边探头探脑，被李贵挥手沉着脸赶开。屋里换过了一巡茶，几只描金盖碗仍原封未动地搁在几案上。
宝玉面如金纸，眼圈乌青，直直跪在冰凉刺骨的方砖地上。他的十指死死抠着衣袍下摆，唇角轻微颤抖，喉咙间偶尔漏出半声唤妹妹的呢喃，又被自己强行咽了回去。
贾政高坐在正中书案后，脸色铁青。王夫人才从贾母院中赶来，歪坐在左侧酸枝木椅〔1〕上，手里的一串檀木佛珠拨得又乱又急，周瑞家的垂手立在身后。右首陪坐的邢夫人低头呷着茶，眼睛却不时向二房这边瞟着；贾赦斜斜靠在椅背上，面带倦容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。
贾政见宝玉神思恍惚，嘴唇又动，猛地一拍书案，喝道：“孽障，你嘴里还在咕哝什么？”
宝玉身形一颤，伏地应道：“父亲……”
贾政把袖袍重重往案上一顿，喝斥道：“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，还有脸开口叫父亲？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，整日混在内帏闺阁里胡作非为。若非今日闹得天翻地覆，我还不知道你屋里竟这般不知检点。”
贾政转向王夫人，冷声诘问道：“袭人是你素日口口声声夸赞稳重妥当的。他屋里闹出这等丑事，你方才叫了她去，究竟是怎么问的？”
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，面上浮起一层灰败之色，推托道：“我方才已训诫过她了。她服侍宝玉这些年，原指望她能好生劝诫引导，谁知竟酿成这般大祸。只是宝玉自己不知自重，一味任性胡闹，单问一个下人，又能顶什么用？”
贾赦把手中的茶盖在盏沿上重重一磕，冷笑道：“二弟妹这话倒教人难接了。若说是丫头引逗哥儿，她偏是你亲自挑中、私下默许的人；若说是哥儿荒唐，咱们这样的人家，哪一房哥儿屋里没有一两个体己人？怎么偏偏闹得阖府不安，连客居的林姑娘都在半夜顶着寒风跑出了府？”
贾政面皮紫涨，瞪向贾赦道：“兄长这话是何意？难道还要替这孽障开脱不成？”
贾赦冷冷迎上他的目光，语气渐重：“开脱？我替他开脱得着么？苏州那场分产立户的官司才平息多久？清厅上的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官印，写得明明白白。如今林家的孤女接来京里不到一年，倒被你们二房逼得连夜逃出公府。明儿消息传到外头，满京城的公卿言官问起来，是林家的姑娘没规矩，还是咱们荣国府失了体统？”
王夫人手中的佛珠越捻越急，强撑着辩解道：“大老爷休要借题发挥。林丫头身子骨娇弱，深夜只带了个紫鹃出走，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寻回来，哪能在堂上翻这些旧账？”
邢夫人冷哼一声，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，向王夫人道：“大老爷说的可是正经大局。宝玉屋里的私情旧账，我们大房平日插不上半句嘴；如今惹下大祸，外头御史参奏可不分长房二房，全算在荣国府的头上。再者，林姑娘手里扣着漕帮的信牌与银信，若是因此断了往来，省亲园子的工料谁来垫付？”
王夫人眼角抽搐，正欲分辩，贾政已按捺不住怒火，拍案喝道：“门上的人都去哪里了？打听的人可曾回话？”
李贵在帘外躬身回道：“回老爷，石先生来了。”
贾政神色微变，敛去怒容，起身道：“快请！”
帘扇掀起，玄卿神色凝重地迈步入内。他先向上首长辈拱手行礼，随即一撩袍角，径直跪倒在堂下。
贾政与贾赦皆是一惊，二人几乎同时离座上前，一左一右托住玄卿的手臂。贾政急道：“先生这是做什么？快快请起。姑娘是在舍下出的事，老朽治家无方，愧对如海公托孤之重，怎敢教先生下跪？”
贾赦亦双手扶住玄卿臂膀，连声劝道：“先生快起来说话。林丫头年纪小性子倔，一时任性赌气罢了。人自然要寻，外头商贾漕帮的关节，我们两眼一抹黑，全指望先生周全分说，如何能这般生分？”
玄卿任由二人搀扶站起，垂眸沉声道：“林公临终将姑娘托付于我夫妇，如今深夜出府，我竟未及早察知，难辞看护之责。昨夜秦显来报时，车马已离东角门，我连夜遣锄药往德兴堂查问，至今未回。今早雪雁在药包底下见了紫鹃留的字条，又从枕下摸出姑娘留下的信印，送到我那里，我已收着。特来向两位老爷告辞，容我亲自出府追寻！”
贾政连连摆手，叹息道：“先生暂且宽坐！外头纷乱，你我若先乱了阵脚，底下人越发没了主意。”
玄卿依言侧身坐下。宝玉跪在砖地上，膝行半步，眼泪夺眶而出，哑声唤道：“先生……”
玄卿神色平静，并未多言，只低声向门外的李贵吩咐道：“锄药若回，教他立时进来回话。”
话音未落，廊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惊慌的脚步声。
茗烟连滚带爬扑到阶下，被李贵伸手拦住，仍拼命隔帘哭喊道：“老爷，太太，大事不好了，袭人姐姐出事了！”
堂内众人心头齐齐一跳。王夫人腾地站起身来，颤声喝问道：“慌慌张张成何体统？她又出了什么事？”
茗烟隔着厚帘扑通跪倒，死死磕头，哭音全变了调：“回太太的话……袭人姐姐在后夹道老槐树下寻了短见。晴雯姐姐同麝月姐姐拼死抱住，树枝断了砸下来，小红拿了剪子来，人已经救下来了。碧痕姐姐教小的飞跑来回太太，赶紧请大夫去救命啊！”
死寂如铁的堂屋内，轰然沉落。
王夫人浑身如遭雷击，双膝骤软，手指剧烈抽搐之下，那条穿佛珠的旧绳啪地崩断。
数十颗乌沉沉的檀木佛珠豁啷一声砸在方砖上，四散迸跳，骨碌碌滚落满地。
王夫人面如死灰，整个人瘫软在酸枝木椅中，周瑞家的慌忙抢步上前抱住，唤道：“太太，太太宽心。”
王夫人死死掐住周瑞家的衣袖，指甲几乎陷进肉里，面色惨白如纸，颤抖着喃喃自语：“我……我不过训了她几句……我何尝要逼死她？快……快教周瑞领了大夫去瞧，她可不能死在这当口。”
宝玉听得魂飞魄散，双膝猛地离地便要往外冲：“袭人……”
贾政回过神来，怒发冲冠，抓起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宝玉脚前，碎片四溅，厉声喝道：“畜生，给我跪下。你还嫌闹出的祸事不够大么？”
宝玉被碎瓷溅在手背上，鲜血渗出，却似木偶般僵在那里，伏地痛哭。
贾政胸口剧烈起伏，向帘外喝问道：“可打发人去请大夫了？”
茗烟在外头连声应道：“回老爷，墨雨〔2〕已去请了，扫红在二门上候着迎引呢。”
玄卿起身向周瑞家的吩咐道：“大夫进府便直接引去偏院，切莫教生人围着探问。救命要紧，速去。”
王夫人忙催周瑞家的快走。未及喘息，外廊又传来一阵沉重繁杂的足音。
鸳鸯与王熙凤一左一右，搀扶着满面泪痕的贾母疾步掀帘而入。贾政、贾赦慌忙离座垂手迎候，贾母一把拂开王熙凤递上的引枕，眼圈通红，拄着拐杖颤巍巍立在堂前，目光冷冷扫过贾政与王夫人，最后落在伏地抽泣的宝玉身上。
贾母老泪纵横，捶胸痛斥道：“你们瞒着我，在堂上审了这半日，我的玉儿究竟被你们逼到哪里去了？”
宝玉重重磕头，额角磕得青紫，哭道：“老祖宗，全是孙儿的错，是孙儿混账，害了林妹妹，又害了袭人……”
贾政躬身道：“母亲息怒，这孽障荒唐无行——”
贾母将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，截断他的话，怒叱道：“你休要拿喝斥掩饰你的不是〔3〕。早先宝玉屋里那些首尾，你们做父母的心里当真半点不知？平日里一个个装聋作哑、视若无睹，由着他胡闹；如今撞翻了天，倒只知道拍桌子喝斥孩子。难道逼走玉儿、逼得丫头悬梁，全是他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罪过不成？”
满堂鸦雀无声。贾政面皮紫红，躬身垂首不敢应声；王夫人掩面低泣，将绣鞋往裙下缩了缩，避开脚边四散的佛珠。
王熙凤连忙扶着贾母在正位坐定，柔声劝解道：“老祖宗切莫伤了神体。外头各处都在加紧打探，林妹妹吉人自有天相，绝不会有事的。”
正说话间，帘外李贵回禀道：“回老太太、老爷，琏二爷同锄药回来了，带了德兴堂的急信。”
贾琏快步入内，额角满是热汗，双手将一封盖着火漆暗印的信封呈至玄卿案前，回禀道：“老太太，孙儿在二门正巧撞见锄药，这是德兴堂掌柜亲手交托的加急密信，指名交由石先生亲启。”
贾母急促前倾，颤声道：“快看，玉儿到底怎样了？”
玄卿划开封泥，取出信笺，快速扫视一遍，面色微霁，向贾母躬身回禀道：“老太太宽心。信上写得分明，姑娘昨夜同紫鹃持小牌到了德兴堂。值夜的彭掌柜即刻迎入后院，并派人请了漕帮翁先生。翁先生见姑娘受了惊扰，特意将家中妻女接来后院，彻夜温言陪伴看护，煮了热粥，添了厚锦。姑娘哭了一夜，执意不肯在京逗留，定要南下前往松江府上海县周家寻好友周宛娘。”
贾母拭泪急问：“她那单薄身子，如何经得起千里跋涉？”
玄卿接着回道：“翁先生受杜先生与林公旧谊重托，不敢怠慢。今晨城门一开，已备妥齐整车马、银两，特添派两位走惯水路的老成旧人沿途随侍护卫。昨夜已发急信至张家湾调齐大船，自天津卫出海换乘海船〔4〕，顺着初冬北风直航南下。姑娘身边有紫鹃寸步不离，又有翁家旧人照应起居，安全无虞。”
贾母听到此处，眼泪再度涌出，又是心疼又是怨怪：“这个狠心的丫头。便是生宝玉的气，难道连我这个外祖母也不要了？连句话也不留，就这样走了……”
王熙凤在旁替贾母抚背拭泪，宽慰道：“老祖宗明鉴，林妹妹这是小孩子家受了天大的委屈，一时钻了牛角尖。如今既有老成旧人妥帖护送，沿途又有官船大帮看护，总比在半道上强上百倍。等到了松江，咱们好生修书去请，她自然就消气了。”
上首一直沉默的贾赦，听闻黛玉行踪已定，手里的茶盏一放，欠身插言道：“母亲，既然林丫头行踪有准，有漕帮护送，咱们暂可宽心。只是省亲园子眼看下月便要交卸，余下几批太湖石料与雕花木料，可全仗着林家的漕船起运。姑娘这一走，外头工料断不能停。娘娘省亲是奉旨的大事，若是误了工期，贾府上下谁也担待不起这等罪责。”
贾政亦抬头道：“兄长所言不差。工料不可耽搁。”
贾母面色微沉，冷眼扫了贾赦一眼，厌烦道：“你们眼里除了园子工程，可还有半点骨肉亲情？园子交与贾琏去办，休要再拿玉儿作借口推诿生事。”
贾琏忙打圆场应下，邢夫人却在一旁冷笑着接过话头，目光直指王夫人：“园子自然耽搁不得。只是后夹道救下来的袭人，又该如何处置？难不成等她缓过气来，还回宝玉屋里做她的大丫鬟？今日林姑娘出走，归根结底全因她不知自重而起。二房若这般轻描淡写抹过去，传到苏州林氏宗族耳里，岂不成了咱们公府仗势欺凌外甥女、庇护惹事的丫鬟？”
王夫人脸色惨白，十指绞紧帕子。
王熙凤看了王夫人一眼，上前轻声笑道：“大太太心疼林妹妹，这话原是在理。只是袭人刚从树上救下来，命悬一线，若再行责打发落，传出逼死人命的风声，越发难听。依我看，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：姬夫人是林妹妹的师母，又是林姑老爷临终托付的人，林妹妹受了委屈，索性将袭人交由姬夫人亲自管束看顾。等她伤情好转，该责该罚、去留分派，全凭姬夫人与林家作主。如此一来，外头谁还能说二房护短？林姑娘与林氏宗族知晓是师母接管处置，心头的怨气自然也就平了。”
王夫人当即扶着椅背，欠身向玄卿郑重说道：“凤丫头这话最是公道。袭人犯下大错，我若留她在房中，反显包庇。便劳烦姬夫人将她接去偏院妥为管束，好生调养教导。待她身子平复，要打要撵，全凭夫人公断，我绝无二话。”
玄卿目光微凝。
玄卿当即拱手应道：“夫人既有明托，内子自当尽心。只是内子接管之后，有一条须得讲明：袭人重伤初醒，神志未稳，调养就医皆由内子亲自照料，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逼问，亦不可使闲杂人等靠近滋扰。”
王夫人连声应道：“这是自然，全凭夫人吩咐。”
玄卿转向堂下失魂落魄的宝玉，正色立规道：“宝二爷犯了过失，这些日子不宜留在内帏。自今日起，暂且移居外院书房起居，身边只留小厮伺候。每日辰起随我至园中清点工料单据……待袭人伤情安稳，二爷便随内子一道启程南下松江周家，当面向林姑娘赔罪迎请。”
贾政闻言，一掌拍在案上，喝道：“孽障，先生肯费心管教你，是你的造化。还不磕头谢恩！”
宝玉伏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方砖，泪流满面，泣不成声应道：“儿子……谨遵先生教诲。”
贾母望着伏地的宝玉，又看了看四下垂手站着的众人，长叹一声，摆手疲惫道：“散了罢。都散了罢。各自办各自的事去，好生把人接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众人纷纷躬身告退。
玄卿步出书房，寒风穿廊而过，卷起满院枯黄败叶。身后空旷幽冷的堂屋内，唯见日光斑驳，映照着方砖地上四散滚落的断线佛珠，触目惊心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尴尬人：借自原著第四十六回回目“尴尬人难免尴尬事，鸳鸯女誓绝鸳鸯偶”。
〔1〕酸枝木椅：酸枝是红木的一种，木质坚硬、纹理细密，明清家具常用。
〔2〕墨雨：宝玉的小厮，见037回注“锄药”。
〔3〕你休要拿喝斥掩饰你的不是：化自原著第三十三回。
〔4〕自天津卫出海换乘海船：天津在明代设卫所驻军，称“天津卫”。清代南北海运兴起，从天津出海沿海岸南下，可直达上海、宁波。初冬刮北风，南下的船正好顺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