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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柳坡 贾宝玉夤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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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回
贾宝玉夤缘求破例
林子修持印返京都
诗云：
水痕犹带旧时愁，陌上轻烟淡欲收。
几树垂杨浓荫合，半遮车影过桥头。
却说黛玉在苏州将诸事交代停当，五月初启程北上，走到六月中旬，渐近京师。
一路行来，江南的河港水色渐少，眼前渐渐换作北地平原。初时尚有河港人家，白墙黑瓦，橹声隔岸；后来水势渐远，官道渐宽，远村疏树横在薄烟里，风里少了江南的湿气，也比先前硬了些。天光高而淡，官道两旁柳叶已密，铺开一带浓荫；土坡上青草连成一片，风过时一齐伏低。远处烟树渐开，隐隐露出城影，已是旧日入京时走过的路了。
临近京师，众人换了车马。荣府先遣的人已来传话，说因北边兵事，城门今日限行，只出不进，请先往城外客馆歇宿。黛玉坐在车中，帘半卷着，一路并不多话。紫鹃在旁替她收着药包，不时看一眼姑娘的气色。雪雁抱着披风坐在车门边，手指扣着衣带，一面往外看。
车马行至城外一处柳坡。官道旁几株老柳斜斜伸着枝，柔条垂向坡下，绿叶在日光里映出明暗，柳下掩着一座小亭。坡下有一条小河，水不甚阔，照着灰白天色。
雪雁扣着衣带的手停住了，说道：“姑娘，前头那位……像是宝二爷。”
紫鹃唬了一跳，忙掀帘向外看去。
黛玉也顺着帘隙望去，只见官道旁停着两三匹马，另有一辆轻车。车旁站着个少年公子，身量已长成了，面如敷粉〔1〕，眉似墨画，鼻梁秀挺；一双眼睛黑白分明，看人时总带三分笑意，此刻却急得眉头都皱了。他穿一件家常石青锦袍，领口微露白绫中衣，项上五色丝绦系着那块通灵宝玉〔2〕，腰间玉带松松束着。鬓发被风吹乱了几缕，薄披风搭在身旁小厮臂上；脚下已把青石边的尘土踢出一道浅痕。那双眼睛不时向来路张望，忽见林家车马，神色登时一亮，三步两步便迎了过来。
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，脸圆眼活，甚是伶俐，正是茗烟〔3〕。因宝玉近来嫌他名字不雅，才改唤他作“焙茗”。茗烟一边小跑着赶上来，一边摆手嚷道：“二爷慢些，晴雯姐姐才说了，路上有车马，仔细摔了。”
旁边站着的正是晴雯〔4〕，年纪比茗烟还小些，生得一张瓜子脸，两弯细眉，一双秀目，甚是俏丽。她穿一件半旧本色绢背心，发髻挽得爽利，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，抱着包袱，见宝玉往前跑，眉梢一扬道：“你只管嚷我做什么？由他跑去，摔了便知道了。披风丢给了你，连脚下的路也该你替他瞧着不成？”话虽如此，她脚下却也快步跟了上来。
黛玉在车中听见外头动静，手里原握着父亲遗下的那方漕帮信印，指尖不觉发紧。
紫鹃看她一眼，轻声道：“姑娘，当真是宝二爷。”
黛玉低低应了一声。外头宝玉已赶到了车旁，仰头唤道：“林妹妹。”
他方才还跑得急，到了跟前，声音倒放轻了，仿佛怕惊动她一般。
车内静了片刻。黛玉手里握着信印，掌心温热，听见这一声唤，心头一酸，竟未及应答。
她这些日子在南边听过许多称呼。有人叫她林姑娘，有人叫她林小姐；在正堂之上设案画押，官府宗族更是字字郑重，叫她林桢、林子修。有时是问安，有时是请她作主，郑重叫她名、字的时候，更有许多公事公办的话等着她答。如今隔着青布车帘，猛然听见这声“林妹妹”，恍惚仍是在荣府屋里坐着，宝玉掀帘就进来找她。那时虽住在外祖母家，还年年盼着回扬州去见父亲；如今再回京城，父亲却再也见不着了。
紫鹃轻声道：“姑娘？”
黛玉忍下泪意，把信印收进袖袋深处，方道：“扶我下去罢。”
紫鹃先跳下车，回身将黛玉扶了下来。雪雁忙捧着披风跟在后头，见宝玉靠得近，只抱着披风退在紫鹃半步之后。
黛玉身量较别时长了些，肩背仍显单薄，穿着一身素白孝服，髻边只簪一支素银簪，通身并无鲜艳妆饰。面庞白净，因一路劳乏，双颊少了些血色。两弯眉淡如烟痕，眉尖微蹙，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迎着光，虽竭力忍住不叫泪落下来，神态却清冷沉静，如风雪里立着的一枝细竹。
宝玉到了跟前，定定看她一眼，眼圈便红了。他原有一肚子话，临到嘴边竟全堵在喉咙里，看了半晌，方道：“妹妹瘦了。”
黛玉低头理了理素袖，道：“才见面，就挑我的不是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我哪里是挑不是？我是说，妹妹比先前……倒像梅花似的，瘦瘦的一枝，看着弱，偏又不肯低下来。”
黛玉抿嘴道：“原来你在这里等着，是要看盆景的。”
宝玉急道：“不是，盆景任人剪了枝子摆弄，妹妹怎么能同那个比？”
黛玉听见这句，想起苏州的事，一时没有接言。
晴雯在旁把包袱往怀里一托，道：“二爷总算说出一句明白话来了。”
茗烟忙道：“方才在亭子里，二爷还问我，见了姑娘头一句该说什么。我说问一路好不好，二爷又嫌我说得俗。”
宝玉回头瞪他道：“偏你记得牢。”
晴雯道：“自己问了人家，又不许人家说。早知如此，何苦问他。”
黛玉眼里原还含着泪，听他们这样说，低头笑了一笑，因问宝玉道：“你在这里等了多久？”
宝玉忙道：“才来一会子。”
晴雯朝亭前看了看，道：“姑娘瞧瞧，那块青石旁边的土都叫他踢松了，还说才来呢。”
茗烟也道：“披风穿了脱，脱了穿，足足往我手里塞了三回。我胳膊都抱酸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叫你们跟着来接姑娘，谁叫你们数落我来着？”
黛玉笑道：“他们不说，我哪里知道宝哥哥等得辛苦。倒是我的不是，来迟了。”
宝玉听她说辛苦，忙道：“谁说辛苦了？便再等半日也不妨事。妹妹别听他们胡说。”
黛玉道：“我不过问了一句，倒引出这一大车话来。早知道，连你也不问了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妹妹问，我自然说。只是这一问，再问下去，我便成了没出息的人了。”
黛玉瞅他一眼道：“原来你还怕人知道。”
晴雯听得掌不住，低头笑了。宝玉见黛玉眼中有了笑意，迟疑了一会，方低声问道：“妹妹信里说的那些事，我想问问你……就是破门那一夜。信上说动了刀，你也在那里……”
晴雯接口道：“姑娘还不知道呢。那日听见动刀，二爷脸都白了；后来知道姑娘身边也带着匕首，便扶着床柱子，问了半日，还是那几句话。”
宝玉回头道：“我几时扶柱子了？”
晴雯撇嘴道：“没有，是柱子自己凑过来的，我们都看错了。”
茗烟道：“我见二爷不言语，还问要不要请袭人姐姐〔5〕来瞧瞧。”
晴雯嗤的一声笑道：“你也只会找她。二爷要知道姑娘可伤着没有，找了她来，她就知道了？”
宝玉红着脸道：“你们今儿是约好了的，单等着在妹妹跟前揭我的短。”
黛玉敛了笑意，答道：“并没伤着。那时候，难道还拿旁的去拦人么？”
宝玉听了，半晌才道：“我也知道那时候顾不得。只是想着那把刀在你手里，我心里就不好受。”
黛玉道：“刀又没伤我，你倒先怨起它来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自然怨它。若是笔儿、书儿，妹妹拿着都好，偏是这么一件冷冰冰的东西，倒叫你带在身上防人。”
黛玉道：“知道了。你且慢些说，别一急又怨到别处去。”
晴雯在旁悄悄道：“姑娘这话，真该写下来，贴在他天天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茗烟忙问：“贴在哪里？”
晴雯道：“床头上。省得才答应过，睡了一觉又忘了。”
宝玉回头瞪她，晴雯偏仰头看那柳梢，作没看见。
宝玉不再理她，便又压低声音向黛玉道：“还有周家姑娘那一拳。妹妹信上写的，我看了倒痛快。”
黛玉道：“宛妹妹还说呢，他若再闯，便还有一拳。”
宝玉咬牙道：“这一拳打得好。姑父才没了，怎么倒拿那什么‘金玉’的话来逼你。紫鹃替你分辩，他又说是紫鹃攀扯。他先说了，又不认，倒把不是全推到紫鹃身上。”
他说着，忽地转过身来，向紫鹃长长作了一揖，道：“好姐姐，那日难为你了。琏二哥说的混账话，我替他赔个不是。”
紫鹃不防他如此，忙侧身避开，道：“又不是二爷说的，做什么给我赔不是？二爷只别也信了他，说我拦着姑娘不叫回京就是了。”
宝玉急道：“我几时这样想过！你替妹妹拦着，我感激还来不及，哪里还会怪你。周家姑娘说那一拳是替你打的，我看信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黛玉见他越说越恼，便道：“想是琏二哥哥那日一时气急，说话没了分寸。后来二舅舅带他来，向周伯伯、宛妹妹都赔过不是，宛妹妹也回了礼。这件事便过去罢，你回去别又同他争起来。”
宝玉听她如此说，只得应了。黛玉又看他一眼，道：“我信里还写过，二舅舅说你在家饭食也减了，只管问我几时回去，可有这话？那时候我自己还病着，听了又替你悬心。”
宝玉忙笑道：“问你几时回来，自然问过，哪里就吃不下饭了。我饭倒吃得很香，你不信，只问晴雯。”
晴雯把怀里的包袱往上托了托，道：“吃饭？那是袭人姐姐管的事。二爷吃多吃少，问她去，拉上我做什么？”
宝玉道：“又没叫你管我的饭。你只说，可曾见我饿着？”
晴雯道：“袭人姐姐日日劝饭，二爷吃了多少，她记得比谁都清楚。你问她去，我可没留神。”
黛玉听了，眼角带了笑意，偏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我在苏州哭父亲，你在京里吃得香。宝哥哥倒也过得好。”
宝玉登时急得满脸通红，摆手道：“不是这话。我何尝不惦记你？饭是吃了，可也不是只顾着吃饭……好妹妹，你叫我怎么说。”
黛玉见他急得手都比画起来，拿帕子掩口笑了。紫鹃在旁也抿嘴笑道：“姑娘逗你呢，倒认真急起来了。”
宝玉舒了口气，望着黛玉道：“方才说那匕首——我看信的时候，想着妹妹站在那里，若在戏台上，少不得还该有一面旗……不对，拿面盾才好，刀来了也能挡一挡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我又不是戏台上的。”
忽听后头有人接道：“宝二爷这句倒近了些。”
众人回头，只见石玄卿与姬夫人缓步走来。石玄卿穿玄青长衫，颌下短须漆黑；姬夫人素衣温婉，先看了看黛玉的衣领遮不遮得住风，末了才把眼睛落到宝玉身上。
黛玉引见道：“宝哥哥，这便是我信里说的石先生与师母姬夫人。”
宝玉忙整衣恭敬行礼道：“给先生、夫人请安。林妹妹这一路，多亏二位照应。”
玄卿还礼道：“林公所托，自当尽心。宝二爷不必多礼。”因见宝玉神色好奇，便把方才的话接了下去，笑道：“泰西有个旧故事，说一位女神名叫雅典娜〔6〕，掌兵戈，又以智慧著称，手里便常持着盾守护城池。”
宝玉听了便道：“是了，妹妹那时候守着家，可不有些像？”
黛玉笑道：“方才是梅花，这会子又成了女神。再站一会，还不知你把我说成什么呢。”
晴雯在旁道：“二爷回去，可别只同老太太说姑娘瘦了。这些好话，也该说给老太太听听。”
姬夫人瞅着玄卿，笑道：“才见面，你就又说到泰西去了。”
玄卿道：“宝二爷问起，我不过借个譬喻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我听着呢，人家还没问，你倒先接上了。”
宝玉见玄卿被说住，忍不住笑了笑。玄卿见姬夫人去看黛玉，才想起已站了多时，忙道：“这倒是我的不是了，叫姑娘在风口上陪着说话。一路劳乏，还是先到客馆歇歇罢。”
宝玉忙催着茗烟拿披风，又问紫鹃车里可有热茶、药可带齐了。黛玉回头望了一眼，见柳枝疏处，坡下那条小河斜斜绕了出去，水色清亮，岸边疏柳被风一吹，绿荫翻动，京郊天光高朗，甚是清静。
宝玉见她望着坡下，便试着问道：“妹妹若不冷，咱们往那边柳荫里走走可好？此处离客馆不远，天还大亮着，你若不累，略走几步也罢。”紫鹃刚要开口，宝玉忙又道：“只走一会子。若风大，便立时回车。”
黛玉在车船里闷了许多日子，也想透透风，便点头道：“走一会子也好。”
紫鹃接过雪雁手里的素披风替黛玉披好，雪雁抱着备用的一件跟着。姬夫人看了看天色，嘱咐只在坡边走，不往水跟前去。两人缓步走入柳荫，车马声渐渐落在后头。
黛玉走了几步，见宝玉不时看自己，便问：“方才话那样多，这会子怎么不说了？”
宝玉把身旁垂下来的一枝柳条轻轻推开，道：“方才还怕认错了车，白欢喜一场。如今你真在这里，倒想不起那许多话了。”
黛玉道：“你要问什么，只管问就是了。”
宝玉陪她往前走了两步，才低声道：“妹妹的信我读了几遍。别的都有，只那一夜写得少。我想问，又怕你不愿提。那时候……当真凶险得很罢？”
黛玉听了，脚下一顿，低低应道：“凶险。”
宝玉不料她答得这样直，一时接不上话。黛玉看着前头的柳枝，半晌方道：“门破的时候，外头都是人声、刀声、骂声。那时我才知道，人真怕到了底，倒不一定会哭。”
宝玉的声音有些发干，问道：“那你为何不走？”
黛玉答道：“他们都还在门前，我倒走了，出了什么事，连看也看不见了。”
宝玉听了，半晌才道：“我方才还拿戏台上的话来说，真真该打。我原想哄你高兴，谁知越说越轻巧。你别恼我。那时候的事，你往后愿同我说，我听着呢。这回不打岔，等你都说完了，我再说。”
黛玉见他神色认真，低声道：“有些事，信上也说不清楚。往后回了府，得空再同你说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好，我等着。你什么时候愿意说，便叫我。”
黛玉道：“可别我说着，你又扯到什么花儿上头去了。”
宝玉笑道：“再不会了！若又犯了，叫晴雯在旁提醒我。”
黛玉道：“她肯替你留这个神？不先奚落你一顿就罢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她说我，我听着就是了。横竖是我自己忘了。”
黛玉抿嘴道：“说得这样好，方才是谁瞪她来着？”
宝玉被她问住，讪讪笑道：“那是方才。我不瞪她了，还不成么？”
黛玉这回再掌不住，低头笑了出来。紫鹃落后几步，听见黛玉笑了，心里略松了些，留神跟在后头。
走不多时，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京郊官道上的干燥尘气。宝玉见黛玉衣衫单薄，心下总有些悬悬的，想说些什么，又恐勾起她在苏州的伤心事，只顾在一旁随着，脚下心不在焉，险些被坡边一块卧石绊了个趔趄，衣摆下截登时蹭了一片白土。
黛玉脚步微顿，看了看他，道：“好端端的平路不走，倒专拣石头去碰。自己的脚下都看顾不周全，还说照顾旁人呢。”
宝玉忙低头拍了拍袍角上的灰，讪讪地笑道：“我方才走神了，没留神脚下。”
黛玉道：“魂不守舍的，又琢磨什么呢？”
宝玉叹了口气，抬眼望见远处的城楼，道：“今日也怪。明明京城就在眼前，偏说兵事戒严，只出不进。我出城时求守门军官行个方便，好叫你们到了便能进城；我说认得北静王爷，谁知碰了个钉子，人家根本不理会。”
黛玉脚步立时停住了，转过脸来看着他。
宝玉并未察觉，仍往下说：“我原想，北静王爷既领兵在外，那些军官听了他的名头，总该知道轻重。谁知死脑筋得很，一句通融也没有。”
黛玉神色微肃，道：“人家奉命守门，凭你说一句认得王爷，就该放人？”
宝玉一愣，道：“我不过提了一句，想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，早些进城好歇息……”
黛玉站住道：“人家奉命守门，若依了你，便是违了军令；若不依你，又怕得罪王府。你平日听见谁仗势欺人，比谁都恼，如今怎么自己倒拿着王爷的名头去压守门的人？你只想着接我，叫人家怎么办？”
宝玉脸上的笑全敛了去，站在柳树下，低头看着脚下的草，半晌才道：“妹妹说的是。我只顾着接你，没想到他也有难处。我不该拿王爷去压他，往后照规矩走就是了。”
黛玉见他认了错，语气方和缓下来，道：“你心里明白便罢了。”
宝玉低声道：“妹妹肯同我说这些，我还高兴呢。”
黛玉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数落你半日，你倒高兴？”
宝玉抓了抓后颈，觑着她的神色，低声添了一句：“其实……我心里还有些纳罕。早先在府里，但凡大字不识、做粗笨力气的人，妹妹连眼皮子都不大愿撩一下。今儿个倒替那满身是土、在日头底下站岗的军汉思量起为难处来了。我方才虽挨了数落，心里倒觉着，妹妹如今……比从前更好了。”
黛玉脚步一顿，敛了眸色。她想起自苏州一路北上，那些赤膊拉纤的水手、满身汗盐的船夫，还有破门那一夜，满院碎木里护在廊下的那两个船工，和临去时向父亲灵堂深深一拜的那个苏州老兵勇；袖中那方漕帮信印硌着腕骨，沉甸甸的。她声气倒比方才软了几分，只道：“不过是就事论事，谁耐烦听你扯这些。走罢。”
二人往回走，远远听见亭边一阵笑声。原来亭边，晴雯正将包袱搭在臂上，放粗了嗓子学那守门军官：“今日京门只出不进，除非圣上亲自到了。”茗烟在旁拍手笑个不住。
姬夫人走上前来，道：“风大了，姑娘身子单薄，回车上去罢。”
众人往回走。到了车前，紫鹃先扶黛玉踩着脚凳上了车。
宝玉立在车窗旁，仰头嘱咐道：“到了客馆先吃口热茶，歇下再收拾东西，仔细累着。”
黛玉坐在车内，帘子尚未放下。她看着车下的宝玉，轻声叫道：“宝哥哥。”
宝玉忙应道：“妹妹？”
黛玉道：“方才说了那许多闲话，不必件件都记着。那要紧的一句，可别忘了。”
宝玉立正了身子，认真答道：“妹妹有话，我先听完，不忙着拿好听的来打岔。”
黛玉眼中含着一丝笑意，道：“记着这个就是了。”
宝玉连连点头。
车帘垂了下来。官道两旁的柳影透过青布帘子，一痕深一痕浅，自她膝上缓缓移过。帘外传来宝玉低声嘱咐车夫的声音：“仔细着，走稳些。”
黛玉向紫鹃身旁倚了倚，车轮辘辘，一行车马向着城外客馆去了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夤缘：攀附权贵、拉关系向上钻营。
〔1〕面如敷粉：原著第三回，宝玉换了家常衣服再见黛玉，“面如敷粉，唇若施脂，转盼多情，语言常笑”；同一回宝玉初出场时，是“面若中秋之月，色如春晓之花，鬓若刀裁，眉如墨画”。
〔2〕项上五色丝绦系着那块通灵宝玉：原著第三回宝玉的装束：“项上金螭璎珞，又有一根五色丝绦，系着一块美玉。”
〔3〕正是茗烟：宝玉的贴身小厮。原著前半部叫“茗烟”，从第二十四回起多处改作“焙茗”，书中并没有交代缘故，后文又时而写回“茗烟”，是版本里的一桩小公案。
〔4〕正是晴雯：原著里宝玉房中的大丫鬟，心灵手巧、口齿锋利。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回忆她的模样：“水蛇腰，削肩膀，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。”
〔5〕袭人姐姐：花袭人，宝玉房中的首席大丫鬟，原是贾母的丫头，本名珍珠。第二十三回贾政问起这名字的来历，宝玉说是从陆游诗“花气袭人知昼暖”来的，因她姓花，便改了这个名字。
〔6〕雅典娜：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与战争女神，雅典城的守护神，常手持长矛与盾，盾上饰有美杜莎的头像，称“埃癸斯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