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0、夜奔 授小牌原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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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回
授小牌原为防不测
碎水盂竟作别离声
当夜，玄卿料理完旧账房回屋，见姬夫人独坐灯下。春纤将午后的豆腐皮包子热了半碟摆在案前，姬夫人并未动箸，案角那张问话的小纸仍折着。
玄卿脱了外衣，在案旁坐下，温言问道：“怎么这时候才吃？”
姬夫人将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，说道：“还温着，你用些罢。”
玄卿见她定定望着案上那张小纸，便也停了手。姬夫人这才说道：“我今日去看袭人了。”
玄卿转脸看她，问道：“同她说了？”
姬夫人点了点头。玄卿轻叹一声，过了一会才问道：“都说了些什么？”
姬夫人将纸展开，指尖停在纸角，答道：“起初只问她睡得可安稳，身上可有什么不适。她都应得周全，倒又问我这些日子可乏。我见她神色还算亲近，便想着再问一句也无妨，就问她，往后可曾替自己打算过。”
玄卿问道：“她怎么说？”
姬夫人道：“她说二爷平安，太太放心，自己便有饭吃。我问她，日后二爷娶了亲呢？她说自然仍旧伺候，连奶奶一处伺候。我又问，倘或有人容不下她，又当如何？”
说到这里，姬夫人停了一停，望着墨迹，接着说道：“她听了这话，当即站起身来，慌忙问是不是自己有不周到的地方惹林姑娘恼了。我忙说不是，与姑娘无干。谁知她竟跪下了，直说若有碍眼之处，只管明言，她一定痛改。”
玄卿听到这里，眉心微蹙。
姬夫人叹息道：“我急忙扶她，说我并非来问罪，只怕她心里存着天大的委屈不敢对人言，又问她倘有不愿之事可敢回绝。她只低头说，二爷待她好，太太也看重她，她不敢有半点怨言。”
玄卿听罢，沉吟道：“不敢有怨言……”
姬夫人蹙眉道：“我听了这句，心里越发放不下，便告诉她，光凭这些年的微薄情分，未必能保得住一世安稳。谁知她脸色煞白，竟问我是不是要劝她离了二爷。”
玄卿望着她道：“你自然回绝了。”
姬夫人将纸沿旧痕折了回去，苦笑道：“我说了不是。可我越是解释，她神色越发惊恐，后来只顾起身换茶，问我还有何吩咐。我知道她再不肯吐露半句真心，偏我自己当时收不住话头，总想着多解释一句她便能省悟。”
屋内静了良久，玄卿才摇了摇头，劝道：“你心底替她筹谋日后，可她眼里见的，却是林姑娘的师母。你冷不丁去问将来谁容得下她，叫她如何不往林姑娘身上想？”
姬夫人垂眸道：“我去的时候，只当她是个无处诉苦的苦命孩子。”
玄卿叹道：“她却不能只当你是来听她诉苦的长辈。如今府里流言如刀，她本就视金玉为救命稻草，你这一问，反倒教她以为林家容不下她，平白添了死防之心。”
姬夫人默然片刻，才说起午后之事：自己出资教小厨房做了豆腐皮包子，原想托晴雯捎去安抚，偏巧黛玉与几个丫头都在廊下，话到了嘴边只得咽下。说到末了，姬夫人叹道：“我原想送些吃食教她宽心，知道我未曾恼她。回房细想，她若疑心我等着她来谢恩好借势深问，反倒更教她寝食难安。”
玄卿劝道：“那就暂且撂开罢。她既不肯交心，且教她歇一歇心神。”
姬夫人将那张小纸收入抽屉深处，叹道：“我只怕她身不由己，到了紧要关头连一句不愿也不敢说。”
玄卿安慰两句，便将手边一封外书递了过去，正色道：“眼下且顾正事罢。杜文笙先生自南边来了信，你先瞧瞧。”
信中所言，水路上的暗中接应，杜文笙已托付给京中创立漕帮的宿老翁先生。如今托妥，荣府有事只消从东街德兴堂药铺递话即可。
姬夫人看罢，便同玄卿取出路图，将信中所标的各处节点一一细加勘对。
十月初，各方回信尽数汇齐。广渠门车马行〔1〕已备妥常车，张家湾〔2〕南货铺亦认准暗记。玄卿将书信妥善收存，便同姬夫人携路图往旧院来探望黛玉。
彼时黛玉正倚窗翻阅诗卷。玄卿将展开的图卷平铺于案，细细指与黛玉看。纸上勾勒着自京师南下松江的周密路径，其侧清清楚楚注有德兴堂、广渠门车马行、张家湾、清江浦〔3〕直至松江上海县周家诸处城邑。
玄卿压住图角，温言嘱咐道：“这些名目，平日不必强记。只须记住，荣府东街那处德兴堂药铺，原是你母亲当年嫁妆置办的恒产，官契房文上独具你一人的名字，公府上下谁也染指不得。外头门上的规矩已经同林之孝核准议定，若遇变故出府，持林氏乌木小牌记明时辰去向，门上不得无故拦阻。万一遇到大难，循此图南行，上海县周家自会全力护你。”
姬夫人自图下取出一面乌木小牌，放到黛玉掌心。那木牌色泽沉凝，正面刻着一个林字，背面是一枝古朴的折枝海棠。
姬夫人柔声道：“玉儿，这块小牌随身佩好。平日用不上，临机却断不可寻不见。到了府门或是德兴堂，只消亮出此牌，自有人出面周全照应。”
黛玉接过小牌，指尖抚过海棠花纹，眸中泛起微澜，低声应了，命紫鹃收于书匣最底层。
转瞬数日，冬风日益凄紧。紫鹃记着黛玉在游廊下的叮嘱，每日于府中走动皆暗自留神各处动静。
这日未正时分，黛玉正自小憩。紫鹃提壶往茶房取热水，穿过夹道行至后窗僻静处，忽听得屋内秦显家的与桂娘正在窃窃私语。
桂娘倚着灶台低声嚼舌道：“昨夜二爷在东耳房歇着，半夜唤添热茶。小丫头才端到门首，袭人便径自接了过去，整宿都没教外人挨近半步。平日瞧着闷声不响，这拉拢人的手腕倒比谁都严实。”
秦显家的忙压低嗓门斥道：“少嚼几句烂舌根。前日晴雯才发落过一场，你还敢胡吣。袭人伺候二爷，那是太太心里早有数的事，也是你能浑说的？仔细教林姑娘屋里的人听了去。”
桂娘哼了一声道：“听见又怎样？横竖二爷夜里是在她房里歇的，谁还能堵住阖府人的眼睛不成。”
窗外的紫鹃听得手脚冰凉，指尖扣紧铜提梁，指节泛白生疼。
紫鹃强自提水回房，黛玉已经起身，正倚在榻旁翻弄书页。见紫鹃面色惨白、神思恍惚，黛玉放下书卷，凝神看着她问道：“外头听见什么了？”
紫鹃嘴唇颤抖，眼眶瞬间泛红，忍泪低声道：“茶房里几个婆子在嚼舌根，说昨夜二爷在耳房……袭人伺候了一整宿，没教旁人进门。”
黛玉搭在膝头的素手骤然一缩，眸光如坠深潭，半晌未发一言。
紫鹃见状慌忙劝道：“姑娘莫往心里去，下头人全是听风是雨的浑账话，当不得真的。”
黛玉半晌方转过头，望向窗外被朔风撕扯的枯枝，轻声说道：“当不得真么？前番我不过玩笑唤她一声嫂子，她吓得当场变色；晴雯夺来的赌纸上，把这府里的正室侧室姨娘分派得水泄不通。如今阖府下人心里跟明镜似的，单把我当个痴人瞒在鼓里。”
紫鹃扑通跪倒在榻前，垂泪劝阻道：“二爷待姑娘的心肠，姑娘难道不知么？千万莫拿旁人的混话作践自己。”
黛玉平静地将紫鹃扶起，眼底无喜无悲，低声道：“是真是假，耳听为虚。今夜二更，你随我往耳房走一遭。若没有，我自向他赔不是；若真有，我也断不做那等自欺欺人的糊涂人。不必多言了。”
入夜，二更的梆子声〔4〕自远院沉沉荡开。
偏生这夜老太太屋里的琥珀〔5〕发起热来，林之孝家的传话把紫鹃的娘应妈妈叫去上房帮着照应，院门便只交在外头几个上夜的婆子手里。
寒风呼啸，落叶萧萧。黛玉与紫鹃避开主路巡查，贴着回廊墙根的浓重阴影，疾步绕至宝玉东耳房窗下。
四下深沉如墨，唯有耳房窗内透出一豆油灯残光。房门从里闩着，厚帘紧垂，窗扉紧闭。
黛玉同紫鹃隐匿在阶下花架的阴影之中，屏息伫立。
死寂的夜风里，忽听得紧闭的门窗之内，隐隐传来宝玉压得极低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便是袭人的语声。
隔着厚重的棉帘与薄薄的窗纸，两道熟悉的语声断断续续飘出，狠狠地扎在黛玉心头。
黛玉立在阶下，脑海中一片空白。
周遭的风声落叶仿佛顷刻间退散殆尽，天地间唯余那扇紧闭窗扉后的窃窃私语。
她只觉呼吸发滞，气血直往胸口翻涌。
她的指甲死死掐入掌心，竟浑然不觉疼痛。
紫鹃见黛玉面如金纸、摇摇欲坠，慌得伸手去搀，带着哭腔低唤道：“姑娘……咱们快走罢。”
黛玉身形微晃，仓促间向后疾退了半步。
脚下不慎碰翻了花架边一只未曾收走的青瓷小水盂〔6〕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瓷片在冰冷的阶沿青砖上碎裂开来，在幽寂寒夜中显得刺耳惊心。
门内低语声骤然掐断。紧接着，屋内传出宝玉惊疑的喝问声：“谁在屋外？”
随即是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朝门边奔来，门栓被急躁拔动，格格作响。
黛玉目光未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分毫。
她猛然转身，一把拉紧紫鹃，脚步飞快地隐入深暗的竹径回廊之中。
回到旧院，黛玉径直推门掩户。她眼眶干涩无泪，神容冷如冰雪，伸手霍然掀开了案侧的衣箱。
紫鹃掩面抽泣，跟上前劝道：“姑娘，天寒夜深……”
黛玉手上没有片刻迟滞，冷冷道：“我一刻也不在荣府待了！”
她自箱底翻出地契文书、母亲遗物，以及路图与防身短刃。紫鹃见劝转不回，当下拭干泪痕，麻利地将贴身衣物、碎银与丸药包好。
黛玉行至榻前，见雪雁正酣睡沉沉，便将父亲留下的漕帮信印以素帕裹妥，悄无声息地推入雪雁枕下，替她掖好被角。紫鹃快步走到书案前，蘸墨疾书一行小字：姑娘气急，持牌出府，经德兴堂往松江上海县周家去，紫鹃随行。请先生夫人宽心。
字条折好，压在雪雁晨起必取的药包底下，微露一角。
主仆二人各提细软，熄了内室灯火，悄然步出旧院，直奔荣国府东角门。
值守的管事秦显正守着风灯在门房打盹，忽见黛玉携紫鹃深夜前至，骇得忙迎出门槛躬身道：“林姑娘，这时候因何出门？”
黛玉自袖中亮出乌木小牌，神色沉静，说道：“持林氏旧牌，依例出府，往荣府东街德兴堂取药。开门套车。”
秦显就着灯火验明小牌上的林字与海棠暗记，哪敢有半分阻挠，当即取过门簿依规记下时辰去向，高声传唤门房小厮大开角门，火速套好一辆青绸平头马车。
车轮压着结霜的青石板，稳稳停在阶下。
紫鹃扶黛玉登上马车。秦显躬身双手奉还小牌，谨慎回道：“姑娘好走。按清厅章程，石先生那边小的这就去回禀。”
黛玉接回小牌，微微颔首，随手落下了厚重的青毡车帘。
长鞭扬起，马蹄踏碎彻骨夜霜，车轮滚滚转动，载着二人向着阒寂幽深的东街疾驰而去。
角门内隐隐传来急促奔近的脚步声与焦灼呼喊声，但在车马疾驰之中，尽数被扑面的寒风扯得粉碎，再也听不真切了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广渠门车马行：广渠门是明清北京外城东面的城门，往东通往通州运河码头。
〔2〕张家湾：北京通州南面的运河码头，明清时是大运河北端最重要的货运码头之一，南来的漕粮、货物多在这里起卸转运进京。1968年张家湾村民平整土地时挖出一方刻有“曹公讳霑墓”“壬午”字样的墓石，1992年才公之于众。冯其庸等人认为是真的，周汝昌、蔡义江等人认为是伪造，至今没有定论。
〔3〕清江浦：在今江苏淮安，大运河与淮河、黄河交汇处，明清时漕运总督、河道总督驻在这一带。南来北往的旅客到此“南船北马”，舍舟登陆或弃马登船。
〔4〕二更的梆子声：旧时夜里有更夫巡夜，敲梆子或打锣报更，一更一次。二更约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。
〔5〕琥珀：贾母的丫鬟。原著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，随行的丫头里先列的就是“贾母的丫头鸳鸯，鹦鹉，琥珀，珍珠”。
〔6〕青瓷小水盂：文房用具，盛水以备研墨，形状小巧，常放在书案或窗台上。
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夜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