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、明罚 林黛玉堂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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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回
林黛玉堂前明功过
贾存周灵前补炷香
却说行辕清厅议定，各方文书签押已毕。贾赦、贾政、贾琏因要回去安置家丁，等候有司查问昨夜调兵之事，又觉留在行辕无话可说，便先行告退；吴端与林氏族亲诸人也随后辞出。北静王也不多留，只命亲兵送出辕门。
玄卿等候书办誊好副本、核过官防印押，方与周蘅圃、姬夫人辞了出来。
此时已近午后，阴云低垂，细雨密密地落着，行辕门前的青石板被打得发亮。车马已在阶下候着，三人敛衣登车。
车轮碾过湿石，往林宅方向行去。细雨敲在车顶，声声分明。蘅圃坐下时肩臂微有些迟滞，姬夫人看在眼里，问道：“周先生肩上还作痛？”
蘅圃揉了揉肩头，笑道：“比起昨夜刀刃悬颈，这点跌撞倒算不得什么。”
玄卿道：“昨夜若非伯衡抢步抱住贾赦，那一刀便真见血了。”
车中静了片刻，车帘外雨声又密了几分。蘅圃想起清厅中那一桩“加三折算”，面上渐渐敛去笑意，转向玄卿道：“观德，我有一事不解。贾赦平日何等精刮霸道，今日为了挪林家二万五千两现银垫料，竟肯当堂许下加三折算份额，还白搭上一处齐整院落。天下哪有这等做买卖的道理？他莫不是急昏了头，当真这般蠢？”
玄卿正低头整理袖中誊录副本，闻言冷笑一声，因说道：“他不蠢。省亲别院是给宫里娘娘省亲用的禁地，更是荣宁二府世代相传的基业。只要贾府不卖园子，那所谓的别院份额，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纸面上一笔死账。既不能按季分红，更无法分割私卖，贾府分文亏不着。贾赦打的正是这个如意算盘。”
蘅圃一怔，随即拧起眉头道：“既是死账，你为何在堂上一口应下，还把林公名下的庄铺都搭了进去？等等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，眼中神色已然变了，定定看向玄卿。
玄卿眸光微敛，神情隐在车窗昏暗的帘影里，因说道：“有些事，心知即可。横竖这纸契书盖了官防与王爷大印，日后谁也赖不掉。王府既借此在漕上落了人情，林家便索性借王驾大印抵住贾府。退一万步说，纵使眼下动不得，只要写得明明白白，有此私产与份额在手，姑娘回了贾府，便不是寄人篱下白吃白住的孤女，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债主。谁还敢拿鼻孔瞧她？如此，她在那府里才能真正站稳脚跟。”
姬夫人望着窗外雨丝，轻叹道：“话虽如此，回了深宅大院，人心隔肚皮，仍是步步惊心。”
玄卿颔首道：“所以才争得二门外的小院，争得小牌与独立账簿。往后我和夫人随姑娘入京，虽不敢说事事护得周全，至少替她守住外头这道门户。”
蘅圃听罢，默然良久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车马过了半城，渐近林宅。大门已用粗木板修补齐整，昨夜破损处尚露着新刨的木纹。门前行辕留下的亲兵肃立两旁，街坊远远看着，谁也不敢靠近。
众人一入二门，便见堂外廊下立着几个身影。
只见阿星两手绞着衣角不住探头，神色好不紧张；宁姑娘与阿灵却立在柱旁，阿灵微敛双目独自出神，宁姑娘正低头理着袖口线头。
陈氏站在堂门边，拉着采荷的手，带着潮州乡音急道：“老乡，你看这……她自己才受了惊，这丫头又跪着哭，可怎么劝是好？”
采荷拍了拍她的手，因说道：“方才劝过了，且听姑娘怎么说。”
进了内堂，便见紫鹃素青衣裳伏跪在堂中，头垂得甚深。
黛玉端坐在椅上，身上披着一件素白夹袄。她脸上倦色甚深，眼圈微红，手里紧紧攥着帕子，身子有些发颤。
雪雁跪在堂侧抹泪，张嬷嬷手里捏着帕子立在一旁。宛娘眼圈通红，见姬夫人与玄卿回来，忙上前一步唤道：“师母，先生……”
黛玉听见动静，抬起眼来，声音微哑，开口止住她道：“宛妹妹，你别替她遮掩，有些话我得问她。”
宛娘脚步一滞，只得退回柱旁。玄卿与姬夫人便在门边停步，蘅圃看了女儿一眼，微一颔首，示意众人莫扰。
黛玉看向地上跪着的紫鹃，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，声气虽颤，字字却沉稳分明，因说道：“你抬起头来。今日当着先生、师母与宛妹妹的面，你从头到尾，给我一五一十从实招来。昨夜那位北静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同王府搭上干系的？”
紫鹃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，身子抖得筛糠一般，哽咽道：“回姑娘……去岁九月……在扬州的时候……老爷才刚合眼，姑娘一进灵堂便哭得昏死过去，气都摸不着了，险些就救不回来……我、我吓得魂都没了……外头又听见琏二爷说话，张口闭口要拿走账册契纸……我怕姑娘熬不过去，更怕琏二爷把林家作践了……在京里听宝二爷提过一嘴，说是王爷奉旨往南面筹粮……”
紫鹃抽噎着，声气断断续续，接着道：“我想着……若日后琏二爷欺负姑娘太甚，南边好歹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大贵人……能替姑娘保一条活路……那夜趁着姑娘昏睡未醒，我才瞒着人溜出角门，托人往王府前哨递了个送灵报丧的信……谁知才进门就被周姑娘撞见……私联外官王爷是掉脑袋的事，更能毁了姑娘一世清誉，我死也不能认……才撞了柱子……”
柱旁的宛娘浑身一震，双眼睁得滚圆，死死咬住了下唇。
紫鹃额头在地上重重一叩，泣不成声，接着道：“在扬州后头那些日子，我吓破了胆，再不敢沾半分……到了苏州，前日琏二爷挨了周姑娘一拳，吃了那么大亏，怎肯干休……我怕大老爷他们来抢人……那晚我才撒谎说吃了安神汤睡下……趁着夜里大伙忙乱，偷偷摸出宅门，照着旧底子把求救的急信递了出去……”
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连连叩头道：“大老爷昨夜刀都拔出来了，石先生、周先生差点没命……真破了门，姑娘就全完了……宝二爷若在这里，他也必定去求的……姑娘要罚，打死我我也认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……”
雪雁在旁忍不住哭出声来，伏地道：“姑娘别气了，紫鹃姐姐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黛玉听到“宝二爷”三个字，胸口一阵剧烈起伏，啐道：“宝哥哥做事素来没轻没重的，你也跟着他疯？他拿了人家戴过的香串来显摆，我当时怎么同他说的？我说那是外头臭男人的东西〔1〕，我不要。”
黛玉又气又恼，接着道：“那北静王是何等样人家，咱们是何等样人家？本来清清白白的世家女儿，叫你这么一弄，倒成了私攀王府。这天大的人情日后拿什么还？日后王府一句话吩咐下来，我便得照办，到时我可还算林家的人？你做下这等事，是替我解难，还是替我套上解不开的锁套？”
黛玉说到急处，气息微促，拿帕子直指着紫鹃，眼里的泪水滚落了下来，因说道：“再者，这里是苏州，不是京里老太太的荣国府。大街小巷你几时认得？深更半夜一个人摸出去，外头三教九流〔2〕什么人没有？你要是教人贩子拐了去、教歹人害了性命，你叫我怎么活？满宅子的人都在，你倒逞能一个人去涉险，还好你命大。”
听到黛玉这句痛骂，紫鹃只觉五内俱焚，伏地大哭道：“姑娘……”
黛玉别过脸去，拿帕子重重按住眼睛，身子不住轻颤。满堂寂静，只听得她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好半晌，黛玉方吸了口气，敛去哭声。
她看着紫鹃额角那道撞柱留下的白痕，哑声道：“你倒替他分辩这一大车的话……谁要打死你了？我不过是后怕。那一下撞柱，往后再不许！你若真没了，这清白给谁看？你瞒着我，自作主张、私联外讯，是大错；可若无你，昨夜真要出人命。今日罚你跪，是罚你瞒我、擅自涉险；不再重罚，是念你一片忠心护主。起来罢，跪在那里扎谁的心呢。”
紫鹃身子一颤，泪如雨下，重重叩头道：“谢姑娘宽恕。”
宛娘与雪雁急忙上前，一人一边将紫鹃搀扶起来。宛娘眼圈通红，紧紧握着紫鹃微颤的手腕，紫鹃倚在她肩头直抹眼泪。
姬夫人走至椅前，递过温热的帕子道：“姑娘昨夜受了大惊，今日又动了气，快擦擦脸，喝口热汤定定神。”
黛玉拭净泪痕，定了定神，抬头看向玄卿，欠身唤道：“先生。”
玄卿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姑娘坐着说便是。”
黛玉低头问道：“今日行辕清厅，大略定得如何？还请先生示下。”
玄卿从袖中取出誊录副本，将清厅所议诸项逐一细说分明。定在五月草木清和之际起行，荣府二门外专辟外舍院落为林氏账房，石某随行照管账目产业，姬夫人以内眷身份照看起居；荣府不得擅自役使紫鹃与一应旧仆；先母陪嫁与私蓄分文不动，只以先父名下偏远庄铺折变垫解工料定银，按“加三折算”作省亲别院三万二千五百两份额，并永落一处清静院落为姑娘私产。诸般条陈皆有王爷与官府画押立契，只待姑娘亲笔首肯。
黛玉听罢，低头细看那纸盖着殷红大印的契书，指尖在“加三折算”与“名下私产”几字上轻轻抚过，默然良久。
堂中众人皆静候着。半晌，黛玉抬起眼来，目光清澈，徐徐道：“二万五千两虽是父亲遗下的产业，若能换得明明白白的别院字据与私产院落，不必日后在荣府寄人篱下受制于人，这银子便出得值。先生与师母为我苦心筹谋至此，黛玉感激不尽。”
说着，她取过案上朱笔，端端正正签下了名字。玄卿躬身收回契书，门上老仆匆匆进来回禀道：“姑娘，石先生，外头荣府大老爷、二老爷、琏二爷，同吴表爷并咱们林氏几位族长，一并递帖求见。荣府的老爷们只带了两名老仆，说公议既定，不为别事，专为到老爷灵前补香送行。”
黛玉神色微动，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姬夫人。
黛玉略一思量，神色从容，因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便请两位舅舅、琏二哥哥、表哥与叔伯们进来罢。照礼数由侧门引至外堂，净手之后再入灵堂。”
玄卿应声迎了出去。不多时，贾赦、贾政、贾琏三人身着素服由侧门入内，吴端与几位族亲紧随其后。贾政面带愧色，贾琏低头敛目，贾赦虽绷着脸，神色却收敛许多。
到得灵前，三人净手上香。贾政长跪叩首，愧叹道：“妹丈在天之灵，贾政劝止不力，致使家丁夜闯宅门，心中深愧。”
贾琏亦随之重重叩头。贾赦站了片刻，终究撩袍跪下，拱手道：“妹丈，昨夜事急失礼，今日补这一炷香。”
黛玉由姬夫人扶着立在屏风后，隔着轻纱望向堂前。见二舅舅双膝着地、面带愧色长跪不起，心头不免一酸，只静静垂下眼帘。
礼毕起身，贾政向玄卿拱手道：“行辕文书既定，五月之前贾府绝不再扰外甥女守孝。回京后小院处所，荣府自会提前腾挪修整。先生若需随行器物名册，可先送来，好教下人照料。”
玄卿还礼道：“二老爷费心，石某自会料理明白。”
贾赦在一旁掸了掸衣袍，皮笑肉不笑地道：“该搬的便搬。只是荣府内宅规矩多，石先生既是林氏账房，守林丫头的账便可，莫再叫外头人说谁家把谁家门路占了。”
玄卿从容道：“大老爷放心。石某只守林姑娘旧账，不守荣府大门。”
贾赦重重哼了一声。贾政沉默片刻，又向玄卿道：“宝玉那孩子痴性重，回京后若在林丫头跟前失了分寸，先生只管按林家规矩拦他，莫让他胡闹。”
玄卿拱手道：“二老爷有此明断，林姑娘回京也能少一重扰。”
吴端随在贾政身后行毕奠礼，向屏后道了声“表妹宽心，金陵岳家常念及府上”的场面话，见无人接茬，便陪笑随着贾府三人由侧门辞出。
贾家人去后，族中长辈林如泓扶杖上前奠香。他掩口轻咳着向屏后叹道：“伯父没本事……殷玉、缃玉两个孩子又在闹风寒，改日身子大安了，再领来陪你说话。”黛玉忙在屏后温言应了。
随后上前的是书商方守仁与其妻林碧瑶。碧瑶转入屏后拉着黛玉的手，温言抚慰了几句家常体己话。方守仁在堂前向玄卿拱手道：“方某素知石先生喜好西洋图志与海外异闻〔3〕故事，坊里若得了新译的奇书旧稿，定教伙计先送来与先生过目。”玄卿含笑还礼致谢，二人拜毕告退。
待诸人散去，林如渊方携妻子陈氏，领了一双儿女来灵前辞行。
如渊眼圈微红，拜过大哥牌位，向屏后道：“潮州糖行耽搁不得，明日我们夫妇便动身。陈恪就住在城南，若有公堂画押之事，他随叫随到。”说罢，唤儿女上前相见。
那少女身穿素白细缎棉袄，腕间一只素银镯子，眉眼舒展利落，正是柔玉；身旁立着十一岁的林枞，亦是一身缟素袍褂，生得虎头虎脑。柔玉转入屏后，向黛玉敛衽行礼，含笑唤道：“黛玉姐姐。”林枞则规矩立在素屏外，躬身长揖道：“姐姐安好。”
陈氏挨到黛玉身边，拉住她冰凉的手，带着浓重的潮州腔快声道：“好孩子，千万宽心。本想带他们姐弟一道回潮州，偏生两个小的自己死活不肯走，硬说要留下来给你做伴。阿荔她母亲采荷同我是同乡，这几日早熟络了。我虽回潮州，你若缺了什么、受了委屈，只管找宛娘，找采荷，由着这姐弟俩陪你说话解闷，可不许一个人闷在屋里哭，听见没有？”
如渊在前堂亦向玄卿拱手托付道：“待日后大房这旧宅修缮停当，便教这两个顽劣孩子从陈恪处搬过来同住，好给大侄女添些人气。”
玄卿温言颔首道：“如渊公宽心，石某必好生照应。”
宛娘在旁凑趣笑道：“婶娘放心，我日日盯着林姐姐呢，她若敢少吃一口饭，我便替她吃了。”
黛玉忍不住拿帕子掩口，破涕而笑，因向陈氏与柔玉说道：“婶娘与妹妹这话我记下了，往后我若常去叨扰，可别嫌我烦。”
陈氏见她笑了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，拍着她的手背笑道：“这才是个齐整孩子。”
院外细雨未歇，新补的门板立在雨中。
【注释】
〔1〕外头臭男人的东西：见024回注“鹡鸰香念珠”。原著第十六回黛玉的原话是：“什么臭男人拿过的！我不要他。”
〔2〕三教九流：三教指儒、释、道；九流本指先秦诸子的九个学派，后来泛指社会上各色各样的人，常带贬义。
〔3〕西洋图志与海外异闻：明末清初，西洋传教士带来不少介绍海外地理的书，如利玛窦绘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、艾儒略的《职方外纪》、南怀仁的《坤舆图说》，中国读书人由此知道了五大洲与许多海外国度。
作者有话说
第31章 明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