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归府 史太君含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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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回
史太君含泪托玉扣
林黛玉亲手派春纤
次日清晨，素馆众人都已起身。
黛玉昨夜虽不曾睡熟，精神却比路上好些。紫鹃服侍她梳洗，拣出一身干净的素白孝服，鬓边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素银簪。姬夫人进来时，她正对着镜子，伸手扶了扶那簪子。
姬夫人看过她的衣饰，点了点头。
黛玉望着镜中，过了一会，轻声道：“师母，不知怎么，越到跟前，心里越怯。见了老太太，又不知从哪里说起。”
紫鹃正替她理鬓边的碎发，听了，手便缓下来。
黛玉低头抚着袖边，又道：“昨日大嫂子说，她惦记得连饭也没好生吃。我听着，又恨不得当时就进去，省得她老人家悬心。”
姬夫人走到她身后，将领边一处折皱抚平，拍了拍她的肩，方道：“不知从哪里说，便先不忙着说。老太太盼的是见你。你这一身收拾得很好，人也比路上有精神了，她见着自会放心些。”
说话间，外头宝玉果然早早来了，晴雯、茗烟都跟着。紫鹃才扶黛玉出房，他便迎上来问夜里睡得可好。黛玉笑道：“宝哥哥今日倒早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昨儿说过的，怎么好叫你们等我。”
晴雯拢着袖口笑道：“大奶奶还记着呢，他可不敢迟。”
玄卿听了也笑。姬夫人看他仍站在旁边听，便朝外头看了一眼。玄卿会意，敛了笑，提着那只黑漆小匣，出去同林之孝交代车辆、马匹。
前头回话，说城门禁令已解，一行人才启程，辰初入了荣国府。
黛玉坐在车里，听见车走得缓了，先是门响，又有人走动、说话。荣府的墙仍是那样高，朱漆大门仍旧，夹道仍旧；角门内婆子丫鬟来来往往，见林姑娘回来了，都住了声，站在远处向她行礼。黛玉隔帘看去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她在这里住了三年，哪扇窗下是自己坐过的，哪道廊子通姊妹们的屋子，原都熟悉。只是这一回，众人一见她便住口行礼，倒叫她也拘谨起来。想起离京时的匆忙，再看这些窗廊树影，竟觉扬州、苏州的一番事已隔了许久。
车至二门，丫鬟婆子早候在那里。李纨先下车，接着黛玉的手，紫鹃在后扶住。宝玉也待上前，廊下已有一个丫鬟迎了过来。
那丫鬟约二十上下，蜂腰削肩〔1〕，身材苗条，一张鸭蛋脸，眉目清秀。乌油头发挽得齐整，只戴着两件素净钗环，鼻梁生得高，两腮有几点雀斑，看着倒觉可亲。众婆子见她过来，便让出路。她先向黛玉福了一福，眼圈已经红了，仍笑道：“姑娘可回来了，老太太从早上问了三四回，正等着呢。”
瞧见宝玉挨过来，她便侧身让黛玉先走，向宝玉道：“二爷且让让，先叫姑娘进去见老太太。”
随后又向玄卿、姬夫人福了一福，说道：“我是老太太屋里的金鸳鸯〔2〕，二位叫我鸳鸯便是。老太太请先生、夫人一同进去。”
黛玉听着熟悉的声音，眼里又含了泪。鸳鸯见了，不敢再耽搁，向李纨略一示意，先进去回话。李纨携了黛玉的手，说道：“妹妹来，老太太就在里头。”
玄卿与姬夫人随在后头，才到荣庆堂门前，便听里头有人问：“玉儿呢？玉儿在哪里？”后一句声音已颤了。丫鬟打起帘子，只见正中榻上一位白发老太太，正欠身要起来，想来便是贾母了。
贾母身上披着一件秋香色绸衫，额上勒着一条半旧抹额〔3〕，白发原梳得整齐，鬓边却已散出一两缕来。手里攥着数珠〔4〕，一双含泪的眼睛只向门前望。
下首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先站起来，搀住贾母，劝道：“老太太慢些，林丫头已经进来了。” 她衣裳素净，头发梳得齐整，钗环不多，手腕上也挂着一串数珠。
再下首坐着一位年长妇人，长脸，眉眼略窄，鬓发梳得光整，穿一件酱色团花褙子。她也随着站了起来，手扶椅背，看了看黛玉，又将玄卿夫妇打量一眼，面上却不大显出悲喜。
旁边另有一个年轻媳妇，穿着银红衣裳，罩一件半旧石青比甲，鬓上戴着几件金翠，脸上略有病容。她也忙上前扶住贾母另一边，手中帕子尚未收起，眼睛已望向门口。鸳鸯迎上去，三人一同劝着，才扶贾母坐稳。
黛玉一路强撑着，此时见外祖母满头白发，含泪望着自己，便再忍不住，赶上几步跪在她膝前，哽咽着唤道：“外祖母。”
贾母一把抱住她，哭道：“我的玉儿，我的苦命孩子，怎么瘦成这样了……”
黛玉伏在贾母怀中，抿着嘴还要忍，那哭声却已止不住，泣道：“玉儿回来了。”
贾母抱着她哭，一手拍着她的背，一手仍搂住不放。黛玉伏在她膝前，恍惚又回到三年前初来时，只是如今连父亲也没了，不觉哭得越发伤心。堂中一时只听见祖孙两个的哭声，旁人竟劝不住。那挂数珠的妇人拿帕子按着眼角，年轻媳妇也背过脸去拭泪。李纨低着头，宝玉早已满面泪痕，才往前挪了半步，身后的晴雯便伸手扯住他袖口，并不作声。
宝玉这才站住，只红着眼望着黛玉。哭了好一会儿，鸳鸯才俯身劝道：“老太太，姑娘一路才回来，先叫她坐下喝口茶罢。”
贾母忙点头道：“是，是，快坐。别跪着，别跪着。”
她亲自拉黛玉到身边坐，又从头至脚看了半日，问她路上冷不冷，药吃得可还好，夜里睡不睡得安稳。黛玉一一答了。贾母听她声音虽小，说话却比从前稳些，又是喜欢，又觉心疼。
宝玉在旁等不得了，向黛玉低声唤道：“妹妹。” 声音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。
贾母瞧了他一眼道：“你也坐下罢。昨儿跑去接人，今儿倒像你也才走了几千里路，眼睛红成这样。”
堂中众人原本还在伤感，听了这一句，几张带泪的脸上也有了笑。
宝玉红了脸，说道：“老太太又说我。”
贾母便道：“我不说你，谁说你？你林妹妹才回来，你不许缠着她。”
宝玉忙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黛玉看他一眼，轻声道：“那你也坐下，别只站着望我。”
宝玉这才在旁边椅上坐了，才拿起茶盏，见她唇边微有笑意，自己也跟着笑了。
祖孙说过一回话，贾母方才看着后头的玄卿与姬夫人。贾政回话、元春的信、王府遣人传话，都曾提过石夫妇；她知道二人在苏州保全了黛玉，便坐正了身子，问道：“这便是石先生、姬夫人？”
玄卿与姬夫人上前行礼。
玄卿躬身道：“在下石朴，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姬夫人随他行礼道：“姬蘅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贾母忙叫免礼，因说道：“你们的事，我那二儿子都回过我了。清厅上既有王爷断明，自是公道的，就照着办。玉儿还小，家里那些旧账、产业，也得有人替她照管清楚。如今你们同她一处住下，外头若有什么不周到，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。”
玄卿道：“多谢老太太。东翁临终将姑娘托付与我们，姑娘的起居、林家的旧账，都是不敢疏忽的。有老太太这句话，往后来回传话、办理这些事，也便宜些。”
姬夫人也上前道：“姑娘这一路虽有些劳乏，幸而平安到了。往后饮食、医药，我仍留心照看，请老太太放心。”
贾母听见“临终”二字，眼泪又上来，哭道：“我那女儿先撇下我走了，如今连女婿也没了，单留下这么个孩子。亏得你们在她跟前，替她熬过这一场。我心里都记着呢。”
说着，便叫鸳鸯捧出两份赏赐，给玄卿的是一方端砚〔5〕、一对玉镇纸，给姬夫人的是一支白玉簪、一匣上好药香。二人一一谢过。
贾母却又叫鸳鸯取来一只小锦匣。那匣子不大，颜色已旧，一看便知收了多年。贾母亲手打开，匣中是一枚并蒂兰玉扣，小小的，玉色温润。她拿在手里，拇指细细摩挲着兰花的叶子，向姬夫人道：“这是敏儿没出阁时常用的。她不爱那些金银，偏喜欢这些素净东西。后来她出阁，我舍不得，竟没叫她带去，一直留到如今。”
黛玉听见母亲的名字，眼泪又落下来。贾母将玉扣放回匣中，递向姬夫人，说道：“如今我把它给你。玉儿没了母亲，许多话，未必肯同我这老婆子说。你在她跟前久了，她肯亲近你，往后凡事，还求你多替她想着些。”
姬夫人忙伸双手接住。小匣捧在手里，她低头看了一会，收近身前，便跪下叩首，说道：“这原是老太太留念的东西，给了我，我实在不敢当。老太太既这样嘱咐，我便收着，时时记着，尽心照看姑娘。”
贾母点头道：“好，好。快起来。”
姬夫人起身，将玉扣妥妥收进袖袋，空匣交还鸳鸯。黛玉在旁看着，脸上还带着泪，向她微微一笑，又低下头去。
贾母拭了拭眼角，向二人道：“只顾着说玉儿，倒忘了你们初来，还不认得。这是大儿子的媳妇〔6〕，那是二儿子的媳妇〔7〕。”
贾母又向那银红衣裳的年轻媳妇招手道：“这是琏儿媳妇，家里这些琐碎事，如今多是她料理。往后缺什么，只管找她。”
黛玉便向姬夫人轻声道：“这是大舅母，这是二舅母，这是凤姐姐。” 石夫妇这才认明，依次向邢夫人、王夫人、王熙凤见礼。邢夫人欠身道：“二位一路辛苦。” 说罢便坐下，待黛玉唤她，又点头道：“回来就好。” 王夫人还过礼，王熙凤也敛衽相还，因笑道：“老太太既把话交代了，先生、夫人往后可别同我客气。”
玄卿见礼已毕，见满堂都是女眷，不便久留，遂向贾母作揖道：“二老爷已命人安排了外院旧账房，在下先去见府中管事，回头再向二老爷请安，容在下告退。”
贾母点头道：“去罢。外头若有不周，叫人回我。”
玄卿躬身退下。出门时，林之孝已在廊下候着，领他往外院去。
姬夫人留在荣庆堂，鸳鸯替她安了座，才坐下，王夫人便向她问起话来。
方才只匆匆见了礼，此时坐近，姬夫人见王夫人已将数珠从腕上取下，仍在指间缓缓捻着，说话也不甚急。
王夫人道：“夫人一路辛苦了。林姑娘素来身子弱，如今有夫人在跟前，往后还要多费心。”
姬夫人欠身道：“太太放心，我自当留意。”
王夫人又向黛玉道：“回来就好。老太太日日惦记，你自己也该保养着，别总思虑那些伤心的事。”
黛玉低头应了，抬眼时，恰见师母望着自己，便向她笑了一笑。姬夫人见她神色还好，也略放了心。
王夫人便向身旁一位妇人道：“妹妹，你不是也有话同夫人说么？”
王夫人接着向姬夫人引见道：“这是舍妹，嫁在薛家，如今带着儿女住在我们这里。”
姬夫人顺着看去，见那妇人年纪比王夫人略小些，圆圆的脸，眉目和气，衣裳甚是华贵。
薛太太已欠身笑道：“早听说夫人照看林丫头，今儿才见着。我们这些亲戚都远在京里，有心也顾不到，倒难为夫人替我们尽了这许多心。”
姬夫人忙还了礼，谢她惦记。薛太太便又让她吃茶。王熙凤在旁看着，等两人话稍停，已笑着转过身来。她虽清减了些，说话的声气仍旧清亮，满屋里谁坐着，谁还立着，眼里都照看到了。
王熙凤道：“妹妹在信里总提夫人，我们也早想见了。姑父前后两回病重，我都没能去，倒叫夫人受这些累。如今来了，住处若有不合意的，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，只管叫平儿告诉我。”
姬夫人还礼道：“多谢二奶奶。姑娘在跟前，照看她原是该当的。我听说二奶奶身上也欠安，如今可好了些？”
王熙凤笑道：“还是那些老毛病，倒没什么。偏平儿不依，吃药也催，歇息也催，我才坐下，她就来问还办什么事。既有她这样管着，夫人只管放心。”
平儿从她身后上前行礼，轻声道：“给夫人请安，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姬夫人含笑点头。平儿便退回去替王熙凤垫好椅背，又叫人将姬夫人的茶换热些。李纨仍坐在那里，不大言语。她今日在众女眷中越显素净。旁人说话，她也有时含笑听着。
姬夫人趁着话歇，向姑娘们坐处看了一眼。眼前五位姑娘环佩楚楚，黛玉在贾母身边，另有三位姑娘挨次坐着，年纪大小不一；薛太太身旁还坐着一位，低眉端坐，神态甚是安详。
正看着，忽见贾母椅后探出半个身子来，是个穿海棠红褙子的姑娘。她年纪同黛玉相仿，眉目爽利，发上一支赤金凤钗随着身形微晃。她见黛玉收了泪，便挨近前笑道：“林姐姐可算回来了。老太太今日打发人往二门看了好几遭，连我们都被拘在这里，单等着你呢。”
宝玉在旁笑道：“云妹妹又抢白。”
那姑娘撇嘴笑道：“谁抢白了？我在这里瞧得真真的，林姐姐还没进门，你眼圈就红了，还不许我说？”
堂中原本沉闷，听了这一句，连贾母也失笑道：“你这猴儿，嘴上总没个遮拦。还不见过姬夫人。”
宝玉忙向姬夫人引见道：“这是史大妹妹〔8〕，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，名叫湘云。”
湘云忙正了神色，敛衽行礼，抬头笑道：“给夫人请安。早听说路上都是夫人照应林姐姐，心里不知多感念呢。”
姬夫人见她爽脆灵动，含笑还礼道：“史姑娘快免礼。”
王熙凤在旁便笑着接言道：“老祖宗只顾同这几个小的顽，三位姑娘还候着呢。夫人初来，也该认认我们家的人。”
贾母点头笑道：“正是，你们也来见见姬夫人。”
三位姑娘闻言，一齐起身整衣，移步上前。
前头一位年纪略长，衣饰素雅，眉目温润少言。王熙凤笑道：“这是二姑娘迎春〔9〕。”迎春敛衽行礼，轻声道：“给夫人请安。”行毕，见案旁小几微突，她便侧身绕步而过，从容退回原处，安安静静坐下，并不多言。
第二位身材长挑，穿秋香色衣衫，举止落落大方，一双俊眼顾盼有神。王熙凤道：“这是三姑娘探春〔10〕。”探春依礼拜见，声音清亮周全道：“给夫人请安。昨日未能同大嫂子一道出城去迎，今日才得见夫人，还请夫人见谅。”姬夫人见她进退周全、辞气端正，点了点头。
最后一位年纪最小，生得粉妆玉琢。王熙凤笑道：“这是四姑娘惜春〔11〕，府里数她最娇小。”惜春随在探春身侧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，姬夫人还过礼，她便微微颔首，依着姐姐退回去坐定。
三春见过礼，薛太太便回身向身旁那位姑娘笑道：“你也来见见夫人。”
那姑娘闻言，轻收罗帕，从容起身。姬夫人方才便留心瞧她，此刻走近，但见她穿一件半新蜜合色绢衫，配葱黄绫裙〔12〕，通身无多余钏饰，气度温雅凝重，举止不徐不疾。
薛太太引道：“这是小女宝钗。”
宝钗敛衽肃拜，温和道：“给姬夫人请安。林妹妹自南边远道归来，一路辛苦，老太太心疼得紧，且请夫人与妹妹先宽心歇息两日；等缓过乏来，咱们姐妹再行叙话。”
姬夫人见她辞意周洽，端庄沉稳，忙起身还礼道：“薛姑娘不必多礼，多谢挂怀。”
二人相视含笑。黛玉在旁向宝钗点了点头，宝钗亦含笑相视。姬夫人见黛玉神色平静从容，便将袖口理好，未再多言。
说了一回话，贾母见黛玉眉目间微现困倦，便命众人且散，叫黛玉回碧纱橱安歇。王夫人温言嘱咐保养，薛太太让多吃些汤水，王熙凤又交代了缺什么只管打发丫头来取。
宝钗随着薛太太退席，向黛玉温和道：“林妹妹且好生歇着。”
黛玉点头道：“宝姐姐慢走。”
近午时，黛玉便回碧纱橱安歇。屋中陈设多半未改，只添了几件素净帷帐。紫鹃看过窗子、风口、药炉，又亲自把茶盏、药包、书匣收拾妥当。雪雁在里间打开从苏州带来的衣箱，把衣裳一件件地叠好，又取出黛玉常用的那只旧梅瓶，搁回向来放着的桌角。黛玉看了她一眼，不曾说话，只笑了一笑。
正收拾着，只见应妈妈〔13〕挑帘进来，怀里抱着新晒的引枕薄被，先向姬夫人屈膝请了安，又到榻前向黛玉问了好。紫鹃忙过去接引枕，将手里的药包递与她。应妈妈接过药包搁在案头，忽伸手拨开紫鹃鬓边的碎发，瞧了瞧她额角那处旧伤痕，低声道：“傻孩子，这又是何苦。”紫鹃垂下头，轻声道：“娘，都过去了。”应妈妈拍了拍她的手，方退到外间照应。
此时，一个小丫鬟在帘外探了探头，眼圈红红的，站在那里不敢进来。
紫鹃向她招手道：“春纤，进来罢。”
那春纤约十四五岁，穿一件浅青比甲，洗得颜色都白了，身量尚小。她进来磕了头，含泪唤道：“姑娘回来了。”声音细细的。
黛玉叫她起来，打量了打量，向她笑道：“这些日子，你也辛苦了。”
春纤忙摇头道：“我不辛苦。姑娘回来就好。”
黛玉看着春纤，见她仍立在跟前，便向姬夫人看了一眼，因道：“师母初来，府里的路不熟，有事要传话，也未必知道往哪里找人。你在我屋里使唤过，知道我的习惯，又熟这里的来往。往后先到师母跟前听用罢。”
春纤听了，抬头看看姬夫人，又望着黛玉，攥着裙边应了声“是”。
黛玉便向姬夫人道：“她从前就在我屋里服侍。我回南边奔丧，便留她在这里看屋，这些东西都是她照管着的。” 说着，又嘱咐春纤道：“你是我派过去服侍夫人的，和府里另拨人不同。夫人吩咐的事，好生去办。旁人若问起不该问的话，你不必勉强回，只说来问我；我若不在，问紫鹃也是一样。”
春纤忙又磕头道：“姑娘的话，我记下了。”
姬夫人在旁听着，待春纤出去收拾东西，才向黛玉道：“你这一安排，我倒不必事事打发人来寻紫鹃了。”
黛玉低头抚着茶盏，说道：“师母是为我来的，自然该有个我使惯的人在跟前。春纤认得路，办这些事，也不用再教她。”
姬夫人看她眼下已露出倦意，便点头道：“好，我领你这个情。今儿见了这许多人，先歇歇罢，东西叫她们稍后收拾。”
黛玉点点头，将茶盏放下。姬夫人便起身道：“我也该过去看看住处了。你好生歇着，晚些我再来看你。”黛玉待要送她，被她轻轻按住肩头，只得仍坐下，叫紫鹃送出门去。
姬夫人随紫鹃走到廊下，见院门前一个媳妇正同婆子交代话。
紫鹃便唤道：“林大娘，烦你引夫人往住处去。”
紫鹃又向姬夫人引见道：“这是林之孝家的，府里各处都熟。”
那媳妇忙过来见礼道：“那边屋子已收拾了，正要来回夫人，请随我来。”
姬夫人谢了她，便叫紫鹃回去，自己随她出了院门。
一路穿廊过院，姬夫人留心看着门户路径，遇到岔路，便问一句。林之孝家的指给她看，哪边通老太太屋里，哪边可往外院，何处有人听差传话。姬夫人因道：“我往后常要来姑娘这里，还得劳你领我多认几步路。”林之孝家的应了，便陪她沿近处走了一回，又领到暂住的小院，将茶水、灯火、上夜的人一一回明。姬夫人进屋看过，见随身箱笼也已送到，便挽起袖子，把日常要用的几件东西先收拾出来。
晚些时候，她依着认过的路，又去看了黛玉一回，见她歇过来，精神好些，才安心回转。廊下已次第点起灯来，白日里看过的窗棂门影，此时又有些认不真，幸而到了转弯处，听见春纤在前头唤她，便循声走了过去。
这一日见的人多，说的话也多。到夜深时，石夫妇才在外院小屋里坐定，这是给他们暂且住着的。屋中陈设不多，却还干净。外头只留荣府临时派来的婆子上夜，春纤方才送了热茶来，因铺盖还未搬到姬夫人这边，便又回碧纱橱去了。
姬夫人将贾母所赐的并蒂兰玉扣取出来，放在案上。灯下玉色柔润，两片兰叶相并，叶尖已有些磨圆了。她伸手细细抚了一抚，许久没有开口。
玄卿见她只看那玉扣，便问：“还想着老太太白日说的话？”
姬夫人轻叹道：“敏夫人的东西，老太太留了这些年，今儿竟交给我了。我当着她应下了，如今回来一想，只觉这玉扣沉甸甸的。满屋里的富贵锦绣，老太太虽疼她，可各房舅母、下人媳妇，眼睛里也各有盘算。玉儿年纪小，父亲又没了，在这府里，凡事都得加着十二分小心。”
玄卿看着她，温声道：“可不是这个道理。她肯把东西交给你，也是见你素日待姑娘实心实意。往后仍照从前那样，凡事尽心就是了，有难处，咱们再一同商量。”
姬夫人点点头，将玉扣往灯旁挪了些，忽又想起一事，因说道：“还有春纤，今日是黛玉自己派给我的，你知道么？”
玄卿正待端茶，听了便问：“姑娘自己提的？”
姬夫人道：“还特意嘱咐，说是她派来的，同府里另拨人不同。旁人若问不该问的事，叫春纤回来问她，或是问紫鹃。”
玄卿听完，才端起茶盏，方笑道：“连回话该找谁都想到了，姑娘自南边走这一趟，确是长成了，倒省了我们再嘱咐。”
姬夫人看他道：“你在外头走了这半日，都见了些什么人？”
玄卿喝了一口热茶，神色微敛，半晌方道：“今天啊……”
【注释】
〔回目〕春纤：原著里黛玉房中的小丫头，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，黛玉带去的丫头便是“紫鹃、雪雁、春纤”。
〔1〕蜂腰削肩：写鸳鸯的样貌，本于原著第四十六回邢夫人眼中的鸳鸯：“蜂腰削背，鸭蛋脸面，乌油头发，高高的鼻子，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。”
〔2〕金鸳鸯：贾母最信任的大丫鬟，家生子，姓金，父母在南京看房子，哥哥金文翔是贾母处的买办。原著第四十回回目“金鸳鸯三宣牙牌令”，就是她在宴席上行酒令。
〔3〕抹额：勒在额头上的一条带子，多用缎子制成，中间可缀珠玉，明清老年妇女常戴，用以保暖、装饰。
〔4〕数珠：即念珠、佛珠，念佛时用来计数。
〔5〕端砚：广东肇庆端溪出产的砚台，石质细润，发墨不损笔，自唐代起即为名砚之首。
〔6〕大儿子的媳妇：邢夫人，贾赦的续弦，贾琏的继母。原著第四十六回说她“禀性愚弱，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，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”。
〔7〕二儿子的媳妇：王夫人，贾政之妻，宝玉、元春之母，王熙凤的姑母。她平日吃斋念佛，不大管事，家务多交给侄女凤姐料理。
〔8〕史大妹妹：史湘云，见025回注。她说话有些咬舌，原著第二十回黛玉笑她：“偏是咬舌子爱说话，连个‘二’哥哥也叫不出来，只是‘爱’哥哥‘爱’哥哥的。”
〔9〕二姑娘迎春：原著第三回黛玉初见三春：迎春“肌肤微丰，合中身材，腮凝新荔，鼻腻鹅脂，温柔沉默，观之可亲”。她是贾赦之女，庶出。
〔10〕三姑娘探春：同在第三回：探春“削肩细腰，长挑身材，鸭蛋脸面，俊眼修眉，顾盼神飞，文彩精华，见之忘俗”。她是贾政与赵姨娘所生，也是庶出，与贾环同母。
〔11〕四姑娘惜春：第三回：惜春“身量未足，形容尚小”。她是宁国府贾珍的胞妹，自幼由贾母抱来荣府抚养。
〔12〕蜜合色绢衫，配葱黄绫裙：化自原著第八回宝玉眼中的宝钗：“蜜合色棉袄，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，葱黄绫棉裙，一色半新不旧，看去不觉奢华。”蜜合色是浅淡的黄白色，像蜂蜜调合的颜色。
〔13〕应妈妈：荣府的仆妇，紫鹃之母，黛玉屋里的门户由她照应；本作016回曾随荣府官舫南下接黛玉进京。
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归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