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、家宴 老圣人老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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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回
老圣人老怀说水木
仁天子仁术劝贤王
且把黛玉北上之事按下，再说先前苏州林宅一案，经北静王府清厅议定，各处文书画押入档，贾府与林氏族人也各自退去。外头看来，一场风波至此按下；只是京城里凡牵着勋贵、外戚、藩王、兵马的事，恰似雪下埋火，面上虽静，底下总还有余温。
北静王此番在江南已有数月，巡阅地方诸务，筹办军粮，核漕道，验仓储，皆是为北征作预备。苏州林宅之事，本不在此次差务之内，因接了递来的消息，遣人查问，才牵出了夜半围宅的一场风波。清厅议定之后，他亲往林宅上过香，便又南下料理余下的粮务；直至三月初，江南粮册、仓票、漕运回执陆续齐备，他方才启程回京覆命。递入宫中的密折〔1〕一式两份，一份送养心殿，一份送宁寿宫〔2〕；军粮诸项写得简明，末后却另附数页，记林宅夜半破门、兵勇伏地、林氏旧仆守门，并林姑娘亲口自明未受挟持诸事。
到了三月下旬，北静王回京那日，尚未卸尽风尘，宁寿宫的旨意便到了王府，说太上皇设家宴，宣忠顺王〔3〕、西宁王〔4〕、北静王入宫，另宣贤德妃侍宴。传旨的老内监临行，又悄悄地添了一句：“万岁爷也来。”
入夜以后，北静王换了常服进宫。宁寿宫比他离京时暗了些，长廊下的宫灯撤去一半，一盏隔着一盏，远远望去，如一行将尽未尽的星。引路的小太监提灯走在前头，灯光沿着金砖一格一格地移过去；夜风越过宫墙，吹得灯纱微鼓，北静王随他转过廊角，将被风掀起的衣摆按了按。
到了暖阁外，小太监打起帘栊。北静王入内，只见炕前设着一张紫檀圆桌，桌上八样菜，倒有三样是素的；旧年窖酒烫得正热，银壶口还浮着一线白气。
太上皇居中而坐，穿一件酱色团寿常服，外罩玄色狐裘。须发已白，面上还留着少时出痘的旧痕，双目却甚有神。腰背坐得笔直，端杯举箸，手上一丝颤意也无，只待灯影斜过去，方显出眼下较从前陷了些。皇帝坐在东侧头一席，一身石青便袍，袖口理得纹丝不乱，面前的酒未曾动过，茶却已经凉了半盏。
西侧坐着忠顺王。西宁王原也奉了旨，只因老太妃这几日不好，他昨日起便宿在宁寿宫西头，已遣人到暖阁告罪，席间便少了他一个。忠顺王见北静王进来，先放下杯，笑道：“北静总算回来了。江南的日头，倒把人晒黑了。再迟些日子，只怕弟妹要打发人往江南接你。”
贤德妃元春〔5〕立在太上皇席侧，手中执着银壶。满阁灯火照着，她的眉眼一一分明，偏又无一处可单拈出来说；寻常形容美人的话，到了她身上，都显得窄了。她今日只穿一身秋香色〔6〕宫装，发间簪着两支金凤，通身打扮比往日更素。
元春听见脚步，略略福身。北静王上前，先向太上皇行大礼，口称：“臣叩见太上皇。” 又转向皇帝道：“臣叩见皇上。”
太上皇抬了抬手道：“起来。家宴，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。”
北静王谢恩起身，又同忠顺王、元春见礼。元春略欠身道：“王爷一路辛苦。”
北静王回道：“娘娘言重。”
元春把银壶交与身后宫女，收手时，宽袖从桌沿拂过，露出握得发白的手指，随即又隐入袖中。太上皇看她一眼，指了指身侧绣墩道：“你也坐。站了半日了。”
元春谢坐，只挨着绣墩坐了半个身子，背脊仍端端正正，皇帝却始终不曾往她那边看。少顷开席。太上皇先问了几句马匹、粮道与军饷，忠顺王、北静王一一答了。皇帝只说所缺银两由内库拨付，太上皇顺口问了一句内库尚有多少，皇帝答得淡，席间便无人再往下追。
太上皇放下酒盏，指了指元春面前的碟子，道：“菜都凉了，怎么还不动筷子？”
元春忙欠身应了，才拿起箸来。太上皇已转向北静王，笑问道：“在南边坐了这些日子的船，弓马可生疏了没有？”
北静王放下筷子，躬身回道：“臣不敢荒废。只是一路奔走，练得少了。”
太上皇笑着向身后一招。洪十功捧着一张旧弓上来，弓囊颜色已经暗了，边角磨得发亮，绦带却是新换的。洪十功将弓从囊中取出，太上皇伸手抚过弓背，说道：“这是朕从前在木兰围场〔7〕用的。多年不曾上弦，前儿叫人重新收拾了一回。你带去。”
北静王立即起身，双手接过。旧弓入手沉甸甸的，弓臂上还留着几道擦痕。他低头看了看，躬身道：“臣必不辱此弓。”
太上皇望着他，笑道：“你母亲萨仁高娃〔8〕，从前也爱这一张。她看准一件事，便不问风雪，也不问路远，非要亲自去。你这性子，倒有七八分随她。”
北静王低头看着手中旧弓，拇指在磨亮的弓背上缓缓擦过，一声不出。太上皇接着道：“那年你父亲的丧信送进来，你才这么高。朕问你要什么，你说要一张弓。”
说着他伸手在桌沿比了比，比得很低，又道：“朕当时给了你一张小的。这一张，那时候你还拉不开。”
北静王依旧垂着眼。忠顺王却将杯盖搁下，笑道：“那年西宁也是一道接进宫的。父皇待这两位堂侄，倒比待亲生的还上心。”
太上皇抬头一扫，忠顺王便住了口，只将杯盖重新扣回去。太上皇这才说道：“你素来谦逊，旁人便只当你好说话。你母亲也是这样的人，平日不动声色，一旦认准，谁也拦不住。马上有这性子，能救命；下了马，等旁人回过味来，你已经跑出去十里了。”
北静王躬身道：“臣明白。” 太上皇看着他笑了一笑，也不点破，只说：“坐下说话。”
北静王将旧弓交与身后的内侍，重新落座。太上皇饮了一口酒，方说道：“你那份折子，朕看了。军粮办得明白，林家的事，也写得明白。”
忠顺王将酒盏送到唇边，皇帝低头看着案边。北静王坐直了些，回道：“回太上皇、皇上，此番江南粮道，臣顺水路逐一勘查。沿途转运能按期齐备，全赖两淮漕帮各埠船户齐心效力。这班船户世代在江上讨生活，水路熟稔，军粮数百万石，已按册交割，未曾误期。林宅那一夜，亦是念着林如海旧恩的几个老船夫守门，并无作乱之意。”
忠顺王闻言，放下酒盏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：“北静此言，本王听着倒新鲜。漕帮终究是民间帮伙，呼朋引类，在江上势力盘根错节。如今不仅军粮要凭他们运，连堂堂国公府上门，他们也敢持械阻拦。北静此去江南，倒同这些草莽帮派交情匪浅。倘若长此以往，大运河的水路命脉全操于江湖帮伙之手，地方官府受其掣肘，尾大不掉，岂非朝廷心腹之患？”
皇帝抬起眼来，放下手中玉箸，说道：“忠顺王此言差矣。漕帮虽聚于民间，然首领遵法守纪，受朝廷关防调度，更是户部北征转运不可或缺之臂膀。此番若无他们日夜催棹、护卫粮船，塞北几十万大军的粮秣，难道全凭官兵用扁担挑过去？北静因地制宜，用其所长，保军粮无虞，不仅无过，反当记功。”
忠顺王被皇帝这一番话顶得面色微僵，正欲再辩，太上皇已将酒杯在案上轻轻一顿。
太上皇开口道：“好了。漕运一条水路，乃大江南北百万漕工衣食所系。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。他们有碗饭吃，肯替朝廷出力运粮，水路便稳；若真当草寇逼反了，天下才是大乱。林如海生前在两淮抚民有方，溶儿此番因循旧章，办得甚是稳当。今日是家宴，休要在席上争这些政务得失。”
皇帝欠身道：“儿臣遵旨。” 忠顺王也忙陪笑称是。
太上皇这才向身后一招，洪十功从黄绫匣中取出一封密折，双手奉上。太上皇翻了几页，笑道：“军粮七页，林家也是七页。溶儿，你这轻重倒分得匀。”
北静王一时未答。太上皇只往后翻，翻到一处，他的手停了下来，念道：“‘黛玉年纪小，却知道自己姓林。’”
元春眼睫一动，北静王握杯的手也紧了一分。太上皇问：“这是她亲口说的？” 北静王应道：“是。”
太上皇又问：“贾赦听了呢？”
北静王答道：“没有再说。”
太上皇唇边浮起一点笑，说道：“敏丫头若在，听见这一句，也该高兴。”
说罢，他将那页翻过去，手指却仍在纸边停了一会儿，方道：“贾代善去了，敏丫头也去了。如今那府里，叫朕还能认出几分旧日模样的，也只有老太太。”
元春垂着眼，不敢接话，忠顺王只把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。太上皇继续往后看，只见折中列着林氏田产、铺股、祭田、祖宅皆归林姑娘名下，荣府只可查问，不得经手；又记原请留苏亲祭九月周年，经清厅议约，改定五月启程，此前不得催逼，入京仍须守父孝。他的手指停在末一行，因问道：“这一条，也是你定的？”
北静王欠身道：“清厅共议。”
太上皇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：“共议。”
他又往下看，只见下文写着林家旧人随她入京，产业仍旧生息，医药、车马、书信、祭田各有专款；林家不得借荣府门第，荣府也不得以内亲名分分利。读到末一句，太上皇便将折页按平，抬头向北静王道：“溶儿替她想得很远。”
北静王正色道：“臣只是不愿苏州之事再有第二回。”
太上皇看了他片刻，又翻过数页，停住道：“还有这一条。” 他低头念道：“守孝期内，不议婚，不逼婚，不得借病痛、书信、长辈之命相挟。”
元春原搭在茶盏上的手，收回了膝上。
太上皇合住半页折子道：“家产清账也就罢了。儿女姻缘，你也管？”
北静王起身道：“这一条是林家旧人所请，臣只叫他们写明。”
太上皇便问：“为何非要写明？”
北静王只说：“林姑娘父丧未久。”
太上皇等了一息，北静王便再无下文。忠顺王换了茶，拿杯盖撇去浮沫，笑道：“北静这一趟南下，倒学会替闺中女子料理终身了。”
北静王却道：“王爷若见有人借病痛逼一个守孝之女，也会写下这一条。”
忠顺王笑道：“我只怕没有北静这般细。”
太上皇将密折合上道：“罢了。” 他转向元春，问道：“林丫头从前住在荣府？”
元春忙起身回道：“幼年丧母后，曾在老太太膝下住过三年。后来林姑父亡故，她才赶回扬州奔丧。”
太上皇因问：“性情如何？”
元春略停了一息，道：“家中来信，都说她聪慧，也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太上皇看着元春说：“只这两句？”
元春垂首道：“林妹妹看着单薄，心里却明白。她若不肯，强留也留不住。”
太上皇点头，又问：“模样呢？”
元春回道：“臣妾入宫早，未曾见她长成后的模样。只是老太太信里常说，她眉眼神情，很像姑母年轻的时候。”
太上皇沉吟道：“像敏丫头？”
元春道：“是。”
太上皇脸上便有了些笑意。他转眼看着北静王，灯下王爷肩背挺直，一路风尘尚未褪尽；方才谈起林宅诸事，话并不多，折子上却一桩一件写得齐全。
太上皇手掌仍按在那封密折上，说道：“若真像她母亲，人物自然差不了。当年林海中了探花，同状元、榜眼进来谢恩。贾代善在朕耳边磨了半日，说敏丫头到了年纪，偏谁也看不上。朕便叫那三个年轻人往殿下一站，让她隔帘自己挑。”
忠顺王笑道：“贾夫人当年倒有主意。”
太上皇便道：“她小时候，朕叫人取了几支笔给她，她一支也不要，偏要从朕案上自己挑。”
太上皇用手指在桌面虚点了两下，又道：“她隔着帘子看了半日，末了把花丢在林海面前。贾代善还嫌林海身子文弱，朕说探花郎配他女儿，已经便宜他了。” 他说着笑了一声，笑意却很快淡下去，叹道：“可惜都走得早。”
元春低下眼。
半晌，太上皇问道：“林丫头今年多大了？”
元春微一躬身，应道：“回父皇，约莫十四了。”
太上皇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，不如早日定下终身大事为宜。”
暖阁里的炭火塌下一角，铜罩缝里亮起一点红，转瞬又暗了。北静王坐着不动，元春袖中的手却悄悄收紧。忠顺王先瞅了皇帝一眼，只见皇帝正夹起一箸青菜，放入面前的小碟，脸上并无异样。
太上皇道：“林丫头无父无母，进京寄人篱下终究委屈，不如先由你们北府接过去好生养着。配溶儿，很好。朕记得，金枝前些日子还同太后提过，要替溶儿择一位侧妃。金枝的身子骨这两年一直不见大好，常犯咳嗽，悠姐儿又还小，成日全靠明珠那丫头两头帮衬着，也不是长法。金枝既有这个意思，林丫头又是世家诗书之女，不如早早接进北府，教她同金枝、明珠和悠姐儿早点熟络起来，彼此好有个照应；等出了三年大孝，再顺顺当当纳了名位，谁也欺负她不得。”
皇帝的目光头一回落到元春身上，随即移开。
北静王指腹压在膝上。太上皇只作不见，又转向元春道：“你家那个衔玉的兄弟，也不小了。还有薛家那丫头，三年前进京待选，朕知道。她祖父从前替朕办过事，听说人也稳重。配宝玉，倒省心。”
皇帝始终并未开口，只将玉箸搁下。箸尖碰在瓷碟边沿，微轻一声，他眉心原有一道浅纹，此刻蹙得更深了。北静王坐得笔直，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。元春手中茶盏仍端得甚平，杯中那片茶叶随着水纹转了半圈，沉了下去。
她放下茶盏，离席跪倒道：“林妹妹尚在父孝之中，年纪也还轻；宝玉也还少不更事。婚姻大事，老太太与两家长辈自有思量。”
太上皇将酒杯停在唇边道：“朕只问是否相宜。”
元春伏低了一些道：“臣妾久居宫中，不敢替他们定心。”
忠顺王用拇指抹去杯沿一点酒痕，含笑问道：“贤德妃连自己兄弟的心也不知道？”
元春仍低着头道：“宝玉待林妹妹一向亲厚，薛姑娘待人周全。臣妾只知道这些。”
太上皇追问道：“那林丫头呢？”
元春静了片刻，道：“她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太上皇看了她半晌，将杯中酒饮尽，方道：“起来罢。”
元春叩首起身。许是跪得急了，起身时膝下一软；身旁宫女才要伸手，她手指一抬，自己扶着桌沿坐了回去。
太上皇又望向北静王道：“溶儿，你呢？”
北静王离席跪下道：“林姑娘年齿尚稚，又父孝未终，臣不敢轻议名位。且漠北军期已定，此去归日难知，若接进府里反误了她，臣断不敢奉诏。”
太上皇追问道：“回来以后呢？”
北静王抬起头来，灯影压下来，照得他目光深邃，沉声答道：“回来再听太上皇裁示。”
太上皇笑道：“你倒会留后路。起来罢。今日只是一席闲话，朕还没有叫礼部写旨。”
元春面前的菜，从头至尾只动了两筷。酒过三巡，太上皇面上渐有倦色，便命人撤席，又说坐久了，要出去走走。众人随他出了暖阁。北静王从内侍手中接回旧弓，装入囊中，亲自背了。
宁寿宫后廊临着一方小院，院中几株老松落了满地松针，宫人还未来得及扫，鞋底踏上去，只发出细细的碎响。太上皇披着狐裘，由洪十功扶着，步子虽慢，腰背仍不肯弯。
元春从宫女手中接过手炉，上前半步道：“父皇，夜里凉。”
太上皇摆摆手，并不去接，元春便捧着手炉退回洪十功身后半步。皇帝、忠顺王、北静王落在后面，夜风穿过长廊，吹动元春发间金凤，凤口垂下的珠子碰着钗身，一声一声，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走出半条廊子，太上皇忽问：“凤藻宫今年的炭例，可减了？”
元春欠身道：“各宫都减了些。臣妾那里够用。”
太上皇皱眉道：“各宫都减，你便也跟着减。回头朕叫人添回去，从宁寿宫的份例里出，不走内务府的账。”
元春道：“臣妾不敢。”
太上皇只说：“朕给的，你收着就是。”
又走几步，前头廊角忽转出一列宫灯，明晃晃照亮了半条长廊。洪十功道：“太后娘娘来了。”
太上皇闻言便站直了些。皇太后谢瑗披着斗篷，由两个宫人扶着缓缓行来。皇帝先上前请安，忠顺王、北静王随后见礼，元春也屈膝下拜。
皇太后抬手道：“都起来罢。夜里砖上滑。”
太上皇便问：“这样晚了，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皇太后看着北静王，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说道：“听说溶儿回来了，总要亲眼瞧上一瞧。你看看你，晒黑了不说，人也瘦了。”
北静王躬身道：“劳太后挂心。”
皇太后又问：“太妃身子可安？”
北静王恭声回道：“太妃身子倒好，只是这两年越发不肯出府了。”
皇太后听了，点头道：“也罢。她汉话原就说得不大利索，出门应酬反添麻烦，在府里清静些也好。” 说罢又问：“金枝怎么样？悠姐儿呢？”
北静王回道：“家中来信都说好。今日打发人回府报信，回来说金枝开春又犯了咳嗽，悠姐儿这两日也有些闹夜。”
皇太后因问：“明珠丫头还陪着她们？”
北静王应道：“是。”
皇太后点头道：“你不在京这几个月，金枝和明珠带着悠姐儿进来过两回。孩子倒不怕我，只是玩倦了就找姑姑，旁人谁抱也不肯。金枝自己身子不好，偏又事事替你操心；明珠那丫头看着没心没肺，这几年一头顾嫂子，一头带侄女，也没有几日真正闲过。你既回来了，就少叫她们三个替你悬心，改日等金枝咳嗽好些，带她们一道进来。” 北静王低头应了，皇太后又问：“淘儿呢？今儿不是也宣了？”
皇帝欠身道：“西宁在宁寿宫西头。老太妃这两日不好，昨儿起便不曾回府。”
皇太后“唔”了一声，也不再问，转眼却看见了元春，便伸手握住她一只手，宫女忙接了手炉。皇太后说道：“哎哟，元丫头。你捧着手炉，手倒是凉的。他们父子兄弟说军马钱粮，偏叫你陪了半日做什么？”
元春在席上坐了半日，背脊一直绷得笔直。此刻手被握住，那点力才悄悄松了些，方道：“回母后，臣妾不冷。”
皇太后将她的手拢在掌中，笑道：“还说不冷。方才那盅乌骨鸡汤，吃着可好？听说你爱吃鸡汤，我特地叫厨下给你煨的。”
元春听了，抬眼望着她，低声道：“汤很鲜，臣妾用了半盅。原来是母后想着臣妾。”
皇太后道：“爱吃便说一声，明儿再叫他们做。你进来陪我吃，也省得我一个人没滋味。” 元春这才露出一点笑容，欠身应了。
太上皇在旁打趣道：“你倒说朕留她坐久了。朕方才在替人说媒，她如何走得开。”
皇太后转头道：“说媒？替谁？”
太上皇随口道：“元春她妹妹。”
皇太后道：“元春的妹妹多着呢，你说哪一个？”
太上皇便道：“敏丫头留下的那一个。”
皇太后握着元春的手，静了一息。太上皇便将苏州的事择要说了几句，北静王如何夜半解围，如何替林家立契清产，连守孝不逼婚也写进章程，末了只道：“林家就这么一个孤女，金枝身子又弱，朕想着接去北府好生养着，教她同金枝、明珠和悠姐儿早些熟络起来，将来给溶儿做个侧室，两头都妥当。”
皇太后听完，横了他一眼，因说道：“铧哥哥，你傻了？林丫头还没到许年呢。”
太上皇笑道：“规矩？规矩那是人定的嘛。”
北静王垂手站着，并不言语。皇太后收回目光，半晌方道：“荣府里那些话，我也听见过。今儿金玉良缘，明儿木石前盟，倒像孩子们的终身，早叫几个字替他们定完了。”
太上皇抚掌道：“金玉且不论。那木石二字，既说是前盟，今生还作不作得准，也难说得很。况且草木傍着石头，根往哪里扎，水又从哪里来？五行里倒有一句‘水生木〔9〕’，依朕看，还是水木相生，听着有些生意。”
忠顺王站在灯影外，笼着手，唇边仍带着一点笑。皇太后却只握着元春的手，说道：“我只记得，敏丫头当年，是自己把花丢给林海的。她留下的女儿，也该自己点头。咱们这样人家，替儿女定下的亲事还少么？定亲容易，只那一个‘肯’字，旁人替不了〔10〕。”
她向廊外望了望，又道：“今儿淘儿若在席上，只怕已经跪下进谏了。”
太上皇沉默片刻，方道：“朕省得。旨意还没叫礼部写。”
元春垂着眼，发间金凤上的珠子被风吹动，响了一声。皇太后转向太上皇道：“元丫头陪了你们半日，我带她回去。”
太上皇点头，又嘱咐元春，道：“外头风大，叫她们给你添件斗篷。朕给你的炭，不许再推。”
元春屈膝道：“臣妾谢父皇。”
她向皇帝、忠顺王、北静王一一行礼，才扶着皇太后沿东廊去了。皇太后始终不曾松开她的手，那一列宫灯渐渐远去，转过墙角，便再看不见了。太上皇望着那边灯影没了，方道：“罢了，朕乏了。”
又看着忠顺王道：“老八，你也回去。马匹的册子，明日送来。”
忠顺王躬身道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同皇帝、北静王作别，随候在廊外的内侍去了。待脚步声远了，太上皇才转向皇帝道：“夜深，你们兄弟也回去罢。”
皇帝欠身道：“儿臣告退。”
太上皇又看着北静王道：“溶儿，漠北风硬。朕这张弓虽旧，筋骨还在。你也一样。”
北静王俯身道：“臣记下了。”
太上皇不再说什么，由洪十功扶着往内殿去了。狐裘衣角转过月洞门，很快隐进廊下昏黄的灯里。皇帝与北静王仍站在原处，四下渐渐静了，只剩宫灯被夜风吹得细响。片刻，皇帝转身道：“北静，陪朕走一段。”
北静王应声跟上。侍从和灯笼远远缀在后面。宫道两侧的灯稀疏，两人的影子时长时短，鞋底踏过金砖，声音在高墙间荡开。
皇帝先开口道：“粮办得好。”
北静王欠身道：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皇帝道：“没人时，不必称臣。”
北静王迟疑半晌，方改口唤道：“四哥。”
皇帝望着前头道：“你那封折子，朕也看了。‘年纪小，却知道自己姓林。’是个明白人。”
北静王不曾接话。
过一道宫门，皇帝忽问：“林家的事了结以后，她可曾托人给你送信？”
北静王隔了一息，方道：“林家旧栈借给粮船使用。事毕以后，她送来一封谢启。”
皇帝因问道：“公事口气？”
北静王默了。
皇帝便道：“起承转合，一字不多，一字不少。”
北静王低下眼。那封信他确实记得，素纸，簪花小楷，封口的火漆也押得端正；开头称王爷，末尾称谨谢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。
皇帝缓步向前道：“你救她于破门刀兵之前。这样的恩情，她若有意攀附，笔下总该漏出一点，多问一句北上的冷暖，多添半句珍重。她没有。”
北静王的剑鞘随着脚步，碰了一下玉带。皇帝又走了一程，方道：“父皇做媒，眼力再好，也要人家姑娘自己肯。何况她才多大？”
北静王低头道：“太上皇今日也只说闲话。”
皇帝只说：“你若真当闲话，方才不会立刻跪下。”
两人走到宫墙转角，风从高处压下来，卷起了北静王的披风。
他抬手按住剑鞘，过了片刻，才问：“四哥以为，父皇今日这话不妥？”
皇帝停住脚，并未立时答话。夜风穿过夹道，吹得两旁宫灯微晃。他负着手，缓步踩过砖石，因说道：“父皇如今年事已高，心肠也软了。前几日接见一位跑日本回来的海商，那商人在案前絮絮叨叨，父皇听着，险些在暖阁里睡过去。”
北静王侧目看他，未及接话。
皇帝转过身来，目光在灯影里落在他面上，继续说道：“那商人和朕讲了一段东洋书里的异闻。说是海东从前有个唤作光源氏〔11〕的贵胄公子，在深山里遇着一位失怙的年幼孤女，因见她生得像自己心心念念之人，便动了心思，把她接回私邸里好生娇养照料。外头人只道他是行善体恤，谁知他打的算盘，不过是等那女孩儿一日日长成，便纳作房中人。”
皇帝说到此处，声音骤然沉了下来，目光如霜刃般逼视过来，说道：“十三弟，你若敢在林家孤女身上动这样的歪脑筋，做那个光源氏，休怪朕不顾兄弟情分！”
北静王心头猛震，耳边呼啸的风声仿佛骤然停了。
他撩起袍角，双膝重重跪在青砖地上，低头沉声道：“皇上，臣万万不敢！”
皇帝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，一把将他拉了起来，因说道：“十三弟不敢就好。”
皇帝并未松开目光，沉声道：“就算你看她孤弱可怜，怕她在外家被母族长辈欺侮委屈，你行事也要慎之又慎。退一万步讲，倘若你真把她接进了北府，她自己也点了头乐意，那扬州盐署的石先生与姬夫人，都必须一并搬入你府里同住；朕亦会从宫中派得力宫人住进你府上去贴身照看。你可明白？”
北静王整个人愣了一愣，喉头微动，尚未回话。
皇帝不等他开口，声气已然冷硬如铁，截断道：“这不是同你商量，这是圣旨。你可听清楚了？”
北静王神色微凛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臣听清楚了。”
皇帝这才又往前走了几步，嘱道：“还有一件。你心里若有不平，也不许拿漕帮、拿林家的旧账去压荣府。”
北静王怔了怔，眉头当即皱了起来，道：“四哥把我当什么人了？”
皇帝道：“没有最好。林姑娘要靠哪一家、住哪一家，是她自己的事。你若连这一层也容不得，父皇今晚的话，往后便不必再提！”
北静王的眉头这才松开，只说：“我不会动荣府。”
皇帝又道：“嘴上争执也不许。”
北静王顿了一息，只得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皇帝这才继续往前，说道：“漠北在前，先把仗打完。他日真有个两情相悦的姑娘，不必父皇开口，朕亲自替你挑。侧妃仪制〔12〕摆在那里，大办自然不能够；可朕的名字押在媒书上，总没人敢小看她。”
北静王低声道：“谢四哥。”
皇帝未应这句谢，又走了一阵，方说道：“朕登基七年。宫里宫外，还能陪朕这样走一段的兄弟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从前人多的时候，谁也没想过，最后只剩这么几个。”
前方宫门已近。皇帝停在门下，抬手替北静王将肩上的弓绦理正，说道：“所以这一仗，你给朕打赢。赢了以后，把你自己也囫囵带回来！”
北静王低低唤了一声：“四哥！”
皇帝收回手道：“心里悬着事的人，上了阵，箭可不认人。林家的事你已经办完，往后苏州再有折子，叫他们递宗人府〔13〕，不必再经你的手。大理寺〔14〕与户部那边，朕自有人料理。”
北静王一时未及答应。宫门外的风灌进来，掀起弓囊一角，过了片刻，他方说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皇帝点头道：“朕等你的捷报。”
言罢转身而去，灯笼一盏接一盏随在后面，将那道清瘦的影子送进宫门深处。
北静王出了宫门，府中亲兵早已牵马等候。侍卫上前替他拢好外氅，问道：“王爷，回府么？”
北静王翻身上马。太上皇赐的旧弓背在肩后，弓囊上的新绦垂在肩侧，腰间尚方剑的明黄绦带被风卷起，他低头按住绦带，将佩剑重新系在鞍侧，说道：“去仓场〔15〕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，问道：“此刻？”
北静王勒缰道：“此刻！”
马蹄踏上长街，宁寿宫的灯火一点点落在身后，最后只剩宫墙上方一片昏黄。
四哥的话，句句有理，可北静王记得最清楚的，还是苏州破门那一夜。白幡被夜风卷起，灯火照着满地刀枪，那孩子一身重孝，站在门前，一字一句说自己姓林。
还有那封谢启，簪花小楷，字字端正；口气清清楚楚，倒比清厅上盖过印的文书还齐整。
北静王一路缓辔而行。
到了街口，北静王勒住马，停了一停。
长街尽头，仓场方向隐隐浮着几盏灯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尚未发白的天色，心下想道：四哥这主意倒也好，光明正大，府上又不是养不起这些人。不如早点迎她进府，金枝能多个伴，明珠能多个妹妹，悠悠也能多个小姨，待到了她许年再问她不迟。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老圣人：原著第十六回贾琏说起省亲的由来：当今“日夜侍奉太上皇、皇太后”，“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”，许椒房眷属回家省亲。“老圣人”即对太上皇、皇太后的尊称。
〔1〕密折：清代官员直接呈给皇帝本人、不经内阁与通政司转递的奏折，封装严密，由皇帝亲笔朱批后发回，康熙朝开始使用，雍正朝用得更广。
〔2〕一份送养心殿，一份送宁寿宫：养心殿在紫禁城西路，清代自雍正起成为皇帝日常起居、理政的地方；宁寿宫在紫禁城东北部，是太上皇、太后颐养之所。原著第十六回也写到“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、皇太后”，可见书中朝廷上头还有一位太上皇。
〔3〕忠顺王：原著里与贾府不睦的一位王爷。
〔4〕西宁王：原著四王之一，秦可卿出殡时设了第三座祭棚。
〔5〕贤德妃元春：原著第十六回，元春“才选凤藻宫”，晋封为凤藻宫尚书，加封贤德妃。
〔6〕秋香色：一种黄绿色，近似秋天的树叶。原著第四十回贾母说起软烟罗的颜色，“一样雨过天晴，一样秋香色，一样松绿的，一样就是银红的”；第八回宝玉身上穿的也是“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”。
〔7〕木兰围场：清代皇家猎场，在今河北承德以北。康熙年间开辟（一说康熙二十年，即1681年设立），此后每年秋天皇帝率王公、八旗在此行围狩猎，演练骑射，称“木兰秋狝”。“木兰”是满语“哨鹿”的意思。
〔8〕萨仁高娃：蒙古语名字，“萨仁”是月亮，“高娃”是美丽，合起来是“月亮般美丽的女子”。
〔9〕水生木：五行相生的次序是“木生火，火生土，土生金，金生水，水生木”。北静王姓水，林字从二木，太上皇借五行打趣：金玉、木石之外，还有一个“水木相生”。
〔10〕定亲容易，只那一个‘肯’字，旁人替不了：旧时婚姻讲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”，儿女本人往往不能做主。清代律例规定婚书须由主婚人立写，主婚的是祖父母、父母，不是当事人自己。
〔11〕光源氏：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所著《源氏物语》的主人公。
〔12〕侧妃仪制：清代亲王的正室称嫡福晋，按定制可另立侧福晋，汉语里也称“侧妃”。侧福晋要经宗人府登记册封，地位在一般妾室之上，但册立的礼仪比正室简略得多。
〔13〕宗人府：清代管理皇族事务的衙门，掌宗室谱牒、爵位与皇族的诉讼。
〔14〕大理寺：中央的司法复核机关，与刑部、都察院合称“三法司”。
〔15〕去仓场：清代在京城与通州设仓场，储存从运河运来的漕粮，由仓场侍郎管理。北征的军粮也从这里调拨。
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家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