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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押宝 烈晴雯怒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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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回
烈晴雯怒撕押宝纸
莽茗烟愤骂嚼舌人
这日未正时分，茗烟提着空漆盒经过厨房夹道，行至茶房后抱厦外，忽听里头传出嬉笑与铜钱声。
茗烟心下生疑，放轻脚步凑近窗棂，顺着缝隙往里探看。只见屋内旧方桌旁挤着几人。茶房小厮阿顺伏案执笔，面前粗瓷大碗里散着数十枚铜钱。秦显家的〔1〕排着钱；宋妈妈捧着茶，柳嫂子〔2〕同桂娘倚桌嗑瓜子瞧热闹。
茗烟推门而入，将空漆盒往门后一撂，打趣笑道：“我说四处寻不着人，原来都躲在这僻静处聚齐了。阿顺，你不在炉台前看火，倒在这里卖弄墨水。秦婶子也在，你们娘儿两个摆弄这许多铜钱，做的是哪一门买卖？”
秦显家的抬头见是茗烟，忙摆手道：“小祖宗，你轻些嚷嚷，仔细惊动了前头管事的大爷。阿顺正记账呢，别碰歪了他的笔。”
阿顺急忙用胳膊护住桌上的草纸，向茗烟龇牙笑道：“二爷身边的大红人来了。你成日跟在二爷马前马后，倒来同我们装糊涂。”
茗烟凑近一瞧，桌上发黄的毛边纸划着浓墨，左侧写着金玉，右侧写着木石。
茗烟眉尖一皱，诧异道：“这是什么名堂？上回老太太院里摆席点戏，你们私下赌输赢；前儿琏二奶奶发落醉汉，你们也拿钱押快慢。如今青天白日的，怎么连金石草木也搬上赌台了？”
阿顺将毛笔往砚台上一架，挤眉弄眼道：“你平日瞧着机灵，此刻倒发木了。薛姑娘带着金锁，二爷衔玉落草，这叫金玉良缘；林姑娘占个林字，二爷那块玉是青埂峰顽石，合在一处便是木石前盟。外头早传遍了，我们图个热闹，押将来谁做荣府正头宝二奶奶。”
秦显家的抓了一把瓜子，笑着接口道：“可不是这话。满府里谁不知道，宝姑娘是太太亲外甥女，性子好又大方，平日见着下人从不摆架子。薛家又是百万巨富，这般门当户对，做正头夫人再妥当不过。”
茗烟听得心头火起，冷笑道：“放你娘的陈年旧屁！林姑娘还是老太太的心尖肉呢。老太太平日当眼珠子疼她，二爷心里天天念着她、护着她，哪天不见就要满府里发急去寻，你们眼瞎了瞧不见？薛家再有银子，也不过是个在外头做生意的，也配同咱们姑老爷家的千金比？拿主子的终身在这里押宝赌钱，也不怕雷劈了你们这几张烂嘴！”
阿顺敲着粗瓷碗说道：“好茗烟，你先莫急着动气。我们赌的是明媒正娶的正配，可不是二爷眼下同谁顽得近。如今赌盘定得明白：押金玉的，押十文赢三文；押木石的，押十文赔十文。两边输赢，全凭将来老太太同太太发下婚书算数。你若真心向着林姑娘，何不掏出体己银子，替木石这头压个阵仗？”
茗烟冷哼一声，将手往袖内荷包里摸了摸，正欲掏钱，目光忽在草纸下半截扫过，身子猛然僵住。
只见那张草纸下首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添了数行细注：在金玉一栏下方，写着袭人开脸抬姨娘〔3〕、晴雯发落遣出；而在木石下方，竟写着袭人配人遣返、晴雯留用照料。
茗烟脸色骤变，一把抓起那张草纸扯到眼前，怒声喝道：“二爷娶谁尚且轮不到你们嚼舌，怎么连姐妹们的下半辈子，也教你们这起子黑心肝的给发落干净了？”
秦显家的见状，忙伸手去夺纸，口中讪笑道：“哎哟，你扯它做什么。这又不是我们浑编的。袭人那姑娘老实本分，处处替二爷周全，深得太太欢心。宝姑娘若过了门，以她那般容人之量，袭人自然顺理成章在房里做个姨娘，安稳过下半世；林姑娘心细嘴利，眼里最揉不得沙子，且同宝姑娘那边素有嫌隙，将来若是林姑娘掌了屋子，哪里还容得下袭人这般贴身伺候的旧人？”
桂娘将瓜子皮往地下一啐，撇嘴道：“还押什么押？袭人早叫二爷收了房，只没过明路罢了。人家那头早把屋里人的差事当上了。”
柳嫂子拿了陈皮包，在旁叹道：“理倒不差。林姑娘身子弱，药膳颇费周折。我便盼着宝姑娘能成，宽仁体恤，办差也省些心。”
阿顺晃着腿道：“《西厢记》里白马将军解围〔4〕，崔小姐无以为报，便以身相许。北静王爷替林家解了这么大的难，还当不起一个谢字？”
宋妈妈端着热茶吹了吹热气，在门边幽幽添道：“这话虽糙，理却不差。林姑娘在江南有漕帮与上海周家撑腰，更兼苏州大难是北府平息的。外头早有风声，说北府王爷少年英杰、开府掌兵，水木相生，最是般配。林姑娘若顺水推舟入了北府做个侧室贵人，也胜过在贾家同薛家争这口闲气百倍。”
茗烟气得浑身发抖，猛地将手中草纸往桌上狠狠一拍，指着宋妈妈同阿顺啐道：“放你们的臭屁！人家崔莺莺几岁，张生几岁？那是男未婚女未嫁、明媒正娶的正经姻缘。咱们林姑娘今年才十四岁，那北府王爷都二十了，家里早娶了正头王妃，你们倒撺掇着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去给人做偏房。林姑娘神仙一样的人品，也是你们配糟践的？既这般体面尊荣，宋妈你怎不把自家姑娘送去王府做偏房，偏来作践林姑娘？”
宋妈妈面皮紫涨，摔了茶盖斥道：“小后生越发不知尊卑了，我顺着外头传的话随口念一句，你倒攀扯起姑娘来。”
正闹得不可开交，门外啪的一声脆响，棉帘被人猛力掀开。
晴雯穿葱绿比甲，眉宇如霜，阔步跨入屋内。佳蕙挎着帕子篮缩在她身后。
屋内几人见晴雯突然闯入，笑声登时戛然而止。阿顺忙拿袖子遮盖草纸，秦显家的亦吓得站了起来。
晴雯冷笑一声，两道眸子寒刃似的在众人面上扫过，声音清脆森寒：“怎么不说了？方才隔着两道穿堂，我便听见这屋里乌鸦叫似的吵嚷。没过明路的亲事，倒先过了你们这几张烂嘴；官府未立的婚书，倒先由你们在这粗瓷烂碗里定了局。”
秦显家的堆起满脸干笑，连连作揖道：“晴雯姑娘快息怒。我们不过是闲坐无聊，娘儿几个拿着几枚闲钱打牙撂嘴，绝无冒犯姑娘的意思。”
晴雯步至桌前，一把将阿顺的衣袖拂开，伸手将那张写满字迹的草纸猛地抽了过来。
她目光先往宋妈妈脸上一扫，道：“宋妈妈，你在这府里活了一大把年纪，连老圣人定下的‘许年’规矩都叫狗吃了？咱们公府里的千金小姐，未到十八岁生日，那是当孩子正经娇养着，谁敢擅提半字婚配？林姑娘今年才十四岁，离着‘许年’还有整整四年，连及笄都还未及〔5〕。你算个什么下人，也敢红口白牙在这里替没入许年的小姐派定终身？还妄想把个十四岁的千金塞给二十岁的王爷当侧室做偏房。这等坏了祖宗法度的大逆不道之言，若教老太太听见，剥了你的皮都是轻的！”
宋妈妈吓得面如土色，两腿直打哆嗦，连半句言语也辩不出来。
晴雯转过脸来，目光在那两行小字上一扫，眉梢一挑，逼视着秦显家的道：“袭人服侍二爷周全，我平日虽常同她拌嘴口角，那是我们屋里的家常琐碎。几时轮到你们这帮搬弄是非的人，拿她的名节前程下注开盘？她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了才卖进来的，本本分分伺候主子，在你们嘴里倒成了满腹算计的势利坯子。”
她又将纸抖得哗哗作响，指着下头怒啐道：“更奇的是，你们竟替我也寻好了退路。府里历来的老传统，咱们丫鬟也是照着许年规矩走的，不到十八岁谁也动不得。我离着年岁还早着呢，你们倒黑了心肝，在这破碗里替我们算起去留来了。什么发落遣出、留用照料，我晴雯生是荣国府清白当差的人，死也是清清白白的鬼，便是饿死冻死在街头荒郊，也用不着你们拿一枚铜钱替我派定终身！”
桂娘见晴雯动了真怒，吓得缩在门角不敢吭声。宋妈妈抖着手将茶盏搁下，连半个字也不敢再说。
晴雯根本不容她分辩，指尖骤然用力，嗤啦一声将那张草纸撕成两半，紧接着双手翻飞，瞬息间将赌纸扯得粉碎，劈头盖脸朝阿顺与秦显家的脸上扬了过去。
纸屑纷落，满屋死寂。
晴雯顺势端起桌上盛满铜钱的大粗瓷碗，毫不客气地往自己臂弯里一揽，说道：“这些腌臜下注钱，全当你们孝敬姑奶奶买果子压惊了。若有哪个心里不服气、舍不得这几枚铜钱的，只管随我一同到荣庆堂老太太、王夫人跟前领去。”
阿顺心疼铜钱，刚想伸手阻拦，却被秦显家的死死扯住。
秦显家的面如土色，连声告饶：“姑娘大人大量，今日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胡说，这钱姑娘只管拿去买果子，千万莫往心里去。”
宋妈妈同柳嫂子亦不敢多言，低着头讪讪地贴着墙根悄悄溜了出去。
晴雯将粗瓷碗往茗烟怀里一推，脆生生道：“愣着做什么？还不提了你的盒子，随我出来。”
茗烟忙抱起空漆盒，紧跟在晴雯与佳蕙身后快步出了茶房。
三人转过穿堂，行至抄手游廊下。晴雯胸口犹自起伏，回首向茗烟道：“你方才倒还算有点骨气，没跟着那群烂舌头的起哄。”
茗烟抓了抓头道：“我又不傻，怎由着他们作践二爷与林姑娘。只是府里风声恶，竟将外头那些没影儿的传闻全扣在林姑娘身上。”
晴雯横了他一眼，啐道：“林姑娘作践不得，难道宝姑娘你就作践得了？宝姑娘是正经千金，由着你们在私底下拿长道短？二爷同哪位姑娘好，那是主子间的情分，几时轮到底下人分辩高低？”
茗烟碰了一鼻子灰，讷讷不敢再辩。
晴雯指着粗瓷碗，又道：“方才他们拿北静王解围浑扯什么《西厢记》，倒提醒了我。这腌臜钱留着也是脏手，倒不如换一本书来。你只管拿这碗钱去书坊，寻一本真正的《西厢记》传奇带给二爷看，他准喜欢！”
茗烟忍不住笑道：“晴雯，方才里头拿《西厢记》编排林姑娘，你听了半日，我看分明是你自己嘴馋想看，想缠着二爷念给你听罢？真要看，自己学字去，二爷给你的《千家诗》〔6〕你倒认得几个了？”
晴雯俏脸微红，啐道：“你只管拿钱去买，少管本姑娘认不认得！”
茗烟忙笑着点头应了。
正说话间，转角竹影摇曳，黛玉披着丁香色薄缎斗篷携紫鹃行来，手中执着一卷诗稿。
黛玉听见晴雯话音，抬眸望来，见二人神色有异，茗烟怀中抱着装满铜钱的粗瓷碗，莞尔笑道：“大晌午的，你们两个不在屋里伺候宝哥哥，倒在这背阴处嘀咕什么好差事？茗烟怀里抱的这许多铜钱，又是从哪处赢来的横财？”
晴雯面色微变，连忙将双手背在身后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回道：“回姑娘的话，方才在后头撞见几个懒怠当差的小厮聚在一处掷骰子，被我撞破，顺手将赌钱全缴了来，正吩咐茗烟拿去散给外头看街的穷苦孩子呢。”
黛玉目光在晴雯微紧的眉心与茗烟局促的神色上转了一转，却未立时追问，只温和说道：“天风渐紧，回廊下阴寒，快些办完差事回屋去罢，仔细吹了风受寒。”
身后恰逢姬夫人提着一只食盒由夹道走来，见黛玉在此，便揭开盒盖笑道：“小厨房新蒸了豆腐皮包子〔7〕，趁热取了来。玉儿，你尝一个温养温养。”
黛玉见姬夫人神情关切，唇边含笑，便伸手取了一枚，又教紫鹃拿帕子包了两个递与晴雯和佳蕙，向姬夫人轻声道：“宛娘托人捎来的回信我昨儿已写就，正要交予紫鹃送去呢。师母留着自己用罢，我且回屋里温书了。”
晴雯与佳蕙忙福身谢过，同茗烟一道退了出去，匆匆散开。
黛玉同姬夫人道了别，携着紫鹃转入通往旧院的竹径回廊。方行出数十步，黛玉步子微顿，回首望了一眼空旷的回廊，低声向紫鹃道：“这几日你在各处当差留神看着。若见有婆子下人聚在一处私下嘀咕或赌钱，切莫上前争执，只暗中听清他们究竟在编派些什么，回来细细告诉我。”
紫鹃心头一惊，低声问道：“姑娘，下头那些碎嘴子的浑话，听了不过白添堵罢了，理他们做什么？”
黛玉停下脚步，眸光清澈如水，定定看着她道：“怎么，北静王那件事，你全忘了？”
紫鹃神色微白，想起前番苏州平乱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，心中猛然一震，抿紧嘴唇，垂首低声应道：“紫鹃明白了。”
二人不再言语，沿着落英斑驳的青石小径，向旧院快步走去。
【注释】
〔1〕秦显家的：原著里荣府的一个仆妇。第六十一、六十二回柳家的被疑偷窃，林之孝家的一度派秦显家的去接管大观园的小厨房，她才进去便忙着打点送礼，不到一天，柳家的冤屈洗清，她又被撵了回去。
〔2〕柳嫂子：即柳家的，原著里管大观园内小厨房的厨娘，女儿柳五儿想进怡红院当差。
〔3〕袭人开脸抬姨娘：开脸是女子出嫁或做妾时，用丝线绞去脸上的汗毛、修齐鬓角，表示身份改变。原著第三十六回，王夫人从自己的月例里每月拨出“二两银子一吊钱”给袭人，“以后凡事有赵姨娘、周姨娘的，也有袭人的”，等于暗中给了她姨娘的待遇，只是没有明说。
〔4〕《西厢记》里白马将军解围：元代王实甫《西厢记》：叛将孙飞虎带兵围住普救寺，要抢相国小姐崔莺莺，老夫人许诺谁能退兵就把女儿嫁给谁。书生张生写信请好友“白马将军”杜确发兵解围。原著第二十三回“西厢记妙词通戏语”，宝玉和黛玉在桃花树下偷看的便是这本书。
〔5〕连及笄都还未及：笄是簪子。古代女子十五岁行笄礼，把头发挽起插上簪子，表示成年、可以许嫁。
〔6〕《千家诗》：旧时流行的蒙学诗选，收唐宋名家的绝句、律诗，内容浅显，常与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一道作为儿童启蒙读物。
〔7〕豆腐皮包子：原著第八回，宝玉在宁府吃早饭，见有豆腐皮包子，想着晴雯爱吃，特意留着送回去。晴雯说：“快别提。一送了来，我知道是我的，偏我才吃了饭，就放在那里。”结果被宝玉的奶妈李嬷嬷拿走给孙子吃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