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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素馆 李宫裁素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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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回
李宫裁素馆迎孤女
石先生竹板唱苏三
且说一行车马离了柳坡，往素馆而来。行不多时，前头家人回说已到，车夫便勒住牲口，停在门前。
那素馆原是京郊一处官驿旧院，离荣府所置别庄不远，近年常供亲友暂歇。今番荣府早得了信，已遣人来收拾停当。门前挂了两盏素纱风灯，院中扫得干净，廊下不摆艳色花卉，只放几盆常青小松。
宝玉才跳下马，正要往黛玉车前凑，衣袖已被晴雯一把扯住。晴雯将他往旁边拉了半步，低声道：“二爷且让一让。大奶奶在里头候着呢，姑娘才下车，你又拦着说话，教人家等到几时？”
宝玉这才省悟，忙讪笑道：“是了，我不过想瞧瞧她下来没有。”
厅门前迎下一位妇人，约二十七八岁，身量纤长，穿一件藕灰色素绢褙子，发间只簪一支白银扁簪，面容清秀，眉目温婉，正是贾珠之妻李纨。她身边立着八九岁的儿子贾兰，穿半旧青缎小袍，腰间束得齐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垂手肃立，已有几分大家子弟的端正模样。
李纨迎下阶来，携住黛玉的手，细细端详了一回，温声道：“妹妹一路辛苦了，快进来坐。”
黛玉这些日子行在路上，每到一处，总有人问长问短，乍见李纨只拉着自己往里走，眼底全是一片体恤温和，心底先松了半截，还礼道：“累大嫂子在这里久候。”
李纨见她身子单薄，领口斗篷略有微褶，顺手替她理平，柔声道：“这有什么。老太太知道你近了京，恨不得立时就接进府去。偏今日因关外兵事吃紧，城门只出不进，府里打发人问了几回，也没法子。二老爷便劝老太太，说你一路舟车劳乏，不如先在客馆歇一夜，免去奔波，等明早开了城门再接进去。”
黛玉听见长辈惦念，眼圈微红，轻声道：“老太太身上可好？明儿一早我便去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李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，笑道：“老太太身上倒还好，就是挂念着你，今儿晌午饭也没好生吃。”
那边贾兰上前，规规矩矩作揖下拜，童音朗朗道：“兰儿见过林姑姑。”
黛玉忙借着紫鹃的手略略俯身扶他，见他小小年纪把礼数行得这般周全，心下便软了几分，笑道：“兰哥儿又长高了。在这里立了许久，腿酸不酸？”
贾兰被她一问，有些不好意思，小脸微红答道：“母亲说，见客不可乱动。我站了好一会，脚有些麻了。”
宝玉在一旁忍不住逗他道：“脚麻了，怎么不早说？”
贾兰偷觑了李纨一眼，细声答道：“母亲还说，见客不可乱说话。”
晴雯偏过脸去忍俊不禁，雪雁在后头也抿嘴直乐。宝玉笑道：“你如今说了，可怎么好？”
贾兰认真道：“林姑姑问我，我才说的。”
李纨也笑了，替儿子理了理衣襟，向宝玉道：“教他的话，他倒都用在这里了。你肯学他这般守规矩，老太太先就念佛了，还用得着成日家悬心。”
宝玉忙陪笑道：“大嫂子放心，我今儿在妹妹跟前已留神多了。”
黛玉瞅他一眼道：“你少说两句，我便省了这一番精神。”
宝玉连声应着不敢多言，众人说笑着入了正厅。李纨引着向姬夫人与玄卿见礼，各叙寒暄。婆子送上小炉温好的药汤，姬夫人先试了试温凉，递到黛玉手边。
黛玉吃过药漱了口，李纨方细细说道：“明早些进去，先到荣庆堂〔1〕见老太太。老太太早已吩咐下，谁也不许一见你就问个不住。大太太、二太太、琏二奶奶、宝妹妹同姊妹们明儿都在，该见的自然要见，只不必多拘礼。你旧日住的院子都收拾得甚是干净；石先生与姬夫人随你同来，外头客院也另有照拂。”
忽听外头管事回禀：“林管家在外头候着，问石先生随行箱笼如何安置。”
玄卿起身出厅。廊下立着荣府外管事林之孝〔2〕，身材不高，面相沉稳，身侧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，穿半旧青比甲，手捧封签簿，眉眼伶俐清秀。
林之孝上前垂手见礼道：“先生一路辛苦。二老爷同琏二奶奶打发小的来问，这些箱笼，今夜可要搬入客院？若留在车上，小的便叫妥当人看着，明儿随姑娘一同进府。”
玄卿还礼道：“姑娘随用的衣物器具今夜取出来便是，余下照你们安排。另有林家几箱旧籍与随身文书，我自带着，不入驿馆库房，明日亦不入荣府公库。”
林之孝听了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北府文书上写得明白，小的人等记着，决不敢乱动。明日小的先引先生认认外院与账房门上，往后有事也好传话。”
那小丫头已将封签簿摊在小几上，听林之孝一件件报出箱号，笔下飞快，对查朱泥封签分毫不乱。玄卿见她做事干净利落，便问林之孝道：“这位小姑娘记得分明，也是府里当差的？”
林之孝忙回道：“回先生，这是小女红玉，在府里当差。因名字犯了宝二爷的名讳，平日里只叫小红〔3〕，今儿带她来帮着走笔。”
小红放下毛笔，敛衽施礼，落落大方道：“先生过奖。我先依签记下，明儿搬进去时，再当面同先生核对一遍。”
玄卿见她处事干练不慌，微微颔首，点验完毕方折身回厅。
晚间李纨备下的席面甚素，清粥、豆腐、嫩笋、几样清爽小菜，并一碟栗粉糕。
饭毕撤了席，宝玉仍不得闲，一会问窗缝透不透风，一会又叫茗烟取披风来。晴雯忍不住啐道：“二爷好生坐着罢，姑娘才用过晚饭，屋子里暖烘烘的，你走来走去，倒晃得人眼晕。”
宝玉红了脸坐下。李纨见贾兰坐在椅中眼皮打坠，身子却还死死挺直，笑劝道：“兰儿困了便先去歇着。”
贾兰坐直了小声道：“我不困，等先生说话呢。”
玄卿见众人面上虽带倦色，心绪却仍悬着，便笑道：“既不睡，我打着板唱一支小调，与大家解解困乏罢。”
宝玉立时来了兴致，忙问：“可是北边的评话〔4〕？”
姬夫人用指尖叩了叩茶案，笑道：“莫非又是你那支《苏三》〔5〕？”
玄卿含笑摇头，命茗烟自书囊中取出一件用旧青布裹着的物件。解开布包，露出两片修长窄匀的乌竹板，边角磨得晶润，在手里一碰，便是“啪”的一声清响。
玄卿合板笑道：“二爷猜岔了，不是评话，是我自己胡诌的行路调子，原没有名儿。只因叠句里唤了一声苏三，内子便管它叫《苏三》。赶车也唱，走船也唱，不求字句好，只图行路的人解闷。”
说罢，玄卿左手提板，右手一落，啪啪两声脆响，便拍着轻快的节拍扬声唱道：
“我从扬州走到京，背上旧书箱。晴天说是要下雨，雨里说太阳。昨夜梦见画楼里，海棠开满廊。醒来只见算盘响，夫人催我忙。苏三哟，莫要替我愁。我带一支乌木笔，一路说到秋。”
那调子轻快跳荡，既非昆腔官调〔6〕，亦非市井莲花落〔7〕，活泼洒脱，听着便像有人挑着行李在官道上赶路，脚下虽有泥，嘴里却唱得开怀。
茗烟最先按捺不住，手里捏着两根竹筷，悄悄就着小碟边沿轻轻相击，啪哒啪哒跟上了节拍。晴雯斜睨他一眼，脚尖却在裙底也跟着点了起来。
玄卿板声一紧，打了个清脆的过门，又唱道：
“有人骑马奔西去，有人坐船游。有人含玉生富贵，有人寄身愁。若问前程何处是，先看脚下沟。莫等桥断灯也灭，才说命难求。苏三哟，莫要替我愁。我虽不懂好诗句，还会编由头。”
宝玉听见“有人含玉生富贵”，手中节拍微顿。黛玉低头抚弄茶盖，那句“莫等桥断灯也灭”落在心头，泛起一阵酸楚，却又被那轻快的板声冲散，唇角不由泛起了一丝浅笑。
贾兰虽慢半拍，也学着宝玉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膝头，眼睛亮得出奇。
玄卿放慢了板子，索性只唱上半句：
“黑石不是好诗客……”
晴雯嘴快，忍不住清清脆脆接道：
“偏爱管闲忧。”
这一接，满屋子登时笑乱了。茗烟险些将竹筷敲飞，宝玉拍乱了板，连素来端庄的李纨都用帕子掩唇笑了。
黛玉捧着茶盏，听到“偏爱管闲忧”，自己也不由自主随着低低跟了一声。宝玉眼尖，立时指着笑道：“妹妹也跟着唱了。”
黛玉面上泛红，啐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紫鹃与雪雁在旁抿嘴笑道：“姑娘分明唱了末一句，怎么还不认呢？”
姬夫人坐在案旁，手指轻叩茶几，眉目含笑看着玄卿。玄卿收了乌竹板，躬身作揖道：“能博诸位一笑，我这几句粗词也算没白唱了。”
黛玉望着他，抿唇笑道：“先生这调子倒古怪，初听平平，多听两回，竟在耳朵里绕着撂不开了。”
夜色渐深，风定露沉。李纨携贾兰回房安歇，贾兰出门时还低低哼着“莫要替我愁”；宝玉还要再坐，被晴雯与茗烟连推带劝催着往跨院去了。
姬夫人安顿好黛玉的药料，方同玄卿回房。
紫鹃掩好门窗，挑熄了外间的灯。黛玉歪在榻上，听着外头竹影拂窗的沙沙微响，耳畔回荡着方才那两片乌竹板清脆的节拍。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李宫裁：李纨，字宫裁，贾政长子贾珠之妻。原著第四回说贾珠早夭，李纨“虽青春丧偶，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，竟如槁木死灰一般，一概无见无闻，唯知侍亲养子”，独力把儿子贾兰抚养成人。
〔回目〕竹板：两片竹板相击打拍子，是北方说唱“数来宝”“快板”的伴奏乐器，民间艺人沿街演唱时多用。
〔1〕荣庆堂：原著里荣国府贾母处的正堂，第七十一回贾母八十大寿，众人便在荣庆堂上拜寿入席。
〔2〕林之孝：原著里荣国府的大管家之一，夫妇俩都在府中管事。林之孝家的常替凤姐、王夫人办事。
〔3〕小红：原著第二十四回：“原来这小红本姓林，小名红玉，只因‘玉’字犯了林黛玉、宝玉，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，便都叫他‘小红’。”她是林之孝的女儿，伶俐有心计，第二十七回替凤姐传话，说得清楚爽利，被凤姐要了去。
〔4〕评话：说书的一种，只说不唱，以讲史为主，江南叫“评话”，北方叫“评书”。
〔5〕《苏三》：京剧有出名戏《苏三起解》，唱的是明代女子苏三蒙冤被押解的故事，开头一句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家喻户晓。不过玄卿这支小调的句式与节拍，更像十九世纪美国作曲家福斯特的名曲《哦！苏珊娜》（Oh! Susanna）：“我从阿拉巴马来，膝上带着五弦琴……苏珊娜，别为我哭泣。”
〔6〕昆腔官调：昆腔即昆曲，起于明代昆山，曲调婉转细腻，是明清士大夫最推崇的戏曲。原著里贾府自家养的小戏班唱的多是昆曲。
〔7〕莲花落：民间说唱，最早是乞丐沿街演唱的小调，以竹板打拍，每段用“莲花落，落莲花”一类的衬词收尾，后来发展出好几个地方曲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