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警幻 绛芸轩梦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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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回
绛芸轩梦中斥金玉
太虚殿堂上审仙姑
自六月中旬入府，玄卿便将林如海遗留下的旧册逐一核对清理。林公生前督理盐政，因公务结识了不少漕帮船头与各地客商，入京前又在京畿置下田宅，预留了银钱书信的通路。玄卿久在幕中，深知各处底细，如今循着旧账补清欠项，重通音讯。凡仍认林家信牌的，皆托付照应；遇有推诿不实的，便从容撤换。
府外最近的一处，是荣国府东边街上的德兴堂药铺。这处宅院原是林公在日托京中同年买下的，同荣府只隔了一条巷子，前头带着两间临街门面，后头是一进朝南的小院。当年置下这处产业，用的是黛玉生母贾敏留下的嫁妆银子，契纸文书上清清楚楚，独独只写了林黛玉一人的名字，公府各房任谁也插不得手。林公原拟交卸差事后在此进京定居，与荣府隔街相望，让女儿早起请安、晚间归家用饭；如今斯人已逝，临街门面便依先前商议，租与了做草药生意的彭掌柜，悬起“德兴堂”的匾额。坐堂的易先生则是漕帮出身，专精金创内证。玄卿前去核清租银，又商定将后院那进洁净偏房妥善留着，平日便于为黛玉抓药调养，缓急之时亦可托易先生往南边漕船递送密信，容来往的旧人落脚歇息。广渠门外的车马行、张家湾的南货铺，皆逐一交代停当；沿漕河南下，自天津、临清、清江浦直达姑苏，何处可换船，何处可留宿，皆细细录于案头。
至于荣府门上，玄卿亦同林之孝核明了清厅文书，凡持牌出入皆依原议办理。若遇寻医、问药、递急信，门上查明时辰去向，先放行再具报，换班之人各尽其责。如此自夏入秋，内外脉络已如丝网般暗暗铺定。
内宅之中，黛玉的起居饮食，姬夫人总要亲自过问。她深知黛玉的性情：饭送来时总说不饿，书捧在手里便舍不得睡。问得紧了，黛玉虽感念师母疼爱，却也学会了躲懒避客。昨夜若歇得迟了，或是早起又少进得几口，听说师母过来，便借故去姐妹房中走动。姬夫人扑过两回空，问及紫鹃，紫鹃只抿嘴微笑，姬夫人也只得摇头莞尔。
九月初六，黛玉在旧院中设位祭奠亡父，玄卿夫妇陪着肃穆行礼。次日清晨，姬夫人惦记黛玉昨日伤怀难过，早膳未必好生进食，恰巧接得一封漕帮捎来的南边书信，便顺道往黛玉房中送去。
到了院中，却见房门半敞，屋里静悄悄的，案头梳具收了一半，唯有雪雁立在妆台旁理带子。
雪雁见姬夫人进门，忙迎上前福身道：“夫人来迟了，姑娘一早梳洗停当，已经出门去了。”
姬夫人温声问道：“早饭进得香不香？”
雪雁笑道：“吃了小半碗粥，用了两块芸豆糕。今儿可不用催，天刚亮便催着我们打水梳头，临走还特意叮嘱我，断不许告诉旁人她往哪里去了。”
姬夫人失笑道：“好罢，我不难为你回她的话。”
姬夫人将信收入袖中，出了院门，顺着夹道往宝玉房中走去。平日见两个孩子论诗抚琴，往往一人言及前句，另一人已心领神会，姬夫人心下原替黛玉欣慰；只是今日寻来，少不得还要当面叮嘱她好生温养心神。
行至门首，隔着薄薄竹帘，便听黛玉在里间抿嘴打趣道：“好嫂子〔1〕，我不过顺口问他一句昨儿的墨香，你倒急急忙忙替他回了这一车的话。凡事替他遮风挡雨，回了话倒比二爷自己还周全。依我看，明儿索性回明了老太太、太太，教你名正言顺做了这个嫂子，岂不更便宜？倒省得日日在这里战兢兢替他回护。”
袭人的声音骤然发紧，慌不迭地摇手阻道：“林姑娘快莫拿这等称呼折煞人。做丫鬟的，哪里承得起这等话。”
黛玉见她着忙分辩，越发起了顽心，歪着头轻笑道：“你只管分辩你的，我偏这般唤你，又有什么使不得？满屋里谁不知你伏侍得最是稳重周全，除了你，谁还当得起。”
姬夫人立在帘隙外，凝神望去，只见袭人面色刷地煞白，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惶与恐惧，双手在围裙下死死绞着帕子，声音发颤道：“林姑娘行行好，快积点口德罢。这屋里屋外多少双耳朵听着，若是传到上头太太、老太太耳里，或是教外头碎嘴子听了去，我成什么人了？没的生生毁了我。姑娘若再这般取笑，我……我当真连这门槛都不敢迈进来了。”
黛玉见她吓得面无人色，眼角甚至隐隐泛了红，倒是一愣，讪讪敛去笑意道：“好端端的，不过一句顽话，你怎么倒吓成这般模样？”
宝玉在旁亦忙笑道：“林妹妹同你玩笑惯了的，你怎么倒认真害怕起来。”
袭人飞快抬眼瞥了宝玉一眼，咬着唇角，胸口急促起伏，勉强低头收拾茶盏，指尖微颤，再不敢接半句言语。
姬夫人立在帘外，见袭人不过因一句闺阁顽笑便如惊弓之鸟、怕成这般光景，心头不觉一紧，遂在帘外轻声唤道：“玉儿，南边来信了。”
黛玉闻声忙迎了出来。只见她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藕合小袄，面颊映着窗棂晨光，神采明媚。姬夫人将信递交于她，细细询问了早膳点心，把话岔了开去。袭人低头奉茶，举止如常谦卑，姬夫人望着她微颤的睫毛，没有作声。
数日之后，姑苏代祭祖茔的回信送达。午后姬夫人陪黛玉展读完毕，见黛玉小心翼翼将书信收进那只装有漕帮信印的旧木匣中，神色安宁，方才起身离去。正逢二门上传话，说是扬州开香烛铺的田顺之托便船捎来物件。田顺之生平最喜饮酒，这回除了铺里自制的降真线香与玄卿要的一卷农册，竟还附带了两坛陈年老酒，信里更少不得催玄卿回赠北地的烈烧锅。姬夫人会心莞尔，顺路前往二门取回。
路经宝玉房外，却见袭人立在垂花帘外，侧身向里怔怔张望，神形几如木雕。
姬夫人本欲招呼，见她望得出神，便悄然驻足。透过茜纱窗〔2〕，只见宝玉正在榻上酣睡，宝钗坐在榻旁，低眉垂目，正用五色丝线静静绣着一件白绫兜肚。那缎面上一双鸳鸯戏莲的花样精巧雅致，姬夫人认得，先前分明是袭人做了一半搁在案头的活计。
寂静之中，忽听榻上的宝玉在睡梦中翻身呓语，挣扎着含混喊道：“什么金玉良缘，不过是拿规矩逼人。我偏说是木石前盟！”
宝钗手中的银针骤然停在半空，针尖几乎刺破指尖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她定定凝视了熟睡的宝玉片刻，唇角微颤，默默将针线垂下，停在膝头，竟不知是该继续刺绣，还是悄然抽身离去。
帘外的袭人身子猛然一震，眼圈刹那间通红，两行眼泪刷地滚落下来。她满面惶急与苦楚，死死咬着下唇，悄无声息地顺着廊柱退了出来。姬夫人隐在暗处，见袭人避入回廊阴影中，抬起衣袖死死捂住唇角，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淌落。
恰在此时，晴雯手握一把新磨的铜剪快步走来。袭人听见脚步声，急忙拭干泪痕，低头整了整鬓发，擦肩而过。
晴雯望着袭人的背影，嘴角微撇，向姬夫人低声咕哝道：“整日里好话全叫她占尽了，偏到了自己跟前，一把咬绸子的破剪子也舍不得换。活计撂给宝姑娘替她看着，自己倒跑到帘外站着发呆。我替她借了这把快的来，她倒像见了鬼似的躲开了。”
姬夫人看着晴雯手中的快剪，温言笑道：“你嘴上虽嫌她好管事，手里倒替她忙着。”
晴雯眉尖一挑道：“嫌归嫌，若由着她把上好的绫绢铰坏了，二爷挨训，大家跟着吃挂落。我可不像她，心里有千重锁，见人只剩一张赔笑的脸。”
晴雯言毕，自去送剪。姬夫人立在秋风渐起的廊下，想起袭人那句“没的生生毁了我”、眼角的泪痕与晴雯那句“心里有千重锁”，在廊下立了半晌。
转眼九月将尽，霜降风寒。
这夜，姬夫人方合眼歇下，忽闻得寝卧之中浮起一缕殊异的冷香，似兰非兰，似麝非麝，渐渐沁入神魂。她欲挣扎起身，身躯却似凌虚御风，悠然离了榻席。
待身形一定，眼前已是一座巍峨高耸的神仙宫阙。云气翻涌，四壁泛着冰冷青光，大殿正中横陈一张白玉长案。长案正中摊着厚重玉册，册角浮着一行细小的赤金数字，微芒闪烁，跳动不息。金字之旁，赫然横着一枚约莫鸡蛋大小的二十面多棱玉骰，通体剔透，每面皆刻着变动之数；案角则压着一卷薄薄的案卷。
警幻仙姑〔3〕身披霓裳羽衣〔4〕，立于玉案之后，目光冷厉如霜，打量着台阶下的黑石子与玉衡子，冷笑一声道：“又是那两个痴道人引来的游魂。”
黑石子并不行礼，两手往袖里一笼，冷笑道：“半夜三更把人拘来，冠带也不容整一整。仙姑这里是待客，还是提审？”
警幻指着案上玉册，拂袖冷斥道：“休要贫嘴。自前番更动以来，林氏立户、定名、守产，连荣国府门上都为她另立了规矩。方才册角金数一跃，已停在‘一又一分一厘’之上。尔等已然严重出界。金陵十二钗各安宿命，前头八十回字字皆有定数，岂容尔等妄自拨弄。尔等再往外走一厘，我便叫注情子、恕情子来，把你二人拿出去。”
玉衡子冷冷看着她，昂首直言道：“拿我？我看该拿的是你！定数？我且问你，我的文书全了，你的呢？”
警幻眉头紧蹙，正欲开口，玉衡子却根本不容她分辩，冷声喝道：“不，你根本不需要什么文书。依凡间与离恨天的律法，你应当去蹲大狱！”
警幻面色骤变，厉声斥道：“放肆！吾乃警幻仙姑，司人间之风情，掌世间之痴爱。当日引宝玉入梦，乃受宁荣二公深嘱，以情欲警其痴愚，令其改悟前情，留意于孔孟经济之道〔5〕。本座代天行化，何罪之有。”
黑石子踏上一步，目光如矩，直逼案后，冷笑道：“以情警情？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托词。宝玉其时不过十一岁童蒙，未通人事，你灌以仙茗灵酒，又将自家妹子兼美许他，教了他不该教一个孩子的事。醒转之后，稚子无知，竟拿去施在身边的丫头身上，致使恶果蔓延数年，伤及无辜。在法理之上，此乃赤裸裸的教唆、诱导与侵害。你身为尊神，行此下作之事，反倒以‘风情’自居。若非这世间大人皆闭口不言，你早已难逃公堂追索。”
话音才落，册角那行金数忽地往回一跳，停在“一又五厘”上。
警幻被他一语戳中痛处，脸色红白交替，恼羞成怒，猛地一拍白玉案，拂袖讥诮道：“任凭尔等在梦中口舌如刀，待天明醒来，肉体凡胎，脑中记忆尽化尘埃，尔等又能耐我何。”
玉衡子冷笑一声，方道：“只可惜我夫妇二人下了凡，醒来只怕什么都记不得，只有梦里才有这些。倘若我等还能入梦，便是告到元始天尊〔6〕跟前，我也要告。”
警幻浑身微颤，怒不可遏，大袖狂甩之下，竟将案角那枚二十面多棱命数玉骰带得翻滚落地。
玉骰骨碌碌滚下白玉台阶，一路撞击清鸣，不偏不倚，恰恰停在黑石子靴尖之前。骰面朝天那一格，赫然是一片血红的“一”字。
玉册角上的金色数字剧烈震荡，金光碎裂。警幻低头望见那枚玉骰，面如死灰，气急败坏挥袖厉喝道：“走好，不送！”
刹那间，四壁云气如天崩地裂般倒卷而来，狂风呼啸，太虚宫阙轰然塌陷。
姬夫人自榻上惊坐而起，额角犹如利刃刺入，剧痛难忍，忍不住抬手按住太阳穴。
玄卿亦在身旁惊醒，披衣坐起，揉着紧蹙的眉心喘息道：“怎么了？”
姬夫人定神喘息，低语道：“做了一个极凶险怪诞的恶梦，醒来头疼欲裂。”
玄卿翻身下榻，拨亮油灯，自茶焐子里倒出半盏温水递到她手中，苦笑道：“我也做了一个大梦，恍惚同人在高堂之上争辩了半夜，醒来脑仁生疼，却偏偏想不起究竟争辩了些什么。”
姬夫人捧着茶盏，神思恍惚道：“隐约记得什么……出界一厘，还有大狱、元始天尊，以及一枚滚下台阶刻着‘一’字的二十面怪骨头。”
玄卿一怔，抚额回思良久，却只觉记忆如潮水退去，只剩荒诞的残片，摇了摇头道：“神魂颠倒，荒唐无稽。梦中那般声色俱厉，醒来竟连对方眉目与前因后果都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他揉着眉心，过了一会，忽又道：“倒有一个名字还记着。那仙姑的妹子，叫兼美，字可卿。我仿佛听人说过，东府去年故去的那位蓉大奶奶，小名也叫可卿。那场丧事办得那般大，人人都说是病殁的……”
姬夫人望着灯芯，没有接这话。
过了半晌，姬夫人将温水饮了半口，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，神色却愈发沉重起来，低声道：“梦里的荒唐话记不得便罢了，只是白日里在府中亲眼见着的袭人，我心里终究放不下。”
玄卿在榻边坐定，温言问道：“你白日里究竟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姬夫人放下茶盏，眉宇微凝道：“那日玉儿不过拿闲话玩笑一句唤她，她吓得面无人色，慌得直要求饶，倒似大祸临头一般；又一日宝玉在梦里喊那些木石前盟的混话，薛姑娘在榻旁难堪僵坐，案上袭人做了一半的白绫兜肚被旁人接了去，袭人反倒在帘外眼圈通红，眼泪刷地滚落下来，避在廊下死死捂着嘴哭；晴雯好心替她借了快剪子，她见了人也仓皇避开。这姑娘心里憋着天大的想头，处处争强周全，偏又处处怕得要死。一个人在侯门里把身家前程绷成这样，稍有差池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姬夫人越说心头越急，掀开锦衾便要翻身下榻，急欲往外头去。
玄卿见状，急忙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阻道：“夫人不可。”
姬夫人蹙紧双眉急道：“我如何能不急？这丫头心事太重，把全副身家全押在这一处走险道，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？”
玄卿仍攥着她的袖口，压低了嗓子急劝道：“夫人刚成家那会儿便是这般性子，见不得女儿家受半点委屈。当年裘师姐是风嫂子外头捡回来的孤儿，出师前身子骨弱、在铺子里受了磋磨，你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同风嫂子吵了一架。可如今是在深宅侯门，花袭人是花家自小卖进来、签了死契的丫头〔7〕。身家前程全捏在主子手里，自小服侍宝玉，面对那些不合规矩的事，她一个弱女子难道敢说半个‘不’字么？这深宅大院里又有谁容她说一句‘不’？她在这府里若不争、不要，又能有什么指望？你现在这般冒失冲过去点破了，退路全断，要她怎么办？阖府下人闲话如刀，主子若容不下她，岂不是生生将她推向绝路？”
姬夫人迈出的步子停住了，整个人愣在榻前。
玄卿见她停步，这才松开手，朝窗外比了个手势，轻声劝道：“小声些，仔细惊动了巡夜的人。眼下急不得，且冷眼看她三日再说罢。”
姬夫人怔怔立了良久，终是轻叹了一声，默默坐回榻沿。
残月西斜，漏尽更残。窗外微风拂竹，梦里的异香早随风散尽，灯芯爆落一点微红，深宅重重，沉入无边寂静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绛芸轩梦中斥金玉：原著第三十六回回目上句是“绣鸳鸯梦兆绛芸轩”。绛芸轩是宝玉住处的名字。那日宝玉午睡，宝钗坐在床边替袭人绣一件鸳鸯戏莲的白绫兜肚，宝玉在梦中喊骂：“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？什么是金玉姻缘，我偏说是木石姻缘！”宝钗听了“不觉怔了”。原著里在窗外看见这一幕的是黛玉和湘云，本书换成了袭人。
〔1〕好嫂子：原著第三十一回，晴雯与宝玉、袭人拌嘴，黛玉进来，“拍着袭人的肩，笑道：‘好嫂子，你告诉我。必定是你两个拌了嘴了。’”袭人推她，说她“混说”。
〔2〕茜纱窗：用茜草染成红色的纱糊的窗子。原著第七十九回宝玉祭晴雯，与黛玉推敲诔文，改出“茜纱窗下，我本无缘；黄土垄中，卿何薄命”。
〔3〕警幻仙姑：原著第五回太虚幻境的主人，受宁荣二公之灵嘱托，意在警醒宝玉。
〔4〕霓裳羽衣：仙人以云霓为衣裳、以羽毛为衣。唐代有乐舞《霓裳羽衣曲》，相传是唐玄宗梦游月宫后所作。
〔5〕孔孟经济之道：“经济”在古汉语里是“经世济民”，指治国理政的学问，不是今天说的“经济”。原著第五回警幻劝宝玉“留意于孔孟之间，委身于经济之道”；第三十二回湘云劝宝玉多会会为官做宰的人，谈谈“仕途经济”，宝玉当场翻脸说这是“混账话”。
〔6〕元始天尊：道教最高的三位尊神“三清”之首。
〔7〕签了死契的丫头：旧时卖身有“活契”“死契”之分：活契约定年限、可以赎身；死契是“卖倒”的，身子永远归买主。原著第十九回，袭人的母亲哥哥想赎她回家，袭人哭着说“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，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”，至死不肯回去；书里又交代，她“原是卖倒的死契”。
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警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