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代席 石玄卿盐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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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
石玄卿盐院陈宿弊
林御史签押托掌珠
却说如海探不着女儿鼻息，吓得魂飞魄散，忙用手指死死掐住黛玉的人中，一面哑着嗓子急声唤道：“玉儿，玉儿，快醒醒！”
怀中的孩子任凭他如何揉掐唤叫，依旧双唇紧抿，全无动静。
外间的陈家娘子听得屋里声响不对，急步冲了进来。她上前一按黛玉腕脉，又翻看眼睑，面色骤变，急声道：“不好了！快送去暖阁安歇。”
如海如梦方醒，急忙俯下身去，一臂揽过黛玉的颈背，另一手深深探入她的膝弯之下，咬紧牙关，试图将她连膝抱起来。奈何他因连日衣不解带地守在榻旁，心力早已耗折殆尽，连试了两次，竟未能将女儿抱起身来。
王嬷嬷已唤了两个体健的妇人快步上前，一人托背，一人抬膝，小心地将黛玉架起，抬往暖阁去了。陈家娘子朝如海急声道：“老爷，快派人去城南回春堂叫我丈夫速来！”
言毕，她已然随着妇人们疾步赶往暖阁去了。
如海双手撑在膝头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榻上已然长眠的发妻，撩起袍角，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磕罢，如海双手死死按着砖地，咬紧牙关，硬生生地强撑起了身子。他眼前发黑，身体摇晃，脚步发软，却拼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往外冲去。
他一把扯开厚重的门帘，跨槛时险些栽倒在地。可他也顾不得稳住身形，只管跌跌撞撞地往前院奔去。
大夫随后便到了。直到三更时分，黛玉方才悠悠转醒。只是受了这般惊悸大哀，她心神俱损，随之大病了一场。
贾敏殁后，署中内宅举哀挂孝，白幡素帘，满目缟素。过了年，京中荣国府打发人送了家信来，道是老太太痛惜爱女早逝，念外孙女失了母亲，务必接往京中抚养。
如海因内子新丧未久，女儿病体未复，便回信暂且辞了。黛玉在病榻上听闻入京之语，垂首看着身上一袭素服，抿着唇，半晌未发一言。
转眼到了春深，黛玉病体渐觉好转，却终日闭门默坐，抚着母亲遗下的针线旧卷暗自垂泪。如海看在眼里，痛在心头，深恐女儿哀伤过度戕贼了生机。
他思量再三，命女儿复往西席〔1〕处听讲。黛玉亦深知父亲苦心，待身子稍可支应，便强打精神去了。
黛玉之师名唤贾雨村。此人姓贾名化，表字时飞〔2〕，原系湖州人氏，亦是仕宦之后。早岁他落魄寄居姑苏葫芦庙〔3〕，因文才出众，得林如海延请入席，授黛玉开蒙之学。雨村生得容貌魁伟，言辞温润，唯因胸中干禄之念未歇，进退之间，时露不甘下僚之气。
如今复课，雨村神色从容，讲论《论语》《孟子》，间或引《女诫》〔4〕数则。黛玉答对周全，止问一答一，不多陈一辞。
一日，雨村讲至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〔5〕”，黛玉诵读作“密于行〔6〕”。
贾雨村一手支着额角，两颊泛着虚红，喉间奇痒却死死咽住不咳。他自矜身份，断不肯在一个女童跟前露出生病示弱的形迹，故面上仍强作肃容。
他随手将书卷搁在案旁，道：“姑娘，此乃‘敏’字，非‘密’字。”
黛玉垂首应道：“黛玉知道。”
贾雨村头沉发热，毫无探问的心思，又恐多言露出嘶哑咳声，只提起朱笔在书上草草勾了课业，合卷温声道：“既已知晓，今日便到这里罢，姑娘自回房歇息。”
言毕他强撑着站稳身形，端正整了整衣冠，迈步出门；他方一拐入无人的廊下夹道，便掏出帕子死死掩口大咳起来。
黛玉独自立在案前，细瘦的指尖轻按在朱痕之下，良久未移。
次日清晨，林如海起身，忽听里间传来两声咳嗽。院里空静，隔着重帘听得分明。
他先听见王嬷嬷在帐外劝道：“姑娘好歹再进半盏参汤罢。老爷出门前若知道了，少不得又要悬心。”
又听见女儿在里间应道：“且搁下罢。”
林如海束衣带的手停了一停。他本欲掀帘进去瞧瞧，才迈开步，听里头又没了声息，只得收住脚。
小厮捧过官服来。这身补服〔7〕在箱里压了几个月，抖开来还带着樟脑气。林如海穿戴齐整，走到廊下，脚步又停了一停。往日他出门，正房里总有人隔着帘子嘱咐一句“早些回来”。如今那帘子垂着，里头没有声音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方敛了神色，举步出院。
他穿过内宅夹道，过了退堂垂花门，书吏差役早在前衙二门下候着，见了他都垂手低声道：“大人节哀。”
林如海身形微顿，袖底的手掌猛地攥紧了衣角。他喉头微动，终究没应声，只向众人沉沉还了半礼，强撑着直起腰背，迈步进了签押房〔8〕。
只见案上的公文已摞起半尺来高，都是这几个月未曾升堂理事积下的。他落了座，先翻了几件各县递上来的公文，又提笔批了两道盐务呈子。批到第三道，笔停在纸上，半晌没有落下去。
门上差役入内禀道：“石先生到了。”
林如海搁下笔道：“快请。”
片刻，石先生迈步入堂。他三十上下年纪，着一袭玄青布衫，短须修洁，目光明澈，袖底笼着一卷旧簿。
此人姓石名朴，字观德，号玄卿，署中与熟识之人都敬称一声石先生或玄卿。他在林如海幕中数年，专责协助署中追查私盐帮案。凡盐课、仓储、商号底册与署中旧例，无不通晓，行事素来谨慎。
玄卿至案前长揖道：“东翁。”
他抬起头来，见林如海两鬓添了好些白发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林如海倒先起身还了半礼，道：“观德，这半年多亏你。前衙的文书一趟一趟往后头内宅送，风里雨里，没误过一回。”
玄卿忙道：“东翁言重了。这是卑职分内的事。”
林如海道：“送文书虽是分内的事，可盐帮那一案，却不是分内的辛苦。你办得好，只是那些盐枭养着打手，手里有刀有铳，可不是寻常毛贼。你在外头跑，我在内宅看你递来的文书，心里却一直悬着。”
玄卿道：“不瞒东翁，有几回险些出了变故。好在江上几位船家弟兄为人仗义，都是他们赶来解的围。”
林如海听了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这份情，官府日后要记着还。”
又指了案旁木椅道：“坐罢。苏州那一案，今日可是要收尾了？”
玄卿未坐，双手呈上一卷文书，回道：“几处私盐窝子的底细已查实。私盐贩子借米铺、杂货行掩护，暗中买通关卡埠头，把私盐混在船队里夹带。账目出入各节，都已分晰标出。若立时发签拿人，恐有走漏。依卑职之见，须先暗中封存账册船簿，再拿为首之人。”
林如海并不接卷，只问道：“田产呢？”
玄卿道：“私盐头领在长洲、吴江寄在亲友名下的十一顷田产〔9〕，契纸与官印皆已勘验清楚，清册附在卷末。”
林如海接过细看，见疑账旁皆注有朱批，人名、银两、田亩井然有条。他翻至一页，指着朱批问道：“这上头列的数名船户，亦曾替他们运盐。若他们据实出面指证，你作何处置？”
玄卿答道：“须先辨其是被逼胁，还是贪利附逆。江上各处埠头皆有帮伙盘剥，小户船只不缴钱便难过闸，常被逼着夹带私货。这等船户若愿出面作证，不当与为首之人同罪拿问。”
林如海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停，试探道：“照你的意思，供出盐枭之后，便由着他回船上去么？”
玄卿上前，将文卷翻回两页，指道：“还须防备余党寻衅。在要害水路的耳目拔除之前，出面作证之人的名姓万不可走漏。”
林如海点头，从案头另取出一册船簿压在卷上，道：“这一份你带回去核验。江上船户近来有结帮自保之势。若一味严拿，逼得他们尽投私盐帮，水路便难弹压了。”
玄卿道：“东翁之意，是除首恶，安船户？”
林如海道：“是要叫他们知晓，守法方有生路。官府借了人的口供拿贼，断不可转头置之不顾，任由私枭报复。”
玄卿借案上笔墨，在卷尾记下数言，道：“如此既断盐帮水路，亦可收服江上船民。”
林如海见他落笔，摇头笑道：“不是收服，是彼此守约。他们在风浪里讨生活，不是署中随用随弃的差役。这两个字，你且改了。”
玄卿看了一眼所写字迹，依言圈去，在旁改作“守约”二字。
林如海看着他理好卷宗，笑道：“观德这道条陈，前面查得利落，是你的手段；后头收得平稳，倒透着尊夫人的见识。”
玄卿陪笑道：“东翁好眼力。内子夜间闲谈，替卑职补了几句。此案牵扯署中旧弊，卑职不敢托大。”
林如海靠在椅背上道：“你行事一涉官场情理，便周全妥帖，足见家中有贤内助时常提点，叫你处事留有余地。”说到这里，他顿了一顿，没有再往下说。
玄卿拱手笑道：“东翁明察。提起留有余地，卑职倒想起一桩泰西古事……”
林如海不等他说出下文，抬手止住道：“且慢。你肚里那些异邦旧闻，我听得多了。今日签押房只断盐案，休要由着性子扯出那些城邦军阵来，徒误了午饭。”话是这么说，脸上却有了一点笑意。
玄卿只得将话收回，躬身应是。
正说着，外头一名内院妇人行至廊下，递上一张信笺。林如海展信阅毕，眉间添了几分郁色，将笺子折好，压在白石砚台下。
玄卿见状，自去收拾卷册，并不探问。林如海默然坐了片刻，合上公文，叹道：“公事已毕，尚有一桩家事欲托付于你。”
玄卿肃手道：“东翁但请吩咐。”
林如海看着砚下的信笺，叹道：“小女黛玉，去春丧弟，岁暮又失慈母，身在重孝。她心重多思，昼日默然，夜里却屡屡惊悸。原延请贾雨村教引课业，偏雨村染了重寒，怕是要卧榻几日。他这一病，倒比盐枭还会挑时候。我今日才销假回衙，积下的公事不知多少，往后由着她独坐内室，恐郁气伤身。”
玄卿看了一眼砚下的信笺，一声儿不言语。
林如海指尖轻扣案面，续道：“京中贾府老太太频频来信〔10〕，欲接她北上。我以母服未满〔11〕、体质怯弱为由暂且回绝。然留于扬州，总不好教她终日对着汤药发闷。你在幕中多年〔12〕，人品学识我自深知。你虽未应科举，经史却读得通透，又深知林家门风。我想烦你代雨村一月课业，待他病愈再归还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玄卿目光微动，按住袖中旧簿，当下起身拱手道：“东翁以骨肉相托，卑职敢不竭诚。只是小姐天资聪颖，心思异于寻常蒙童，若依凡塾章程，恐难称东翁之意。”
林如海颔首道：“这层我也想过。雨村名分尚在，你此去只是代课，无需另序师生之礼。只当陪她温读旧卷，宽解心绪便好。小女才失了母亲，若言语偶有冷落疏阔处，你莫与她计较。”
玄卿答道：“东翁宽怀。卑职定当尽心照拂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林如海停顿良久，叹道：“有你这句，我便踏实了。内院冷清，我终日分身在盐务公事上，实是亏欠了这孩子。”
言毕合目定神，方摆手道：“明日辰刻〔13〕，你径往内院书斋去罢。”
玄卿躬身应命道：“卑职领命。只是教授闺阁千金，卑职粗疏，今夜回寓，少不得请内子好生参酌一番。”
林如海闻言展颜道：“这才是正理。尊夫人沉稳持重，远胜于你。我本欲相托于她，因内外有别未便启齿。有她替你掌舵，我心甚安。”
玄卿应喏，将文书收妥入匣，辞别林如海步出签押房。
时已向晚，天色渐暝。玄卿出得盐署，门外早有一个精壮汉子候着，见他出来，便提了一根短棍，隔着三五步跟在后头。
玄卿顺着青砖街巷快步而行。他想起林公鬓边新添的白发，又寻思林公托他代课虽止一月，而京中来信接人之意甚坚。黛玉深居内闺，于自家产业底细毫不知情，倘若懵懂北上，寄人篱下，日后难免受制于人。
他暗自思量，这一月中除却诗书，更须寻机将林家田产家业细细交代与黛玉，方不负林公信重。
心中计议已定，他足下愈疾，径往城南家中赶去。
【注释】
〔1〕西席：家塾里的老师。古人以西为宾位、东为主位，主人请来的先生坐在西边，所以称“西席”“西宾”；反过来，先生和幕友称聘请自己的主人为“东家”“东翁”。
〔2〕姓贾名化，表字时飞：原著第一回：“姓贾名化，表字时飞，别号雨村。”甲戌本在旁批：贾化，“假话。妙！”；时飞，“实非。妙！”；雨村，“雨村者，村言粗语也。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。”原著说他是“胡州人氏”，甲戌本批“胡诌也”。
〔3〕寄居姑苏葫芦庙：原著第一回，贾雨村穷困潦倒，寄住在姑苏阊门外的葫芦庙里卖字为生，邻居甄士隐赠他五十两银子上京赶考。他中了进士，做了知府，不久被参革职，游历到扬州，经人推荐入林府做了黛玉的老师（第二回）。
〔4〕《女诫》：东汉班昭所作，讲女子“卑弱”“敬顺”“专心”等七篇，是旧时女子教育的基本读物。
〔5〕讷于言而敏于行：《论语·里仁》：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说话要谨慎迟缓，做事要勤勉敏捷。
〔6〕密于行：避讳。古人不直呼尊长的名字，读书写字遇到要“讳”的字，就改读、缺笔或换字。黛玉母亲名敏，她读“敏”作“密”。原著第二回，贾雨村听冷子兴说起林夫人名讳，才恍然：“怪道这女学生读至凡书中有‘敏’字，皆念作‘密’字，每每如是，写字遇着‘敏’字，又减一二笔。”
〔7〕补服：明清官服前胸后背各缀一块方形“补子”，文官绣禽、武官绣兽，看补子便知品级。
〔8〕签押房：衙门里长官批阅公文、签字画押的办公房。
〔9〕十一顷田产：一顷为一百亩。长洲、吴江都是苏州府属县。
〔10〕京中贾府老太太频频来信：原著第三回林如海对贾雨村说：“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，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，因小女未曾大痊，故未及行。”原著里，黛玉随后便由贾雨村护送进京了。
〔11〕母服未满：为母亲守丧。明清礼制，子女为母服斩衰三年（实际二十七个月），守丧期间不宴乐、不婚嫁，也不宜远行。
〔12〕你在幕中多年：明清地方官多自己出钱聘请幕友，俗称“师爷”，分管刑名、钱谷、书启等事。幕友不是朝廷命官，与长官是宾主关系，所以称长官为“东翁”。
〔13〕辰刻：辰时，约早上七点到九点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代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