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、命名 入宗谱孤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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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回
入宗谱孤女承家业
举湖笔双姝别吴门
王府清厅议定之后，林宅内外方才安定下来。
周蘅圃奉北静王嘱托，不敢耽搁任期，次日便带了收拾停当的行装，同车秉文往松江府上海县赴任。临行前，他到林如海灵前拜了三拜，又同玄卿、姬夫人细细交代一番。陆夫人与宛娘暂留苏州，陈夫人采荷带着阿荔、车承武留下照应，待五月黛玉启程北上，再往上海相聚。
贾府那边也照王府文书动身回京。贾赦自以为搭上林家漕运旧交，又得了二万五千两垫料现银的准信，脸上和缓许多；贾政临别遣人问了黛玉起居，只说五月依文书安排北上；贾琏却担心江南变产拖延，临走特留下手下的心腹管事来旺，命他在苏州守着田庄铺面折变，务必亲手拿到银票方准回京复命。
贾赦等人刚离了苏州，北静王水溶便换了素淡常服亲至林宅。他在林如海灵前端正上了三炷香，又谢过林家借出旧栈供粮船周转。黛玉一身缟素立在纱屏之后，隔屏敛衽致谢，又托玄卿呈上一封亲笔写的簪花小楷〔1〕谢启。水溶接过谢启收于袖中，他见荣府诸人已退，便命撤回驻守林宅大门的十名亲兵；临登车前，他又特留下一纸王府私印名帖交与玄卿，又差随从往苏州府衙递了手谕，吩咐地方上对林宅旧案与余产务必从优照拂，方才登船南下。
林氏诸亲也各自暂归。吴端赶回常州侍母，方守仁与林碧瑶回湖州料理学馆书坊；林如泓暂留苏州城中照应，隔几日便来问候。林如渊夫妇依言启程回潮州照看糖行，留陈氏的族弟陈恪在苏州听候传唤。
杜文笙仍带三个弟兄留在苏州协理交割，先向张师叔分说明白，恢复了云大郎在漕帮船上的差事，打发他领了体己银两回扬州奉养盲母。杜文笙又替他求了黛玉一封书信，叫他买几匣阿瑶师父抱朴道长爱吃的扬州茶食，顺道往崇川白玉观〔2〕探望女儿阿瑶。云大郎千恩万谢着收了书信，解缆返乡看望老母与女儿去了。
苏州这一头，玄卿与姬夫人连日清查林家旧账契底。为早日打发走荣府留下的眼线，玄卿择定变卖的，皆是地处偏远、产息微薄、年深日久亦难见增值的产业。宛娘对这些进项买卖大感兴趣。每当牙行与官媒〔3〕来人议价时，她便坐在纱屏后头认真地听。玄卿见她听得专注，心下甚是欣慰，便由着她在一旁帮忙做些誊抄清册、排检契纸的差事。宛娘一边抄写，偶翻到药铺流水，便好奇问为何年下分红总折作川贝人参；瞧见京城书坊股契，又问掌柜若是换了人该不该重立连环保据。玄卿便照她问的逐项核实查问清楚。陆夫人写家信往上海提起，周蘅圃回信便在末尾添了一句：“我家这个，诗只会点卯，账倒先问明白了。”
来旺每隔两日便往外院探头查问，玄卿只叫他安心在客寓候着，每卖出一处，便由牙行与官府当场立契过印。如此紧赶慢赶，到了四月初一这日，二万五千两会票〔4〕银两已分毫无差地归拢齐备。玄卿在外厅请来苏州府经办书吏、林如泓、陈恪并杜文笙同坐，当面将来往银票与交割回执点交清楚。来旺双手接过那厚厚一叠江南会票，一页页对过官防印信，喜得眉梢眼角都堆起褶子，当场在收据上画了押，次日一早便雇了快船，揣着银票渡江北上去了。
待杜文笙手下弟兄亲眼看着来旺的船过了江，玄卿方与林如泓定下了后面的大日子。
四月初七，周蘅圃自松江府上海县告假归来；湖州的方守仁与林碧瑶也乘船重至苏州；林宅修缮工竣后，原本寄居城南陈恪家的柔玉与林枞姐弟，也已依前约搬入宅内同黛玉作伴；扬州盐署腾空以后，门房叶老伯领着几位年迈旧仆，也早已迁回苏州祖宅；林如泓家的两个女儿林殷玉、林缃玉开春那场风寒已然大愈，初八一早，也由父亲领着一同登门。
四月初八吉辰，林宅大门紧闭，正堂洒扫一新。
堂中不张彩，不设乐，只将白幡略收了些。林如海灵位居中，旁列林氏历代祖先牌位。其间另有一方木色深润的旧牌，上书“林门贾氏夫人之位”，乃是贾敏神位，今日因黛玉承家，玄卿特命人由内堂请出，列于林如海灵侧。林如海牌位旁下，又设一只新制的小木牌，上写“林氏殇子之位”。
黛玉一身缟素走入正堂，目光先落在母亲与幼弟的牌位上。她眼圈微热，向母亲旧牌与幼弟小牌先后深深福了一礼。待她起身时，袖角已被她攥出几道褶痕。
周蘅圃今日主持大礼，往日散乱的鬓发梳得齐齐整整，冠带肃然。
堂左宗亲列位：族中长辈林如泓、湖州姑父方守仁与姑母林碧瑶、潮州代表陈恪居前，大姐林殷玉、三妹林柔玉、四妹林缃玉并幼弟林枞俱穿素衣立于长辈身侧，杜文笙亦着净素袍子立在一旁。
堂右玄卿、姬夫人肃立，陆夫人、宛娘、田顺之与风夫人、阿星、宁姑娘，以及阿灵、紫鹃、雪雁并门房叶老伯、张嬷嬷等旧仆，俱在堂下垂手站定。
香案上供着清茶、素果、林如海旧印、林氏族谱、总账册、祭田簿，以及一支旧湖笔。案侧另供着林如渊南归前特意留下的一匣潮州沉香，素瓶中斜插一枝带新叶的老梅。
周蘅圃展开礼文，朗声念道：“林氏女黛玉，林公如海所遗一女。幼承庭训，早历忧患。今将北上，祖宅待守，祭田待奉，旧仆待安，旧物待护。虽在孝中，然林门不可无主。今日权依古礼，告于先灵，入谱立名〔5〕，使其承父志，守家门，明是非，持本心。”
念毕，他回身向着黛玉，正色问道：“林氏香火，岁时祭扫，祖茔所在，不可忘失。汝能守否？”
黛玉跪在蒲团上，十指按着蒲团织纹，清楚答道：“能。”
蘅圃又问：“父母旧训，须常记取；身经悲苦，不可自弃；寄居外家，不可忘本。汝能守否？”
黛玉抬头答道：“能。”
蘅圃将礼文翻过一页，问道：“旧仆老弱，从前辛劳，皆系旧人。衣食生计，晚年安顿，不可轻弃。汝能守否？”
黛玉答道：“能。”
蘅圃看着她，手指按在礼文上，问道：“旧物不可轻与，旧印不可轻用，契纸不可轻签；遇有不明，须问可信长者，不使遗物无声散去。汝能守否？”
黛玉答道：“能。”
周蘅圃将礼文压在案上，停了片刻，方问道：“此后入京，远居外家，音问不可断绝。身边寒暖、病中起居、所居之处若有大事，皆须按时修书，使旧宅知汝安否，使故人知汝境况。若遇难决之事，不可独自隐忍，须修书相告。汝能守否？”
黛玉俯伏在地。
香烟一缕缕升起，将灵前烛火映得明灭不定。
半晌，她抬起头来，眼中含泪，声音平稳清亮，答道：“能。”
周蘅圃点了点头，双手捧起林氏族谱，高声念道：“林氏女黛玉，今日入谱立名，名曰桢〔6〕。桢者，木之坚也，亦为门之正。林氏以木为姓，门户虽单，根本不可倾。故取一字为名，曰桢。字曰子修。修者，修身、修辞、修心也。愿汝以文养心，以清立身，以慎守己；虽入繁华，不失所修。自今日起，你闺中仍是黛玉；宗谱契纸之上，便是林氏玄筠堂之主林桢，字子修。”
黛玉俯首叩拜道：“林桢谨受。”
这一声落下，堂下紫鹃与宛娘都红了眼圈，拿袖子直拭眼角。
紫鹃上前扶黛玉起身。族中长辈林如泓与族老一同走至案前濡墨，在族谱玄筠堂林如海名下一侧端整添记“长女桢，字子修，承本堂户”，郑重钤上宗族印信。
林如泓取出一只素漆木匣交与紫鹃，温言道：“这是我们丹华堂备的素罗与文房。你如渊叔父南归前，也留下了一匣潮州糖在柔玉那里，嘱咐说小姑娘家连月清苦，吃些甜的压压惊。”
湖州的林碧瑶也同丈夫方守仁上前，将一匣上等善琏湖笔与两册新刊诗集递给紫鹃。林碧瑶拉着黛玉的手红了眼眶，因说道：“这是你姑夫在湖州特意挑的。家里书坊实在离不得人，你泉表哥正忙着在坊里搜罗旧稿、排检活字，你表嫂高氏又成日伏在案头帮着校改残卷、修补断篇，小两口忙得脚不沾地，没能亲自来观礼，只托我们捎了这两册新印的书并湖笔来。好孩子，往后读书写字，好生珍重自己。”
杜文笙亦上前递过一只素绢囊，拱手道：“林姑娘，这是沿途几家船户的名帖，都已打过招呼。黄师叔今日不得来，另使人送了茶叶、素果，代问姑娘安。”
随后，姬夫人捧来盛放祖宅、库房、祭田契柜钥匙的木匣；玄卿则取出亲手所刻的两方青田石印〔7〕，一为白文“林桢之印”，一为朱文“子修”〔8〕，一并放入匣中交她抱着。
门房叶老伯拄着拐杖，第一个跪下道：“老汉见过大小姐。大小姐放心，林家还在。”
堂下众旧仆随之齐齐跪倒，应声道：“大小姐放心。”
黛玉站在堂中，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账册与木匣，没有退避，欠身道：“诸位请起。往后林家，还要仰仗诸位。”
礼毕之后，前堂男客散去，黛玉便拉着宛娘，同本家姊妹退入后堂花厅叙话。
此时距五月启程尚有二十余日，花厅里按三房年齿序坐，黛玉特叫宛娘紧挨着自己坐定。林家四个姑娘，外加潮州幼弟林枞一个哥儿，围坐在一处甚是齐整。偏生丫鬟们端进茶盘来，案上除了香茗，倒有三只各色药盏：大姐殷玉与四妹缃玉面前摆着清解风寒的残汤，黛玉案头照旧温着她的人参养荣药汤〔9〕，唯独潮州来的三妹柔玉与林枞姐弟面色红润，案前干干净净。
黛玉低头瞧了瞧各人案上的药碗，抿嘴笑道：“外头人总说咱们林家人丁单薄，今日好容易聚齐了四个林姑娘，倒有三个离不得药碗；若是教外人瞧见，真当林家的姑娘是药罐子里淘出来的了。”
满屋人都笑了起来，殷玉拿帕子掩口道：“二妹妹说的是。我和缃玉是身子不争气，倒是二妹妹平素更该好生调养。”
柔玉笑着从随身竹匣里取出一包闽北武夷茶〔10〕并一匣潮州糖，因说道：“阿爹临行前留下的新岩茶，我一直精心收在匣里呢。两位姐姐才好了风寒，二姐姐又是头一遭喝这个，常年气虚喝它最能温胃清神。”
那纸包才一打开，素日最馋这口茶的缃玉一双眼睛登时放了光，直勾勾盯着那包茶叶。殷玉见状，忙咳了一声，横了妹妹一眼，可她自己转首望向那茶包时，眼底那一抹掩不住的期盼，早落在众人眼里。
殷玉身旁的大丫鬟银屏行事利落，立即接过茶包提炉分盏，翠屏与阿荔在旁帮着照应。茶汤才分入白瓷盏，缃玉含着潮州糖连喝了两口，欢喜得两眼微弯；殷玉端起茶盏品着，眉眼尽舒，笑向黛玉道：“二妹妹快尝尝，我们平日最爱渊叔叔带回来的这茶，性子温润，最不伤胃。”
黛玉头一回品这闽北岩茶，端起盏来细细饮了一口，只觉微带甘苦，转瞬便有一股岩骨花香沁入脾胃，醇厚回甘，半点不似寻常绿茶那般寒凉，不由得点头赞好。
宛娘性子最是好学，坐在席间丝毫不认生，先是向端雅的大姐殷玉请教苏绣的花样与闺门仪度，转头又扯着柔玉，兴致勃勃地打听起潮州海船如何出海、糖行货栈如何过秤交割。
说起家乡规矩，柔玉掩唇笑道：“我们潮州客家地狭人稠，家家都讲究有手有脚就得干活做生意，连小孩子自幼也得跟着大人搭手，最不兴养闲人。我和枞哥儿在家时，洗菜淘米、下厨烧灶样样都得学，姐弟俩都做得一手家常好菜。今日这匣糖与点心，还是枞哥儿帮着一道熬浆起锅的呢。”
众人听得新奇，只见林枞年纪虽小，在几位堂姐跟前十分懂规矩，手脚麻利地帮着姐姐收拢茶匣果壳。
黛玉看着这般懂事肯做事的堂弟，不由得放下茶盏，叹道：“若是京里府中的哥儿们也肯这般伸手搭一把，何至于成日教长辈追着恼恨……”
宛娘见林枞规矩乖巧，索性将案上的算盘拖了过来，教他商铺里核账的口诀与九九算数。林枞一口一个“周姐姐”叫得甜，听得甚是入神。
缃玉本就天真好动，吃完了手里的潮州糖，见宛娘只顾着打算盘，便挨到黛玉膝边，扯着二姐姐的素衣袖子，眨着眼缠着要听新奇故事；林枞学完了一轮口诀，也跟着凑了过来。
四姐妹里黛玉最喜缃玉这般浑然天真的烂漫性子，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，便含笑取出素帕，轻柔地替她擦拭干净，方倚在椅背上，将当年先生在扬州讲过的海西牛头迷宫故事细细讲给两人听。
讲到雅典王子入迷宫前、克里特公主悄悄递给他一团引路的金线，缃玉听得入了神，一双明澈的眼睛睁得溜圆；林枞也忍不住认真问道：“二姐姐，那线团够长么？若是放到底了还没走到头，可怎么回得来？”
缃玉在一旁忙不迭跟着点头附和道：“是呀二姐姐，倘或那迷宫太大，线不够长，岂不是要教那牛头怪物给吃了？”
满屋人都教这两个小的问得失笑。黛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，指着桌案边的宛娘道：“这线够长不够长，得问你们宛姐姐。她整日打算盘，最会算长短斤两。”又转脸笑刺宛娘道：“妹妹果然与《货殖》有缘。”
宛娘把手里的账册一合，托着腮凑近笑问道：“那姐姐同什么有缘？”
黛玉转目望见窗外庭前那一尊经霜历雪的旧太湖石，闲闲道：“与石有缘。”
众人皆笑。因殷玉、缃玉舍不得柔玉，林如泓便留柔玉往南汇绯霞园住上一段日子给姐妹作伴，住毕再回潮州，只叫枞哥儿过两日仍随陈恪搭船先回潮州念书。
待堂亲散去，接下来的二十余日里，林宅内院重归清宁。黛玉看账看得乏了，宛娘便陪她从旧书房走到海棠树下散心。走累了，两人便在窗下烹那武夷茶，分食潮州糖。宛娘坐在桌前替黛玉一笔笔核算随行底账，黛玉便靠在窗格边看诗稿，时不时念一句诗给她听。入夜之后，两人在案头挑亮灯火，将当年在扬州未及抄完的诗稿一页页誊清，形影不离。
到了四月底，启程之期只余数日。黛玉带着紫鹃、雪雁将苏州祖宅各处走了一遍，看过父亲的旧书房与母亲住过的内室，随即将留宅的几把副钥交到叶老伯与张嬷嬷手中。
张嬷嬷年纪大了，前番奔波已觉吃力，便向黛玉回明留在苏州看守旧宅。叶老伯在旁扶着拐杖笑道：“大小姐只管宽心。老汉的闺女银屏就在大爷府上伏侍殷玉姑娘；张嫂子的女儿女婿李继问也在大爷府里当差，小孙女翠屏自幼跟爹学了些拳脚，如今又跟在银屏手底下伏侍缃玉姑娘。咱们两家老的守着老宅祠堂，小的都在一处主子屋里当差。南汇虽远些，有个头疼脑热，捎一封信去，三两日也就有人来了。”
黛玉看着张嬷嬷鬓边的白发，想起去年在扬州病故的王嬷嬷，心头微酸，温言道：“妈妈便在家里安生住着，有事只管叫年轻的去做，别样样自己动手。祖宅不可荒，祭田不可卖；往后若有人持贾府名帖来取物，须有我亲笔书信并石先生印记，方可开匣。”
叶老伯与张嬷嬷齐声应下，姬夫人便将二人的月例记在留宅长册上，按季支给。
启程前一夜，黛玉睡得很浅。
窗外水巷潮声细碎，屋中只留一盏小灯。黛玉披衣坐起，打开枕畔的小木匣，只见里头端正放着父亲旧印、“林桢之印”、钥匙，以及那支旧湖笔。她伸手抚过冰凉的石印印面，心中清楚，这一回带着“林桢”的名字再入荣国府，自己虽仍要按外家规矩请安起居，袖里却多了一方不能交出去的家门。
五月初吉日清晨，苏州渡口水声潺潺。
码头上并排停着两只客船，岸旁柳荫下车马备妥。车承武浓眉长脸，不声不响地将最后一只箱笼搬上北去的大船。
林如泓家的殷玉、缃玉同柔玉、林枞一早便赶到渡口相送。缃玉眼圈微红，拉着黛玉的衣袖不肯松手，将一小包用油纸包得齐整的果脯塞进黛玉袖里，低声道：“二姐姐这一去千里万里，下回若得空回来，可不许忘了我。”殷玉在旁温言劝住妹妹，拉着黛玉的手道：“二妹妹回京千万善自珍重。下回若再回江南，定要来南汇咱们家绯霞园住上几日，那里的水色同城里大不一样。”黛玉含笑应下，又嘱咐缃玉少贪凉茶、好生吃药。林枞躬身道过珍重，他过两日便随陈恪先搭船南归；柔玉则计划随殷玉姐妹往绯霞园小住一段时日再回潮州，此时拉着同乡采荷与宛娘的手细细作别。正说着，岸上马蹄声响，只见一个身量结实、步履沉稳的精壮汉子引车而至，躬身请安。那汉子正是张嬷嬷的女婿、翠屏的父亲李继问，奉了林如泓之命，特来迎殷玉、缃玉与柔玉三位姑娘同回阳城湖绯霞园。姐妹几人遂依依作别，登车自去。
柳荫下，田顺之、风夫人夫妇同阿星、宁姑娘走陆路，顺道先送阿灵回忘路观，再折返扬州。阿星涨红了脸，从怀里掏出一把在太湖边拣来洗净的五色石子，分塞给黛玉和宛娘，挠着头道：“这个好看，留着压纸。”宁姑娘上前一步，安静地替黛玉理平被晨风吹起的素衣领口；阿灵抱拂尘向姬夫人与黛玉稽首道别。
风夫人拉着姬夫人的手，眼圈微红，嘱托道：“京城是天子脚下，国公府里规矩大，夫人跟着石先生到了京里，凡事宽心，千万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微笑道：“好嫂子放心。他在外头如何做先生且不论，到了家里，几时敢违逆我的意思？”
风夫人扑哧一笑，这才拭了泪。玄卿摸了摸鼻尖，同田顺之相视一笑，目送田家众人与阿灵登车，车轮滚滚没入柳荫古道。
水路这边，一只船往东，载周蘅圃、陆夫人、宛娘并陈夫人、阿荔、车承武，沿水路去松江府上海县；另一只船往北，载黛玉、紫鹃、雪雁、玄卿、姬夫人并随行箱笼账册，入运河北上京师。
岸边芦叶青翠，江面薄雾未散。黛玉与宛娘立在跳板前，一时谁也没有迈步。
宛娘先从袖中摸出一支刻着“相待”二字的旧湖笔，黛玉见了，也从袖里取出那支刻着“惜别”的湖笔。两管竹笔并在一起，与当年在扬州小书房同案习字时分毫不差。
宛娘眼圈一红，泪珠成串滚落下来，哽咽道：“姐姐去了贾府，一定要写信。”
黛玉也红了眼眶，轻声道：“你去了上海，也要写。”
宛娘忙取出一个早就封好的信封，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上海县周家新宅的地址，递到黛玉手里；黛玉也将自己连夜写好的一封信递过去，荣国府地址下另注着“林氏旧账房转”。
宛娘一把攥紧信封，吸了吸鼻子，泣道：“若姐姐在贾府受了半点气，只管写信告诉我。我叫爹爹告假，我提着棍子去京里替姐姐打人。”
黛玉原已含泪，听见这话，又忍不住破涕为笑，拿帕子替宛娘拭去腮边泪水，因说道：“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，到了上海，仔细别叫陆伯母抓去屋里罚抄书。”
宛娘往前一步，张开双臂抱住黛玉单薄的肩头，把脸埋在她素白的衣领间抽噎道：“便罚抄十遍百遍，我也给姐姐写信。”
黛玉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应道：“好，一定写。”
船家在旁高声催促开船，陆夫人与紫鹃各自上前，将两个姑娘劝开扶上船板。竹篙一点，缆绳解开，两只客船顺着水势一北一东，渐渐拉开了距离。
宛娘提着裙角奔到东去船头，将那支刻着“相待”的湖笔高高举过头顶，迎着晨风用力挥动。黛玉立在北去船尾，亦将那支“惜别”湖笔高高擎起。水波渐阔，白雾漫涌，两个少女隔着茫茫烟水遥遥相望，手中那两管湖笔始终未曾落下，直至帆影彻底没入吴门水天尽处。
有诗为证：
寒灯数月护残章，素雪一枝扶旧梁。
北雁影低辞水阔，东潮声远入云长。
梅边小印凝新绿，梦里孤舟带月凉。
回首吴门烟雨尽，一帘清影到潇湘〔11〕。
列位看官，这书的第二卷苏州惊门，就演到这里了。
说来世间缘分，原最经不起门第与岁月的消磨。黛玉是累代列侯的千金，外家又是京中赫赫扬扬的国公府；宛娘不过是寻常州县小官人家的女儿。倘若没有这一场变故，她们纵然在扬州同案读过几回书、换过两支笔，待一个北上住进朱门绣户的深院，一个随父辗转江南任所，隔着云泥般的门第与千山万水，往来书信自会一年比一年稀少。到得日后，彼此留在记忆里的，怕也只是年少时一个模糊的名字，至多在闲话时提起一句“幼时在扬州曾有一位顶要好的手帕交〔12〕”，终究要成为两个世界的人。
可偏偏有了扬州灵堂前的日夜相伴，有了苏州祠堂外那不管不顾挥出的一拳。这一遭生死患难，便将这两个原本注定分道扬镳的姑娘，这一世死死系在了一处，再也分不开了。
吴门浪静，新卷又启。接下来请看第三卷。
《沪上烟华》。
堪羡优伶有福，谁知公子无缘〔13〕。
【春之书终，请看夏之书】
【注释】
〔1〕簪花小楷：簪花格的小楷。东晋女书法家卫夫人（卫铄）是王羲之的老师，后人评她的字“如插花舞女，援镜笑春”，于是把秀丽端雅的小楷称为“簪花格”，多用来称女子的书法。
〔2〕崇川白玉观：崇川是江苏南通的古称。
〔3〕官媒：在官府登记的媒婆，除了说合婚姻，还替官府看管女犯、经手官卖人口等事，也常在买卖田宅时居间作中。
〔4〕会票：清代钱庄、票号开出的汇兑票据，凭票可在异地支取现银，免得携带大量银两长途跋涉。
〔5〕入谱立名：旧时族谱多以男子为主线，女儿往往只在父名下附记一笔“女某，适某氏”，出嫁后便归入夫家。让女儿以“承本堂户”的身份入谱、主持一房的香火产业，在当时是破例的做法。
〔6〕名曰桢：桢，古代筑土墙时立在两端的木柱，引申为支柱、骨干。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：“王国克生，维周之桢。”
〔7〕青田石印：浙江青田出产的印石，质地温润易刻，与寿山石、昌化石并称“印石三宝”。
〔8〕白文“林桢之印”，一为朱文“子修”：印章上的字凹下去，盖出来是红底白字，叫“白文”或“阴文”；字凸起来，盖出来是白底红字，叫“朱文”或“阳文”。旧时文人常用一方白文名章、一方朱文字章配对。
〔9〕人参养荣药汤：原著第三回，黛玉初进府，众人见她身体怯弱，问常服何药，黛玉答：“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。”贾母便说：“正好，我这里正配丸药呢。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。”
〔10〕武夷茶：福建武夷山出产的岩茶，属半发酵的乌龙茶，生长在岩缝之间，茶味醇厚，带有特殊的“岩韵”，大红袍是其中最有名的。
〔11〕一帘清影到潇湘：潇湘，原指湖南潇水、湘水一带，也是湘妃泪竹的故乡。原著第二十三回，大观园建成，黛玉选了种满翠竹的潇湘馆居住，说“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，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，比别处更觉幽静”。
〔12〕手帕交：旧时女子之间结为好友，常互赠手帕为信物，因称闺中密友为“手帕交”。
〔13〕堪羡优伶有福，谁知公子无缘：原著第五回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里袭人的判词：“枉自温柔和顺，空云似桂如兰。堪羡优伶有福，谁知公子无缘。”判词旁画着“一簇鲜花，一床破席”，花、席合起来是“花袭人”。
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命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