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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悬枝 名未定太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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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回
名未定太太责旧婢
含耻辱袭人悬老槐
王夫人的正房内，门窗合得严严实实。炭盆里的炭火已近半熄，寒气顺着青砖缝隙悄然渗入，屋里透着一股沉闷的窒息之意。
王夫人歪靠在炕头上，眼圈乌青深陷，神色焦躁疲惫，手里的一串念珠拨得又乱又急。周瑞家的〔1〕引着袭人进屋，便轻手轻脚掩了门扇，垂首退在落地描金屏风旁。
袭人膝盖一软，直直跪倒在冰凉刺骨的方砖地上。寒气直刺膝骨，她垂着头，两肩止不住地轻颤。
上首拨动念珠的脆响骤然一顿。
王夫人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袭人，蹙眉沉声问道：“昨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林姑娘深更半夜不歇息，怎么会突然往你们耳房去？”
袭人伏在地上，额头死死抵着手背，颤声回道：“是袭人不好……请太太责罚。”
几案上猛地传来啪的一声轻响，王夫人将念珠重重搁在桌角，责备道：“责罚？如今人都提着包袱出了荣国府，罚了你，就能把人劝回来不成？我素日看你稳重妥当，才放心教你照管宝玉，怎么偏在这件事上闹得阖府皆知？”
袭人将头伏得更低，十指深深扣进砖缝，不敢接话。
王夫人胸口起伏，急促喘了口气，接着训道：“你伏侍宝玉这些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我心里不是没数。我原想着等将来他成了家，寻个妥当时候自然给你名分，教你安安稳稳服侍他一辈子。只是名分未定，你就该格外自重谨慎些。平日见你劝这个、拦那个，头头是道，怎么到了你自己头上，竟这般不知轻重？”
听到名分未定四个字，袭人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。
王夫人神色越发严峻，眼角隐隐泛红，叹息道：“旁人听见一两句，尚可寻由头压下去，如今偏偏教林丫头撞了个正着。她父亲过世未久，身子骨本就娇弱，这大半夜顶着寒风出府，若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，教我有何面目去见老太太？苏州那场官司才平息多久？清厅上的文书白纸黑字写着林氏立户，如今接来京里不到半年，倒教她连夜出走，外头林家的人如何肯依？”
王夫人拿帕子拭了拭眼角，向屏风旁的周瑞家的望了一眼，续道：“娘娘省亲的吉日一天天逼近，园子工料日日催紧，林家好几处银信都经石先生的手。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等丑事，外头多少双眼睛等着看荣府的笑话。宝玉少不更事犯了浑，你是他身边的大丫鬟，你也跟着糊涂？这等风声传扬出去，宝玉往后如何做人？你自己又如何见人？”
袭人双手叠在冰凉的砖地上，牙关紧咬。若要分辩，便要推到宝玉身上；若只认错，太太方才又说罚她无用。她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不敢吐露半字。
王夫人叹道：“我平日如何看重你，你心里当有数。只当你能替我分忧省心，谁知到了今日反教我替你收拾残局。宝玉一味胡闹，你也没了分寸，教我怎么替你周全？”
袭人浑身剧烈一颤。
屋里沉寂了片刻，王夫人扶着额角道：“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替你周全。你先回房歇着罢，别再同旁人嚼舌，也替我劝着宝玉些，莫教他又哭闹。等老太太那边有了定论，再看如何处置你。”
袭人伏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，哑声应道：“袭人知道了。”
正说话间，外廊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，鸳鸯在门外急声回禀道：“太太，老太太正问起林姑娘出府的事，请太太即刻过去回话呢。”
王夫人面色骤变，慌忙抓起几上的念珠起身，由周瑞家的搀扶着疾步而出。行经袭人身侧时，只仓促留下一句快回去歇着，便掀帘匆匆去了。
袭人独自跪在空旷冷落的堂屋里，膝头钻心地酸痛。
她强撑着地面站起身来，眼前阵阵发黑。失魂落魄地挪出正房，日头正白晃晃地照在庭院中，照得她一身虚汗发冷。
转过垂花门，迎面正撞见玉钏儿〔2〕端着空铜盆走来。袭人下意识往廊边退让，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；玉钏儿目光闪烁，神色古怪地避开视线，低着头侧身擦肩而过。
袭人一把扶住回廊木柱，胸口发紧、一身冷汗，耳边反复回响着王夫人方才那几句冷冰冰的话语：不知如何替你周全、再看如何处置你。
往日犯了过错，挨一顿训斥，回去尽心伺候便算揭过；可这一回，太太连一句护短的准话也没有了。
深宅大院里，一旦主子不再庇护，底下那些关于耳房夜茶、赌纸分派的闲话便全成了索命的绳索。林姑娘连夜出走，天大的罪名全扣在她一人头上。等待她的会是什么？剥夺体面、撵出府门、任凭发卖……
袭人只觉天旋地转，耳边尽是碎瓷落地的声响与下人窃窃的耻笑。行至分岔小径，往左是回绛芸轩的正路，往右是一条终年不见天日的荒僻后夹道。
她脚下宛如灌了铅，终究不敢回房面对宝玉的哭闹与众人的探询，失魂落魄地顺着高墙阴影，拐进了枯叶堆积的后夹道。
夹道深处两壁高耸，寒风穿巷而过，呼啸如泣。袭人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下，仰头望着交错如网的枯黑树枝，眼底万念俱灰，解下了腰间系着的汗巾〔3〕。
绛芸轩内，晴雯与麝月等了多时，始终不见袭人归来。
晴雯心下不安，走出院门迎寻，转过垂花门恰好遇着玉钏儿。得知袭人早已离了正房，晴雯心头猛跳，拉着麝月顺着各处夹道搜寻。
行至偏僻后夹道口，麝月忽然驻足，抬手指着深处，嘴唇剧烈颤抖，吓得连不成句：“晴雯……树底下……”
晴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老槐树下垂着一道悬空的身影，裙角在寒风中微微摆荡。
晴雯脑中轰鸣一声，拔腿发疯般冲进夹道。脚下枯烂败叶湿滑，她险些摔倒，伸手在青砖墙上狠狠一撑，踉跄扑至老槐树下。
晴雯急得魂飞魄散，顾不得自身单薄纤瘦，张开双臂死死抱住袭人的双腿用力往上托举，嘶声喊道：“麝月，快过来搭把手！”
麝月吓得瘫坐在泥地上浑身抽搐。晴雯又急又痛，回身厉声喝道：“快过来救人啊！”
麝月被这一喝惊醒，连滚带爬扑上前，同晴雯合力抱住袭人的身躯。晴雯双臂酸痛欲裂，死命往上推托。
只听得头顶喀嚓一声脆响。
老槐树枯朽的侧枝承受不住三人的重量，骤然折断。
袭人的身躯猛地坠落下来，结结实实砸在晴雯胸前。晴雯被这股重力撞得仰面倒退，后背与腿弯重重跌在湿冷的砖石地上，闷哼一声，几乎喘不上气来。
折断的干树枝骨碌碌滚在一旁。袭人软绵绵地倒在晴雯胸前，双目紧闭，人事不知。
晴雯顾不得自身胸口闷痛，急忙从袭人身下抽回被压麻的手臂，托住她的头颈，慌乱拍打着她的面颊唤道：“袭人，姐姐，快睁眼瞧瞧！”
脚步声杂沓而至，小红提着一把铜剪飞奔赶来，喘息道：“晴雯姐姐，剪子来了！”
小红同麝月急忙上前，合力将那条汗巾剪断。
晴雯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厚夹袄，严严实实裹在袭人冰冷的身躯上，遮去满身泥水枯枝，替她挡住刺骨寒风，颤抖着将袭人紧紧搂在怀中。
晴雯拿袖角胡乱擦去袭人额角与颊上的冷汗，眼泪再也忍不住，扑簌簌砸在袭人冰凉的面颊上，带着哭腔骂道：“你这没良心的糊涂东西，平日那满嘴的大道理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？屋里这么些活人，竟没一个值得你开一句口么？”
怀中之人喉头微弱地咯了一声，眉头极艰难地蹙紧，眼睫颤动了几下。
晴雯急急止住哭骂，屏息凝神，凑近唤道：“袭人？”
袭人好半晌才睁开眼，神思涣散地望着眼前满面泪痕的晴雯，喉音嘶哑微弱：“晴雯……你怎么……也来了……”
晴雯听得心如刀绞，一把抱紧她的双肩，泪落如雨，咬牙斥道：“谁同你一道去死，你还好好活着呢。我和麝月把你救下来了，你倒在这里混说胡话。”
袭人眼神移向一旁痛哭的麝月与小红，痛苦地闭紧双眼，侧头死死埋入晴雯胸口，双手颤抖着攥住晴雯的衣襟，咽泣道：“你们救我做什么……我还争什么脸面……全教我败干净了……”
晴雯紧紧搂住她发抖的肩头，抚着她散乱的鬓发，哽咽道：“平日同你斗嘴是常事，难道真教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断气不成？我晴雯做不出这等见死不救的亏心事！”
夹道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妇人尖刻的探问：“听说袭人在这里悬了树，人呢？可还活着么？让我进去瞧瞧！”
正是宝玉屋里的秋纹领着几个婆子闻讯赶来探头探脑。
袭人听见人声，吓得浑身蜷缩，十指死死掐住晴雯的衣裳，抖得如秋风落叶。
晴雯凤目圆睁，扯紧外袄将袭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，回头向守在夹道口的碧痕喝道：“把闲杂人等全给我撵出去。这里正救着人，谁敢探头多看一眼，休怪我回明老太太撕烂她的嘴！”
碧痕同赶来的扫红〔4〕急忙将秋纹等看热闹的婆子硬生生拦在巷口。
茗烟在前头高声招呼着大夫入府，急促的呼喊声隐隐自前巷传来。
湿冷的槐树底下，袭人埋在晴雯怀中痛哭失声，手指死死攥着晴雯的襟口，再也不肯松开半分。
晴雯任由泪水淌过面颊，伸臂牢牢环护着怀里的苦命人，在料峭的寒风中久久未动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周瑞家的：王夫人的陪房，原著里替王夫人跑腿传话的心腹仆妇，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，就是先找的她。
〔2〕玉钏儿：王夫人房里的丫鬟，金钏儿的妹妹。
〔3〕解下了腰间系着的汗巾：原著里被逼上绝路的女孩子不少。
写给读者：如果你心里有过不想活下去的念头，请一定告诉一个你信任的人，或者拨打心理援助热线12356。说出来不丢人，像晴雯说的，“屋里这么些活人”，总有人愿意听。
〔4〕扫红：宝玉的小厮，第九回闹学堂时与锄药、墨雨一同出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