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新茶 试新茗内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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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
试新茗内助明闺意
备旧卷西宾省浮词
石玄卿辞了盐院，回到城南寓所。穿廊下挂着一盏半旧羊角灯〔1〕，阶前一个妇人正撑伞欲行。那妇人身量高挑，面皮白净，梳着齐整圆髻，着一领青布夹袄，眉眼间带着笑意。
玄卿上前拱手道：“风嫂子。”
风嫂子见了他，笑道：“石先生回来了。阿灵从忘路观寄了新茶来，我顺道送一包给夫人尝尝。我们顺之还在铺子里等着开饭，我先赶回去了。”
玄卿道：“有劳嫂子。”又回头向云大郎道：“天黑了，路上不清净，烦你送风嫂子回田家铺子去。”
风嫂子笑道：“几步路，哪里就用得着人送。”
云大郎道：“嫂子只管走，我在后头跟着。”说着提了短棍，隔着几步跟在风嫂子后头去了。
屋里，灯下一位妇人正翻看一卷旧账。这姬夫人是林如海旧幕宾〔2〕姬先生的养女。姬先生早年丧偶，视她如己出，教她读书看账。姬先生故去后，林如海做媒，将她许给玄卿。夫妻成婚多年，未有子嗣，二人皆不在意。她生得容长脸面，细眉秀目，神态沉静；身上穿着一件竹青素布衫子，袖口挽起一折，袖边隐有几点洗不掉的药色。
见玄卿进来，姬夫人便把案上一盅热茶推了过去，笑道：“怎么这时候才回，让风嫂子等了半日。”
玄卿坐下揭开茶盖，抿了一口，笑道：“公事绊了脚。这便是阿灵寄来的新茶？”
姬夫人答道：“正是，你尝尝可还顺口。方才说公事绊了脚，署里今日又有要紧案子？”
玄卿把案卷搁在案头，答道：“公事还是苏州私盐的尾巴。倒是东翁另有一桩事，托我入内院，替林小姐代一个月的课，等贾雨村病好了再交还。”
姬夫人停下手中朱笔，问道：“林姑娘？”
玄卿点了点头，姬夫人道：“东翁肯把独女交给你，是信重你。”
玄卿撇去浮沫，笑道：“夫人这话，听着是夸，细品又是提点。”
姬夫人正色道：“自然是提点。你查盐引，算错一笔，对了底册还改得过来。教深闺孤女，一句话说得不妥，她记在心里，往后再改可难了。”
玄卿笑道：“还没跨进门槛，夫人先敲了我三记。”
姬夫人提起茶吊子替他添了半盅茶，问道：“东翁怎么忽提此事？”
玄卿端着茶盅，答道：“散衙前，内院递出一张信笺，东翁看罢神色便沉了，压在砚下未言语。直到公事议毕才叹息，说小姐幼年没了兄弟，如今又失了母亲，白日默然，夜里却屡屡惊悸；偏贾雨村受了风寒卧床，怕小姐独闷屋中郁结伤身。”
姬夫人叹道：“难怪东翁悬心。小小年纪接连送走两个至亲，哪能不伤神。说起来，东翁家那位哥儿，正是咱们成亲那年生的。”
玄卿道：“那一夜盐署急封私银，雨村拟文，伯衡抱册奔忙。东翁坐在堂上强问公事，直到后半夜报哥儿落草。雨村道贺，伯衡只拉着嬷嬷问产妇如何。四更时伯衡夫人送来煨鸭汤，东翁叫送去后宅，又命照方给沈姨娘煎药。那一夜案前他自己的半碗药，到天明也未动一口。”
姬夫人道：“他不敢问后宅，只得拿公事压着心。”
玄卿道：“后来的事你也知晓。沈姨娘没出月子便去了，哥儿三岁也夭了。署里再提那夜，只说雨大，旁的都不肯多言。”
姬夫人叹道：“林姑娘那时虽小，内宅动静瞒不过去。孩子看在眼里，容易把大人的难处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玄卿正色道：“正因如此。东翁心力日衰，膝下只余一女。我原打算借这一月之期，将林家在江南的田庄、地契、铺面与老仆来历，细细说与她听，好教她日后有个退路。”
姬夫人脸色一沉，立时道：“断然不可。那姑娘心思重，你明日上去便讲产业田契，她少不得猜疑是父亲托付后事，或是林家无后要她顶门立户，反倒白添惊惧。”
玄卿抚额苦笑道：“我在衙署里拟好的章程，教夫人三言两语驳得精光。”
姬夫人手里的笔停了停，道：“教书的理你原明白，只是莫急着抖落出来。明日头一回进塾，不可高谈阔论。先问她读到何处，在哪一句停住了。她若肯说，你便听着；她若不肯说，切莫追问。只叫她知道，在你跟前，诸般学问皆可问，可疑，也可说不懂。”
玄卿抚掌笑道：“妙。夫人这法子，倒合了泰西古邦一位先贤〔3〕传下的规矩。”
姬夫人笔悬在半空，玄卿接着道：“那位先贤教弟子，从不硬灌道理，全凭问答引路。答出一层，再探一层；遇机敏的磨其圭角〔4〕，逢迟钝的替他破开迷障……”
姬夫人把笔搁回架上，道：“又来了。一句因材施教〔5〕便能讲透的事，偏要绕到海西去。”
玄卿忙道：“夫人莫怪，我不过引个由头。”
姬夫人把那盏凉茶推到他面前，道：“喝茶。”
玄卿只得低头喝了一口，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。
姬夫人道：“明日入塾，可收起你那些海外故事，一句也不许提。”
玄卿拱手笑道：“夫人放心，在下明日绝口不提一个‘西’字。”
姬夫人起身走到架前，挑出两册半旧书卷，又裁了几张素笺夹在当中，搁在案头道：“明日不必摆塾师架子，依着姑娘原先读的温习便好。时候不早，快些歇下罢。”
玄卿应了一声，将明日要带的书卷收齐，把公文尽数归匣。
夫妻两个吹熄案前灯烛，各自安歇。
【注释】
〔1〕羊角灯：用羊角熬软压成薄片做灯罩的灯，透光而不怕风，是明清人家常用的灯。
〔2〕幕宾：即幕友，见003回注。
〔3〕泰西古邦一位先贤：指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。他教人从不直接给答案，而是一问一答，引对方自己发现矛盾、想出道理，后人称为“苏格拉底问答法”，他自比为替人“接生”思想的产婆。
〔4〕磨其圭角：圭是上尖下方的玉器，圭角即棱角。磨其圭角，就是磨去过于尖锐的锋芒。
〔5〕因材施教：按各人资质不同而施以不同的教法。语出宋代朱熹概括孔子的教学：“夫子教人，各因其材。”《论语》里不同弟子问“仁”“孝”，孔子的回答各不一样。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新茶
